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格兰纳迪塔斯谷仓的祭坛:血流成河的银城之冕
一八一〇年九月下旬,安第斯山脉的冷雨并未能浇灭新西班牙内陆高原上那股近乎病态的燥热。
相反,浓重的白色山雾夹杂着由无数起义军篝火产生的黑色烟尘,将整座依山而建、宛如层层彩色积木拼凑而成的山城瓜纳华托死死地锁在了黑夜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湿透了的火山泥土、未燃尽的矿渣、劣质龙舌兰酒的酸气,以及某种属于古老帝国即将在这片山谷里分崩离析时的沉闷而腐朽的血腥味。
“如果里亚尼奥将军还在……上帝啊,我们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瓜纳华托市政厅那间用名贵红木装饰的机要教区室内,年迈的文书官正用颤抖的手指在一份份发黄的教区档案上涂抹着胶水。
他的眼角流着因为恐惧和干涩而产生的泪水,窗外那一声声自山谷深处传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原住民呐喊声像是一柄柄铁锤,正在一下下砸碎他那颗行将就木的心脏。
瓜纳华托这座整个新西班牙最富庶也最狂热的白银之都,此刻正处于它三百年来最空虚也最绝望的时刻。
在原本的历史上,防务长官胡安·安东尼奥·德·里亚尼奥在此地经营多年,深得民心。
他不仅精通兵法,更在克里奥尔人和印第安苦力中拥有极高的威望。
如果他在,整座城市的防御将会是一块坚不可摧的铁板。
然而作为穿越者的菲利克斯,在数月前便用一纸调令将里亚尼奥调往了墨西哥城,出任所谓的副王府最高特别军事顾问。
这一手漂亮的调虎离山,直接在新西班牙这颗最璀璨的白银明珠内部挖出了一个致命的权力与防务真空。
贝内加斯副王刚刚委派的那位新任半岛人防务长官,在三天前听到“塞拉亚失守、数万暴民正往瓜纳华托涌来”的噩耗时,甚至连办公桌上的银质烛台都没来得及收拾,便在一个大雨淋漓的深夜带着他那几个同样吓破了胆的半岛人随从卷走了市政厅金库里最后的三万金比索,骑着快马往南方的普埃布拉方向望风而逃。
“一个懦夫逃走了,但我们这些在美洲生活了三代人的西班牙人绝不逃跑。”
站在副王府驻瓜纳华托民兵营地高台上的,是里亚尼奥将军的老部下、三十六岁的保皇党陆军少校迭戈·贝尔萨瓦尔。
这位在中美洲服役了十五年的老军人有着一张因为烈日和风沙而显得极其粗砺坚硬的花岗岩般的脸庞。
在他身侧站着他的同僚、同样神情冷酷的巴塞罗中尉。
“少校阁下,市政厅的半岛人官员都跑光了。商会在本地的那些大商人正带着他们的家属、还有几十马车的金银财宝涌向我们营地。”巴塞罗按着马刀,声音低沉沙哑。
“让他们去格兰纳迪塔斯谷仓,那里是用最坚硬的粉红色砂岩筑成的,墙壁有两米厚,窗户狭窄,唯一的入口是一扇用百年橡木和生铁箍紧的大门。那不是谷仓,而是一座建在美洲红土上的石堡。把我们所有的正规军步兵、民兵,以及那些忠于陛下的半岛人家庭全数撤进去。我们要在那里为国王陛下,坚守到最后一颗子弹。”
贝尔萨瓦尔少校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雨,眼神里闪烁着坚贞的光芒。
一八一〇年九月二十七日,清晨。
随着沉重的橡木大门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重重合上,格兰纳迪塔斯谷仓,这座原本用来储存救济粮食的宏伟建筑,在这一天正式成为了瓜纳华托保皇党人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圣殿与墓穴。
次日上午,当高原的烈日终于穿过厚重的黑烟,将阳光洒在瓜纳华托那陡峭的街道上时,整座山城已经被一汪由开山铲、柴刀、草叉和红蓝色圣母旗帜组成的无边无际的红海彻底淹没了。
“打倒加丘平!”
“美洲独立万岁!”
五万名原住民印第安苦力、混血梅斯蒂索矿工,以及从周围教区自发加入的克里奥尔贫民,正黑压压地挤满了巴伦西亚银矿的悬崖和谷仓四周的所有街道。
他们的脸上涂着黑色的矿灰,眼神里闪烁着由于极度饥饿、酒精刺激以及对半岛人压榨了三百年的刻骨仇恨,而产生的近乎野兽般的疯狂。
起义军的阵列前方,伊格纳西奥·阿连德中和胡安·阿尔达马骑着高大的战马,神情极其凝重与焦虑。
“神父,这根本不是军队,这是一群没有套索的野兽,一点纪律也没有,根本就约束不住!贝尔萨瓦尔少校把所有的正规军都撤进了谷仓。那是一座石堡,如果我们没有重型火炮,只靠这些拿着柴刀的农夫进行强攻,他们的血会把这整座山谷都填满。”
阿连德按着佩剑,看着那些正在街头大声喧哗、甚至在互相争夺抢来的半岛人丝绸的平民,对身旁的伊达尔戈神父低声说道,声音里满是焦虑。
伊达尔戈神父静静地骑在马背上,稀疏的白发在山风中飘散,脸上神情悲悯而圣洁。
他高高地举着那幅绘着圣母瓜达卢佩画像的布质军旗,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格兰纳迪塔斯谷仓那高耸的粉红色砂岩外墙。
“伊格纳西奥,我的孩子。上帝建立大帝国,是为了让他的臣民在公道下生活。而当公道不复存在,这谷仓里的每一块粉红石就都成了压榨我们兄弟骨膏的罪证。去吧,去向贝尔萨瓦尔少校呈递我们的信件。如果他们愿意放下武器向圣母的旗帜低头,我保证他们和他们的家人,会得到最体面的宽恕。”
老神父抚摸着胸前的十字架,声音在喧嚣中显得低沉而清晰。
阿连德咬了咬牙拨转马头,示意一名亲卫兵打着白旗,快步走向那扇紧闭的沉重橡木大门。
谷仓二楼的狭窄射击孔后,贝尔萨瓦尔少校和巴塞罗中尉正端着滑膛枪,冷冷地看着台阶下那名手持白旗的起义军信使。
信使拉开嗓门,大声宣读着伊达尔戈神父的劝降信:
“……致迭戈·贝尔萨瓦尔少校:
大洋彼岸的法统已经崩溃,美洲的自治是上帝与圣母的旨意。若少校阁下能带领袍泽开门投降,本神父代表五万圣母之军,保证你们及所有半岛人家庭之安全,并赐予你们体面之归途……”*
“投降?”
贝尔萨瓦尔少校的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的冷笑。他一把夺过身旁士兵手中的枪,拉开枪栓将枪口伸出了射击孔:
“回去告诉那个不守清规的多洛雷斯疯子神父!我们是西班牙王国的正规军!我们的血管里流着的是卡斯蒂利亚人的骨气!在我们的字典里只有战死的烈士,没有向暴民下跪的懦夫!”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穿过湿热的空气,在山谷间激起一阵阵刺耳的回响。
那名手持白旗的起义军信使胸口瞬间绽开了一朵暗红色的血花,整个人惨叫着在粉红色的石阶上滚落了下去,洁白的白旗被他的鲜血瞬间染得通红。
“消灭坏政府!”
“把他们全部剁碎!”
这声枪响像是一颗落入炸药桶里的火星,瞬间将谷仓外五万名起义军平民内心中那压抑已久的狂乱与仇恨彻底引爆了。
“冲啊!”
“圣母万岁!”
数万名原住民农夫和混血矿工,瞬间完全失去了理智和队形。
他们发出一阵阵近乎野兽般的咆哮,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像是一起涌向大堤的黑红色海啸,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地朝着格兰纳迪塔斯谷仓那陡峭的石阶疯狂地冲锋而去。
“开火!”
谷仓二楼,贝尔萨瓦尔少校的长剑猛地劈下。
“砰砰砰砰!”
一排排密集炽热的排枪声瞬间在狭窄的射击孔后轰然炸响,那些由正规军步兵和半岛人商贩射出的子弹,在重力与狭窄山道的加持下化为了一阵阵密不透风的死亡铁雨。
那些只穿着单薄棉布、甚至赤裸着上身的印第安人,在子弹的肆虐下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在了粉红色的石阶上。
鲜血瞬间将那些精致的巴洛克式雕花石板染得泥泞而猩红。
然而,后面的平民踩着同胞那还在抽搐的尸体、踩着那黏糊糊的脓血,红着眼睛依旧疯狂地往上冲。
他们用手中的草叉去戳坚硬的砂岩,用指甲去抠那两米厚的墙缝,甚至用头去撞击那扇冰冷的铁门。
“滚开!你们这些低贱的畜生!”
巴塞罗站在墙头,指挥着士兵将一桶桶正烧得滚烫、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水银矿渣、沸水与融化了的铅水从墙头无情地泼洒了下去。
“啊啊啊啊——!”
惨叫声惨烈得如同地狱深处的景象,被开水和铅水烫瞎了眼剥了皮的原住民在石阶上疯狂地翻滚哀嚎,空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令人窒息的皮肤被烫焦的甜腥味。
战场瞬间,变成了一场惨烈也毫无意义的肉体绞肉机。
战斗整整持续了四个小时,谷仓外的石阶上,尸体已经堆积了整整三层。黑红色的鲜血顺着粉红色的高架渠汇聚成了一口口黏稠的血潭。
而在谷仓内部,局势也已经紧绷到了极限,保皇党步兵们的弹药库已经快要见底,空气里的硝烟味和火药焦味浓烈得让人无法呼吸。
在最底层的仓库里,几百名半岛人贵妇和克里奥尔商人家庭正抱着受惊的孩子,在不绝于耳的枪炮声和外面暴民那如野兽般的咆哮声中瑟瑟发抖,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哭泣与祈祷。
“少校阁下!我们的子弹只剩下最后两箱了!”巴塞罗按着满是泥灰的军帽,有些狼狈地冲进指挥所声音沙哑。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华丽呢子礼服、戴着假发的地方官,副王府驻瓜纳华托顾问曼努埃尔·佩雷斯·巴尔德斯,在几名浑身是泥的商人地主的簇拥下跌跌撞撞地冲上了二楼,涂满了白粉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极度的恐慌与虚脱:
“贝尔萨瓦尔少校!我们必须投降!外面的印第安人有五万人!他们已经把谷仓给包围了!如果大门被攻破,我们所有人,还有我们的妻子和孩子都会被他们活活剁成肉泥的!”
“投降?巴尔德斯,你给我闭嘴!”贝尔萨瓦尔少校冷冷地盯着他,手中的长剑指向地面,上面还在一滴滴地往下淌着血。
“不!我是大理石院任命的顾问!我不能让你这个疯子带着我们所有人一起去死!”
巴尔德斯在极度的恐惧下彻底丧失了理智。
他趁着贝尔萨瓦尔不备,猛地从怀里掏出一面早已准备好的代表着投降的洁白丝绸手帕,不顾一切地冲到了二楼最显眼的射击窗口旁大声向外高喊:
“别开枪!我们投降了!我们开门!”
他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将那面洁白的手帕,从窗口拼命地挥舞着。
谷仓外原本还在疯狂冲锋死伤惨重的起义军平民,在看到二楼窗口那面迎风飘扬的白旗时,战场上的喧嚣出现了安静的停滞。
“他们投降了!”
“神父!他们开门了!”
那些单纯朴实的原住民农夫和混血儿以为这代表着胜利与和平的降临,他们发出一阵阵狂喜的欢呼,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开山铲和柴刀,甚至解开了身上的防御,毫无防备地潮水般地朝着那扇紧闭的橡木大门跑去,准备去迎接他们的战利品和俘虏。
伊达尔戈神父在马背上也微微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正准备为这少流的鲜血而感谢天主。
然而在谷仓二楼的走廊内。
“巴尔德斯!你这个没有脊梁的叛徒!”
一声如同野兽咆哮般的暴怒喝令,瞬间在巴尔德斯身后炸响。
贝尔萨瓦尔的双眼在瞬间变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气。
他甚至没有给对方半秒钟解释的机会,手中的长剑化为了一道雪亮的闪电,顺着巴尔德斯的胸膛无情地生生贯穿了过去。
“噗嗤!”
“啊……”
巴尔德斯那张写满了恐慌的脸在瞬间凝固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截穿出来的沾满了鲜血和碎肉的剑尖,手里那面洁白的白旗无力地滑落在地上,瞬间被他喷出的鲜血染得一片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