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圣十字架山之战
一八一〇年十月二十六日,托卢卡山谷迎来了三十年来最寒冷的一个清晨。
“踏、踏、踏……”
一阵极其散乱惊恐的马蹄声,突然撕裂了清晨的死寂,公路上几十名身穿灰色呢绒斗篷、头戴破旧军帽的西班牙骑兵正疯狂地鞭打着胯下口喷白沫的军马。
他们脸上糊满了黄色的稀泥,眼底闪烁着极度恐慌的绿光,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托卢卡城防司令部的大门。
“不好了!防线崩溃了!”
领头的排长跌跌撞撞地滚下鞍桥,甚至来不及向站在台阶上的指挥官行礼,便瘫倒在泥水里,声音沙哑得像是一块在砂纸上磨过的废铁:
“总司令……伊达尔戈带着暴民杀过来了!已经翻过了红土平原!我们的前哨连一个冲锋都没能挡住,就全被他们的柴刀剁成了肉泥!”
站在司令部大理石台阶上的,是刚刚奉副王贝内加斯之命,率领两千名最精锐的正规军进驻托卢卡的保王党统帅——托尔夸托·特鲁希略中校。
这位跟随贝内加斯一同从西班牙本土渡海而来的半岛军官,有着一张英俊的脸庞。
那头精心修剪过的黑色卷发上涂着昂贵的马德里发油,身上那件黑蓝色呢绒礼服上缀满了闪闪发光的金色排扣。
然而在托卢卡守军和克里奥尔军官的眼里,这个高傲的半岛中校,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愚蠢暴君。
他虚荣又刻薄、对美洲本土的一切都抱着轻蔑。
在来到托卢卡的第一个星期里,他便因为克里奥尔士兵的马靴没有擦亮而公然在军营里执行了三十次残酷的鞭笞。
“闭嘴,你这个懦弱的克里奥尔懦夫。”
特鲁希略中校冷冷地俯视着瘫在泥水里的排长,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厌恶。他慢条斯理地修剪着自己的指甲,尖锐的声音里不带一丝人类的温度:
“十万暴民?哼,不过是一群连鞋都没有的印第安耗子罢了。在西班牙我曾率领正规军的步兵方阵把拿破仑最精锐的法国近卫军都成片地割倒,一阵散弹就能让那十万只美洲耗子在半秒钟之内哭喊着逃回他们的泥潭里。”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神情冷峻的保王党老军人、副手何塞·德·门迪维尔说道:
“传我的命令,让三镇团的第一营,立刻开赴勒尔马河上的圣贝尔纳贝桥,我要在那里用排枪给那些叛逆送去葬礼。”
“中校阁下……” 门迪维尔少校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脸上写满了对这个轻敌统帅的隐隐担忧,“伊达尔戈的军队虽然没有纪律,但他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我们是不是该先和卡列哈将军取得联系……”
“卡列哈?那个圣路易斯波托西的自大狂?我可是是副王殿下亲自任命的这里的总指挥。等我把伊达尔戈的头颅带回墨西哥城的时候,卡列哈那个老家伙就只能在我的马靴旁去舔舐他的嫉妒了。执行命令少校!”
特鲁希略不屑地冷笑了一声,粗暴地打断了他。
“……是,阁下。”
门迪维尔少校咬了咬牙,只能重重地敬了个军礼。
一八一〇年十月二十七日,清晨。
勒尔马河的河水因为连日来的暴雨而变得极其浑浊汹涌,像是一条泛着黄色泡沫的巨蟒,在陡峭的峡谷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驻守在圣贝尔纳贝桥头的保皇党民兵哨卡,此时正处于一片惊天动地的硝烟与哀嚎中。
“轰——!”
一声炮响,在峡谷北侧的土坡上骤然炸响,那是起义军将领*何塞·马里亚·希门尼斯亲自指挥的一门用大理石和黑铁临时拼凑起来的重型前装炮。
那颗四磅重的实心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最精准无情地狠狠地砸在了保王党民兵用沙袋垒成的拒马上。
碎石与断肢在瞬间飞扬在半空中,带起了一片片腥红色的血雨。
“冲啊!”
“消灭坏政府!”
数万名原住民苦力在希门尼斯和阿连德的指挥下如同一阵黑红色的泥石流,前仆后继地冲过了那座摇摇欲坠的木桥。
保王党驻守桥头的先锋连队在如此恐怖的排山倒海般人潮冲锋面前仅仅坚持了不到五分钟,防线便被彻底撕碎,无数士兵在惨叫声中被砍成了碎肉,或者被推进了汹涌的勒尔马河中。
“中校阁下!圣贝尔纳贝桥失守了!希门尼斯的主力已经翻过了伊斯特拉瓦卡,他们的先锋离托卢卡只有不到三个小时的路程了!”
下午当这个噩耗传回托卢卡司令部时,特鲁希略正在他的红木书桌旁享用着从韦拉克鲁斯运来的冰镇雪利酒。
他手里的银杯猛地一震,几滴淡金色的酒液洒在他那笔挺的呢绒裤管上。
“这不可能……那些印第安人怎么会走得这么快?!”
特鲁希略的脸色终于变了,眼睛里闪过一丝焦躁,但他那属于半岛高级军官的虚荣依然让他强撑着自己那可怜的傲慢:
“ 门迪维尔!让部队撤出托卢卡,我们去勒尔马镇!我们在那里的石桥和水渠里筑起壕沟,把所有的重炮都架在关卡上。我倒要看看那些拿着草叉的叛逆拿什么来填平我的壕沟!”
然而特鲁希略的噩梦才刚刚拉开序幕。
一八一〇年十月二十八日,深夜,雨势渐大。
勒尔马镇的临时指挥所内,烛火在潮湿的风中剧烈地摇晃着,一位当地的克里奥尔老教区牧师神情惊恐地被带到了特鲁希略面前:
“中校阁下!您上当了!伊达尔戈神父的偏师根本没有在勒尔马停下,阿连德带着三万人抄了南方的阿滕戈桥!他们已经占领了通往圣地亚哥的大道!是要从南面绕过勒尔马的山脉,切断我们回墨西哥城的唯一退路,把我们所有人都包围在泥沼里!”
听到“切断退路”这四个字,特鲁希略整个人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
他看着地图上那条由圣地亚哥通往首都的代表着生路的红色细线,此刻已经被起义军那如黑潮般的圆点给死死地堵住了,极度的恐惧在瞬间将他内心中所有虚妄的傲慢与骄傲都一扫而空。
“撤退!立刻撤退!”
特鲁希略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他一把推开了书桌上的地图和白兰地瓶,脸颊因为惊恐而剧烈地颤抖:
“让门迪维尔少校带着三镇团的第一营留下来!和布林加斯上尉的骑兵守住勒尔马桥,直到明天天亮!大部队……大部队今晚就撤进十字架山!我们要去那里占领制高点!和那些该死的叛逆进行最后的决战!”
在这一夜,两千名疲惫不堪饥寒交迫的西班牙军丢弃了大批的帐篷和面粉,狼狈不堪地逃进了那片阴冷高耸的安第斯松林深处。
一八一〇年十月二十九日,深夜。
十字架山的山口,被一层自山谷深处飘来的泛着淡蓝色荧光的浓重冷雾所彻底笼罩。
这里的海拔超过三千米,四周是遮天蔽日高耸入云的冷杉和松树林。
细密的冻雨落在那些坚硬的针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无数个游魂在黑夜里发出绝望的叹息。
空气冷得像是一块生了锈的生铁,吸入肺部时带起一阵阵剧烈的咳嗽。
山谷中央,那条狭窄陡峭、用火山岩铺成的公路旁,两千名士兵正瘫坐在泥水里。
他们没有帐篷,只能裹着湿透了的军大衣瑟瑟发抖。
许多年轻的半岛士兵因为极度的寒冷和高原反应,正有些失神地望着夜空,发出一声声对遥远西班牙故乡的绝望思念。
“中校阁下。这是副王殿下派信使穿过封锁线送来的手书。”
门迪维尔少校带着满脸的沙尘和血痕从勒尔马桥退了回来,他的大衣被子弹撕开了好几个口子,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封盖着副王金印的绝密信件。
特鲁希略中校颤抖着,在几名卫兵撑起的油纸伞下拆开了信封。
信纸上贝内加斯副王那猩红色的字迹在摇晃的马灯照耀下显得有些刺目,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最冰冷的匕首死死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特鲁希略中校。
帝国在美洲三百年的法统、征服者的荣誉,在这一夜都将由你的剑锋来捍卫。
我的近卫军不会去托卢卡,我必须在墨西哥城守住大理石街区。
记住你的誓言——战胜,或者死在你的阵地上,这是你唯一的归宿。
如果你不幸兵败,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允许自己在新西班牙的土地上活过你兵败后的三个小时……
——副王,贝内加斯。”
“战胜……或者战死……”
特鲁希略看着信纸,脸上露出一抹绝望。
这位傲慢的中校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他和手下这两千人已经被远在墨西哥城的副王贝内加斯,当成了无情的弃子。
“中校阁下!我们的左翼和右翼高度都极度缺乏防御!阿连德的皇后龙骑兵已经占领了南方的松林高地,他们离我们的阵地只有不到半个小时的路程了!”
布林加斯上尉快步跑了过来,脸上满是冷汗。
“慌什么?!”
特鲁希略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地塞进了口袋里。脸上闪烁起了一种近乎疯狂的野兽搏命之色:
“我们有最精良的滑膛枪,而且副王殿下派来的援兵已经到了!”
就在一个小时前,两门由韦拉克鲁斯港口紧急运送过来的四磅重的黄铜野战炮,在海军中尉乌斯托里斯的率领下,终于运到了山顶。
不仅如此,跟随大炮一起来的,还有五十名由大商人耶尔莫出资雇佣的武装到了牙齿的半岛人“特别志愿兵”;以及三百三十名手持精钢长矛、骑着高大军马的骑兵。
这些部队都委派给了特鲁希略的亲信安东尼奥·布林加斯上尉来指挥。
“把两门大炮架在公路正中央!用松树枝和灌木叶把大炮死死地挡住!我们要装散弹!等那些印第安暴民以为我们没有大炮、大摇大摆地冲上公路的那一瞬间,我要用把他们全部都送进地狱!布林加斯上尉!你带着你骑兵和志愿兵埋伏在左翼的松树林里,等我的大炮一响,就从侧翼把那些暴民的队列拦腰斩断!门迪维尔!你和三镇团的两个连守在正面!我们没有退路了!在圣母和国王面前,用我们的刺刀去跟他们拼了!”
特鲁希略抹了一把脸,声音变得有些歇斯底里的沙哑与疯狂。
一八一〇年十月三十日清晨,十字架山的山口,陷入了死寂。
两千名保皇党正规军在特鲁希略的铁血指挥下,如同一群被逼入绝壁的野兽死死地攥紧了手中的刺刀,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战斗。
上午八点半。
“当——!当——!”
多洛雷斯的钟声虽然远在百里之外,但此刻在十字架山那有些湿冷的空气里,却仿佛有一面无形的战鼓在每一位起义者的胸腔里狠狠地敲击着。
“冲啊!”
“消灭坏政府!”
起义军的先锋军,在马里亚诺·阿巴索洛准将的率领下如同一群在森林里奔跑的红色野狼,手持开山刀与草叉在漫天的大雾中悍不畏死地朝着保王党的正面防线发起了第一轮狂乱的冲锋。
“砰砰砰砰!”
保皇党正面,门迪维尔少校指挥的三镇团民兵当即开火,密集炽热的弹雨织成了一道无情的铁网,将冲在最前方的几十个印第安人当场割倒在黄泥地里。
然而后面的起义者踩着同胞那还在抽搐的尸体与黏糊糊的脓血,眼睛里闪烁着极度仇恨的红光,依旧疯狂地往上涌。
阿巴索洛的骑兵甚至冲到了离保王党防线只有二十米的地方,马刀在空中挥舞,带起一片片惨烈的呼啸。
“中校阁下!他们的主力上来了!整个托卢卡公路全是他们的人!”
十一点,当浓雾在烈日的炙烤下渐渐消散时,特鲁希略中校站在高高的制高点上俯视着下方的公路,瞳孔瞬间剧烈地缩紧。
只见那条蜿蜒曲折的山路上,整齐地排着三个巨大的步兵方阵——那是起义军中最精锐的巴利亚多利德省民兵团、塞拉亚团,以及由混血矿工组成的瓜纳华托自愿兵营。
而在他们的侧翼,则是排成密集楔形队列,高举着皇后龙骑兵徽章的年轻克里奥尔骑兵们。
“那不是暴民……那是正规军的战术动作!”
伊达尔戈神父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乌托邦主义者,但他麾下的总指挥伊格纳西奥·阿连德,却是一位在新西班牙正规军里服役了十五年,深谙西班牙陆军战术的军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