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子落残局,幽楼藏旧谋
崆影山中,风景奇绝,自古便有“东都第一隐境”之称。
晨光破雾,阳光如万缕金线穿林而落,将一切云岚拂动得宛若仙境幻界。
而那观影台,便隐于主峰之巅。此地无路无径,唯缘气行,方可至此。若非心念通透,神识澄明,终将迷于崆影幻境,永不得见其真貌。
观影台不大,却极静。
四面环山如屏,远可望云海翻涌,近可听山泉潺潺。
台上石板似天然裂岩,却铺列有序,中央平整如镜,宛如人工修琢,却又无斧凿之痕。
石台之上,置有一石几两石凳。
石几低矮古朴,其上静置一副残局棋盘,白黑交错,形势胶着。
棋子不新不旧,似多年未有人碰触,又彷佛刚被人推演至此。
我于迷乱幻景之中蓦然醒转,睁眼所见,便是此幅天地静景。初如梦幻,再如恍悟。
而在那石凳之前,竟坐着一人。
他身披灰袍,神情沉静,背影孤直。右手执子未落,左手轻抚棋盘,似在思索,又似根本不曾离开此局。
山风吹过,他衣袂轻动。棋盘旁,那未落之子,彷佛承载万古沉思,迟迟无法落下。
正是——空影。
我慢慢撑起身来,身体微酸,四肢隐隐麻胀,却无明显创伤。
低头细看,衣裳虽染尘土,然无裂损,气息内敛,七情之力未有异动。
心中暗惊,却也稍感安心。
我四顾张望,只见此地幽雅如画,峰顶微风拂面,雾气散去,朝光正柔。
林间偶有飞鸟掠过,其声清越而不惊人。
这里既非山道、亦非幻境,仿佛某个被时光遗忘之地。
就在我欲起身探查时,一道清朗低缓的声音自石几处响起——
“景公子,别来无恙啊。”
那声音不大,却恰如其分地穿透耳膜,带着一种悠悠岁月的味道。
我一惊,循声望去,方才注意到石几前的石凳之上,早已坐了一人。
他身穿素灰直裰,衣襟微敞,风拂过处,衣角缓缓飘动。
腰间无佩剑,也无半点装饰,惟有一枚旧布锦囊斜挂于侧。
那人年岁不详,容貌俊朗却不锋芒毕露,眉眼之间带着沉静的英气,鼻梁高挺,眼神淡远如月下清潭,难以看透。
他的一只手停在棋盘边缘,指尖轻扣着一枚白子,似欲落下又未决定。那手修长而不显柔弱,骨节分明,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出的稳定与从容。
见我转身看来,他微微一笑,眼角如春风拂柳,平添几分和气。
“我们上次见面……你应该没看清我吧?”他语气温和,声线低哑而富磁性,如从棋局中随手捻出的闲语。
我望着他,良久未语。
那人又笑了一下,道:“坐吧,这局……等你很久了。”
我迟疑片刻,仍是走至石几对面,落座石凳。那凳略低,坐下时正对棋盘,视线与他相平。
他将棋盘往中略推,指尖一转,将一枚黑子置于我面前。
“你执黑,我执白。”
我低头审视棋局,只见黑子遍布东南角,表面上气势如虹,地盘广阔;然细观之下,白子多以细微之势分割要处,封锁关键气眼,令黑棋步步掣肘,如陷迷阵。
“这……是死局?”我下意识问出口。
空影轻声道:“你若这么看,它就是。”
我抬头看他,他的目光并未落在棋盘上,而是望向远方那层层山峦之外,彷佛天地皆已落子,万物皆在棋中。
我握着黑子,未落。指腹微凉,心神却如覆冰雪。
对面,空影轻拂袖袍,将那枚尚未落下的白子重新收入掌心。他目光仍望着山峦之外,声音平静得如春水初融,却字字沉重。
“你可知,什么是『棋局』?”
他不等我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很多人以为,下棋之人,便能掌控全局。那是错觉。真正能左右胜负的,从来不是落子者,而是——制定『规则』之人。”
他屈指轻弹,棋盘微震,棋子轻颤如应和其语。
“而天启,便是这盘棋的『规则』。”
此语一出,风声似也为之一止。山峦静默,空气仿佛凝结。
我抬眼看他,他神情恬淡,语气如谈桑麻:“它不说话,也无形无名,却决定谁能落子,谁为先手,谁可活,谁必死。甚至连这观影台、这山川、这云动风止……皆是它构筑的布局。”
我心头骤震,未及言语,他已继续道:
“你我在此落子,也不过是照着它定下的方式行动。执子者,亦非真正的主宰,而只是——最早被允许动手的人罢了。”
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我们是什么?”
空影缓缓转眸,看向我,眉目间光影交错,竟有一瞬难以直视之感。
“——是子。”他答得简洁。
“但我曾……不愿做一颗棋子。”
他语声忽而沉下,如夜风吹灯火,平静中带着遗恨未了之意:
“我曾想成为那个执子者,乃至推翻整盘棋局,另起新局…… 结果,棋盘不动,我却碎了。”
山风忽转,云起岭后。观影台上的残局未动,却似有无声之力正将气机束紧。
空影收回目光,再看向棋局,缓缓道:
“而如今,又到了那人登场的时候。他与我不同,他比我更彻底,也……更疯狂。”
我心一震,刚欲追问,空影却不再多语,只道:
“这局之后,你便会明白——为何棋子也能选择不再落子。”
我心一震,眼神微凝,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人……是谁?”
空影闻言,眼中泛起一丝莫测的幽光,似笑非笑之间藏着千言万语。
他没有立刻回答,仅是凝视棋盘片刻,随后缓缓摇了摇头。
“景公子别急——”
他语声如风中松涛,轻而不飘:“下完这局,贫僧自会告诉你。”
语毕,他执白子,指间微动,一子轻落于棋盘右上死角,棋声清脆,如山泉滴石,却仿若敲在我心头。
他神色不变,眼神沉静,似已全然沉入棋局。那份沉着之态,彷佛天地大劫将至,也动摇不得他分毫。
我望着那颗白子所落之处,正是我方最虚弱的一环,一子封死,四面受限,气脉断绝。
这不仅是对局之变,亦似他早已预知我心中所问,而以落子作答。
——这是一场未能由我主导的棋局。
我将黑子握得更紧,深吸一口气。
“好,既如此——我便与你下一局,问出那名。”
我将注意力重新拉回棋盘。此刻风已止,云已散,观影台上唯有两人,一盘棋。
黑白交错,局势如乱世。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从布局中寻出一线生机,然而棋盘已非初局,每一块地皆藏杀机,每一条线都牵动全局气脉。稍一失手,便万劫不复。
我不敢深想,唯恐心乱,遂挑一处看似无争之地,轻轻落下一子。
空影目光一动,忽然轻声笑道:“妙。”
语气不疾不徐,彷佛不是在夸我棋艺,而是在评价一种选择的本能反应。
他指尖随之落子,白棋瞬间补至中路要冲。
我默然无语,继续执子,每一步并非深谋远虑,而只是遵循心中最直觉的选择。
但奇异的是,这些无意识之手却处处卡住白子的攻势,逼得空影不得不转为防守。
在我方一路被吃去大片地势后,局面竟渐趋清朗。
空影倏然一笑,似带释怀,似有隐痛。
“牺牲,往往是破局最好的方法——也是最无奈的选择。”
我心中微震,手中棋子停在空中。那话语如针,刺进我未及言说的猜想。
他像不是在说棋,更像是在说……命。
但我一时无从应对,只得继续下子。
两人你来我往,棋声清脆如雨落檐前,数十子连绵不绝,最终我方于左翼反杀成功,控局中盘。
空影停手,目光缓缓收回,忽而轻笑,将手中白子置于盘侧。
“我输了。”
语气淡然无恨,反似轻松。
我已无心计算胜负,目光死死盯住他:“你该说了——那人,是谁?”
空影凝视棋盘片刻,神色如雾中月影,难辨真意。良久,他轻吐三字——
“谢行止。”
————
山道曲折,长空如洗,清风拂过峰峦,卷起片片红叶黄花。
初秋时分,万物未枯,却也不再鲜活如春,林中苍翠间夹杂着些许金黄,远山静默如画,山鸟偶鸣,声音也透着几分萧瑟。
一袭墨紫的身影掠过林梢。柳夭夭足尖轻点枝叶,身形轻盈无声,快如惊鸿。
她今日未着过往那般艳丽出挑之衣,长裙虽仍裁自云锦霓罗,但色调收敛沉稳,仅在衣袖与裙摆绣有金线飞燕戏柳的纹样。
腰束银丝流苏带,头上并无珠翠华冕,唯以一支素银鎏花簪挽发,清雅中自有贵气,不见半分脂粉俗艳。
眉间画有一枚极细的鎏金凤眼花钿,与她凤眸遥相辉映。
她的容貌,仍是那等倾城之姿,红唇若点朱砂,肤色如雪凝脂,眉眼似画中人,但此刻却不带笑。
——她的神情,沉静而肃穆。
飞行间风掀起她的裙角与长发,如云般扬起,她却毫不在意,只紧握着一封素纸密信。
那是纸笺郎亲手递给她的情报,折痕边角微翘,似曾被反复翻阅。
她心念浮动,目光深沉。
“这封信……语气太不寻常了。”她暗忖,纸笺郎素来轻佻狡黠,鲜少以如此慎重口吻言事。
“若你真要去,切记速去速回。寂语楼之事……恐非你我所能承受。”
这几句话在她脑中反复盘旋。愈是接近目的地,心中的那份不安与执念便愈加拉扯着她。
她不是没想过止步。但有些答案,只有亲自踏进禁地,才会浮现。
林间忽有雾起,脚下藤蔓错节盘根,仿若无形阻拦。她翻身掠过断崖,拂去沾身尘叶,一路自东山横渡雾岭,直入废林之境。
半日奔行,她终于在日暮前立于一座古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