第42章 梦起井中声,命牵情哀骨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醒来。
不是从睡梦中醒来,更像是从一场无声无息的沉溺里抽离出来。耳边有鸟鸣声,屋外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落出一道道斜斜长影。
我躺着,一动不动。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又似春雪消融,倏忽即散。
我似乎梦见了许多人。
有沈云霁,站在观影盘前,眼中有笑,眸底是死意。
有林婉,轻声呼唤着我名字,却始终摸不着我的衣角。
还有空影,在风里低语:“棋局之外,才有命运。”
可当我睁开眼,那些人,那些声音,全都消失了。
我看见屋梁,黑漆斑驳,窗纸微动,一切如昔,彷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我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桌案上,一盏茶已冷,香烟余灰沉底。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掌——仍紧握着那方素白的纱巾。
血痕早已干涸,在晨光下呈现出暗红的枯色,如开过的花凋谢后留下的痕迹。
我慢慢摊开手掌,掌心的肌肉似仍残留着当时用力攥握的记忆。这巾,是她的。
我想起昨夜种种——藏象楼、阵盘、她的血、她的笑,以及……那句我未曾说出口的话。
我想,我应该悲伤?
还是,应该怒吼?
或是干脆笑出声来,像那些疯子一样,为这天命、这命运的荒唐,放声大笑?
但我什么也没做。
我只是静静坐着,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甚至静得可以听见窗外一片落叶坠落时,轻轻触地的声音。
我以为,我疯了。
可我忽然发现,从来没有哪一刻,我比现在更清楚。
我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观影盘已毁。
我知道沈云霁死了。
我甚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只是不知为何,我心里,像被人取走了一块什么——空了一处,洞着,风从那里吹过,没有声音。
不是痛,也不是苦。
只是一处空。
我低头,将那巾重新收好,藏入衣内,动作极轻,彷佛怕惊扰了什么已远去的灵魂。
晨光照进来,我走出房门。
院中风声微动,树影婆娑,我站在其中,一身素衣,无喜无悲,宛若石像。
只是眼神,清明得骇人。
院中空气,静得有些过分。
我走出房门,光影从我身后拉出长长一道,落在石板地上,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我的脚步不快,却无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小枝。
她跪坐在院中老树之下,脸埋在袖中,整个人如一只缩成团的鸟雀,颤抖不止。
柳夭夭正蹲在她旁边,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
那语气不像平日的打趣与讥讽,而是有些慌,有些恼,更有些说不出口的悲伤。
“哭够了就起来吧,云霁她……也不想你这样。”
柳夭夭说着,声音一紧,自己也忍不住吸了口气,转过脸去,不让人看见眼角的湿。
林婉坐在石阶边,捧着一只温茶的白瓷杯,目光落在茶汤中许久未曾移动。
她轻轻抹着眼角,却没说话,只默默地伸手替小枝理了理披散的发丝,低声道:“姑娘不会白走的……”
她语气温柔,却也难掩哀意。
再旁边,陆青靠在廊柱上,双手抱剑,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姿态全无,头微低,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在默祷。
我看到他们。
他们也看到了我。
一瞬间,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我身上。
没有谁先开口,气氛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霜冻住。
最终还是柳夭夭最先起身,她的声音小心翼翼:“你……感觉好些没?”
林婉跟着站起,轻声说:“你若想说点什么,我们都在。”
陆青则只是点头,没说话,眼里的神色却沉稳如石。
我站在院中,目光扫过他们。
他们的悲伤是真实的。
但我却……什么也没有。
“我很好。”我淡淡道。
柳夭夭一怔:“你……”
“云霁死得其所,破盘有她,夜巡司乱,我们赢了第一场。”
我说得很平静,语速不急不缓,如同报告。
“不要再哭了,也别浪费力气去怀念死人——接下来的事才更重要。”
我的声音落下时,院中一片死寂。
风拂过树梢,落下一片黄叶,打在石阶上,声音清脆如击钟。
没有人说话。
林婉咬了咬唇,低下了头。
小枝再次捂脸哭了起来。
柳夭夭看着我,眼神复杂至极,那里有惊、有怒、有疑,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而我,站在他们面前,只觉得他们离我很远。
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一个还在流泪的世界。
我看着天色渐暗,远处的云如墨铺开,似有风雨将至。
观影盘虽碎,但心中那股不安,却如影未去。
我吩咐小枝退下,唤来陆青。
他快步而来,神色还未从昨夜激战中完全平复,眼底仍有几分凛意。
“钦天监那边……你说过,有些不对劲。”
我开门见山。
陆青没多言,微一颔首,直道:“我潜入过地部外放支线,发现他们近来频繁提及一场即将开启的祭仪。”
他眼神沉下来:“他们称那祭仪为『定衡』,是一次大型的情绪回溯校准……为此,他们正在四处追查那些缺失情绪体的踪迹。”
“缺失的情绪体?”我喃喃。
“他们认为,有些七情已经脱离原本秩序,而那是他们『天律调衡』的一部分。”陆青冷笑一声,“说白了,就是想把那些『情绪不正常』的人重新标记、定位,必要时——销毁。”
我眉心微动,忽然想到空影所言:“我们不是执棋者,只是棋子。”
而这钦天监,看来正是那“摆盘者”。
“他们还提到什么?”我问。
“无影门。”陆青吐出这三字,声音低得近乎压住了气。
“据说那是他们的底牌,原型来自沈家,能定向监测七情波动,一旦找到对应的情绪体,就能开启『定衡』。”
我沉吟片刻,忽听身后传来柳夭夭的声音:“你们在说钦天监?”
她一身轻衣,气息沉稳,显然情绪已平。
我转身看向她,她嘴角含着那熟悉的微弧,却没有笑意。
“我听到你提无影门了,那我也得说说我知道的。”
“我知道你以前是『外五道』的人。”我道。
“不错。”她大方承认,拂了拂衣袖,坐在檐下石凳:“外五道成立本就是为了对抗钦天监的秘密计划,只不过后来被渗透殆尽……只剩些零星线人在外存活。”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能这么大权在握?”
我摇头。
“因为钦天监隶属朝廷,它是一只眼。”柳夭夭语气变得冷冽。
“朝廷是壳,钦天监是眼,而夜巡司……只是手。”
我与陆青同时一震。
“换句话说,观影盘毁了,夜巡司失衡,但钦天监还在,他们只会更急于启动那场『定衡祭仪』。”柳夭夭望向我,目光深深:“而你——就是他们最想调整的那个人。”
我转身看向柳夭夭,语气平静:“你说的那场祭仪,若真如陆青所言,即将开启,那我们不可能等到你们的影卫慢慢摸索。”
“那你有什么法子?”她挑眉问我,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几分试探。
“你不是说,你们拿到了《内观录》?”
柳夭夭眼神一动:“是,有几页未毁的残本,皆为钦天监观察七情异动者的纪录。”
“那就简单了。”我目光如刀,“名录上既然有七情体的标记者,我们只需挑一个,设法让他暴露——钦天监自然会追踪而来。”
柳夭夭眉头微蹙,语气不自觉慢了下来:“你的意思是……用他作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