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多面之蛇与尘埃中的交接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睛里却重新闪烁起了一种属于革命者的近乎狂热的星火:
“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就在这两个月,大洋彼岸传来了解放的雷霆!四月,加拉加斯的克里奥尔兄弟推翻了保皇党总督,成立了自治洪达!五月,布宜诺斯艾利斯也爆发了五月革命,推翻了副王塞斯内罗斯,建立了自己的政府!而就在上个月,七月二十日,距离我们最近的新格拉纳达,波哥大的克里奥尔人利用一个花瓶作为契机,在主教座堂前发动了不流血的革命!他们把那个贪婪腐败的副王阿马尔·伊·波旁直接赶下了王座关进了要塞!”
莱奥娜有些激动地拉住了菲利克斯的大衣,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最重要的一点是——加迪斯洪达派去的克里奥尔特使,安东尼奥·比利亚维森西奥,他不仅没有镇压,反而公开发表声明站在了波哥大自治洪达的一边!还有你在半岛的好友,那个基多塞尔瓦阿莱格里侯爵之子卡洛斯·德·蒙图法尔!他已经作为摄政王任命的特使,回到了基多,要在那里重建属于我们克里奥尔人自己的新秩序!”
莱奥娜的声音在颤抖,她看着菲利克斯,眼神里写满了无尽的期盼与哀求:
“菲利克斯……他们没有流血,没有屠杀。波哥大、加拉加斯、布宜诺斯艾利斯,都是通过地方公开议会的方式和平地完成了政权的交接,实现了克里奥尔人的平权!你虽然刚刚被贝内加斯那个蠢货废黜了特使之权,但你在新西班牙的克里奥尔军人和的平民眼里,你就是我们的圣人。你为什么不能成为新西班牙的蒙图法尔?为什么不能成为我们的比利亚维森西奥呢?!只要你站出来,带着你的团在墨西哥城一呼百应。我们也可以像波哥大一样,不流一滴血就建立起属于我们自己的自治国家!”
菲利克斯静静地听着,他的指尖在那些盖着密印的信笺上轻轻划过,脸色清冷,没有一丝莱奥娜期待中的狂热与心潮澎湃。
在原本的历史上,一八一〇年的夏天,确实被称为“美洲解放的黄金之夏”。
从加拉加斯到波哥大,保皇党的副王和总督们在一个个被和平废黜,克里奥尔精英们在沙龙里开着香槟,高唱着自由的战歌,以为民主与平等已经在新大陆无血降临。
然而,作为历史先知的穿越者菲利克斯,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只是一场在通往地狱深渊前,最短暂也最虚幻的黄金美梦。
“不流一滴血,莱奥娜?”
菲利克斯缓缓转过身,将那折叠好的信笺扔回桌上。
他上前一步,高大挺拔的身躯带着一种近乎压迫性的冰冷,再次将莱奥娜逼到了营帐的牛皮墙角。
“你觉得,那些在波哥大开着香槟、在加拉加斯起草着宪法的克里奥尔地主们,他们真的赢了吗?我告诉你吧,委内瑞拉的保皇党将军们正在苏埃拉集结军队,波哥大的克里奥尔人已经因为利益分赃而开始了内部的火并。而你说的那个蒙图法尔……”
菲利克斯闭了闭眼睛,脑海里,闪过了那天在卡斯蒂利亚的冷雨中,那个正挥手向他告别的基多青年。
“蒙图法尔恐怕很快就会死了,莱奥娜。”
菲利克斯的声音低沉沙哑,冷酷得像是一柄生了锈的钢刀,字字见血。
“你认为保王党人会乖乖妥协,让出几百年的统治权吗?等到西班牙本土腾出手来,我恐怕那些在今天微笑着向自治政府妥协的半岛人官员会立刻撕下伪装,用最残忍的绞刑架把蒙图法尔和比利亚维森西奥的头颅,砍下来挂在城墙上。美洲的这出无血革命,只是一场由懦弱和妥协堆砌起来的短暂泡沫。只要西班牙的宗主权还在一天,只要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还抱着和平自治的幻想,那当铁血和正规军战舰到来的那一天,美洲就会流尽最后一滴血。”
莱奥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在听着菲利克斯这番剖析,她领悟到了其中的关键所在。
“而且,莱奥娜。”
菲利克斯伸出右手轻轻挑起她那天鹅般优美的下巴,强迫那双迷茫痛苦的眼睛看着自己:
“蒙图法尔是克里奥尔人,他是基多侯爵的儿子,他和比利亚维森西奥的血管里流着的都是美洲的泥土气味。而我……我是个半岛人。我的家族在安达卢西亚,我的名誉和法统全部来自于洪达的钢印。如果我一个西班牙的正规军上校公然率领圣哈辛托团去搞什么克里奥尔人自治,那在马德里和大理石院的眼里我连叛国者都不如。我会被打成最肮脏的弑君者。到了那时候,贝内加斯副王会把这里化为一片焦土。”
莱奥娜的眼泪,终于在这一瞬间,无助地从眼角悄然滑落。
“那我们……我们到底该怎么办,菲利克斯……”
她有些绝望地抓住了他黑色呢子大衣的领口,声音里满是沙哑与哭腔:
“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片土地,走向你说的那个流血的地狱吗?”
菲利克斯低下头,看着怀中这个正在一点点砸碎了骄傲、在幻灭深渊里向他乞求拯救的高傲少女。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里,闪烁起了一抹光芒。
“不,莱奥纳。”
他微微低下头,那温热的唇几乎要贴在她的脸颊上,用一种近乎誓言般的低语在她那颗正在崩溃的灵魂深处,种下了最后一颗钢印:
“我说过,只有我才能在风暴来临的那一天,为你,为美洲,建起一尊不至于坍塌的王座。贝内加斯会用他的愚蠢去逼反所有人。而我会把剑擦亮。等他们把这个美洲彻底砸烂的那一天,我会带着你们,去建立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大一统的帝国。回去吧,把你的藏书藏好。代表战乱的钟声恐怕很快就要敲响了。”
莱奥娜没有回答,只是有些失神地,任由菲利克斯将她那件深灰色的呢子斗篷重新拢好。
当她再次走出营帐,在祖马拉卡雷吉的护送下坐上马车时,这位曾经名动墨西哥城的克里奥尔才女,理智的心脏已经彻底地沦为了这位年轻上校的囚徒。
莱奥娜的马车驶离后,圣哈辛托营地的天空再次被连绵的阴雨封锁,菲利克斯重新回到了那间有些湿冷的书房内。
“殿下,内格雷特中校已经在营房里安置好了,他带过来的那十名半岛青年尉官已经接管了第一营和第二营的三个排。”
祖马拉卡雷吉少校站在桌前,神情冷漠,手里拿着一册刚刚由他亲自重组的团编制花名册:
“那个叫内格雷特的,正在他的营房里亲信享用着从韦拉克鲁斯带来的法国白兰地。他似乎觉得,您只是个沉迷于和维卡里奥小姐私会的风流废物。”
“让他喝吧,托马斯。白兰地是个好东西,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比病驴还要愚蠢。”
菲利克斯坐回红木椅上,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他拿过花名册,在一张特殊的草图上用铅笔画了三个巨大的圆圈:
“托马斯,交给你和伊图尔维德的任务可以开始了。”圣哈辛托团目前有一千二百步兵。把我们这一年来在墨西哥城招募到的、那些最懒惰无能、甚至在圣哈辛托训练营里连负重队列都走不齐的混血儿和流氓,全部塞进内格雷特的第三营。不仅如此,把我们在特佩亚克和普埃布拉收容的那些肺痨病鬼、老弱残兵,也全数转给他,让内格雷特头疼去吧。而你指挥的第一营和伊图尔维德指挥的第二营必须保持绝对的纯洁。把所有由你亲自训练出来的、枪法最准、纪律最严明的士兵,全部保留在这两个营。那些新来的半岛青年尉官,如果被分到这两个营担任排长,伊图尔维德自然有办法,让他们在训练中因为‘马匹受惊’、或者‘火枪走火’而体面地退役。”
祖马拉卡雷吉点了点头,那双灰色的鹰眼里闪烁着刺骨的寒芒。
然而,菲利克斯最致命也最阴毒的一手,则是针对内格雷特同为克里奥尔人身份与半岛军官之间天然裂痕分化。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西班牙殖民地军队里,那些跟随贝内加斯新来的半岛青年尉官虽然级别低于内格雷特,但在他们眼里,任何在美洲生活深厚或者有克里奥尔血统的军官都只是一群“偷吃了马德里面包的殖民地耗子”。
他们自诩为纯正的半岛贵族,对内格雷特中校的每一个指令在暗地里都充满了本能的不屑与抵触,菲利克斯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
几天后。
“托马斯,把这个送给那个新来的半岛少尉,费尔南多·德·拉孔查。”
菲利克斯将一封详细记录了内格雷特中校在韦拉克鲁斯港口卸货时,私自吞并了三箱商会特别准备金军饷、并将其折算为私人糖业股票的绝密账本递给了祖马拉卡雷吉。
“拉孔查少尉是个最极端傲慢的半岛人。他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更不用说是一个克里奥尔上司的贪赃枉法了。把这个透露给他,但别说是我给的。就说是我们在墨西哥城大理石院的‘内线’无意中截获的。”
菲利克斯看着窗外那黑漆漆的夜幕,声音低沉而戏谑。
仅仅在三天后,圣哈辛托营房内,便爆发了自建营以来最惨烈的一次内讧。
高傲的半岛人少尉拉孔查在拿到账本的第一天,便在军官食堂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一碗温热的燕麦粥狠狠地泼在了内格雷特中校那笔挺的海军呢子制服上。
“内格雷特中校!你在韦拉克鲁斯贪污的军饷,足够在塞维利亚买下一个大公的庄园了吧?!一个连士兵的买鞋钱都要偷的克里奥尔耗子,也配在这里指挥我们这些为国王流过血的卡斯蒂利亚军人吗?!”
拉孔查按着马刀大声咆哮,引得周围几名新来的半岛尉官纷纷拔剑。
内格雷特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那张红润的脸在瞬间变得惨白,疯狂地拍着桌子:
“拉孔查!你竟敢对上司无礼!我是副王殿下亲自任命的副团长!来人!把这个以下犯上的混蛋给我关进地牢!”
然而,没有一个士兵动弹,因为圣哈辛托的士兵,只听从祖马拉卡雷吉和伊图尔维德的军号。
内格雷特在极度的尴尬与屈辱中发现,自己不仅无法约束这些傲慢的半岛部下,反而被他们用“贪污公款、图谋不轨”的罪名,天天向墨西哥城的副王府写信弹劾。
这位中校在接任第三营的第一个星期里,便被这无休止的内讧、找茬和弹劾弄得焦头烂额,甚至连圣哈辛托营房的大门都不敢轻易跨出一步。
而在不远处,菲利克斯正端着可可,披着呢子大衣,和身后的祖马拉卡雷吉一起静静地注视着前方正在军官食堂门口互相拔剑争吵不休的保皇党军官们。
“阁下,他们吵得很凶。内格雷特今晚已经写了第三封信向贝内加斯求援了。”祖马拉卡雷吉低声说道。
“让他写吧托马斯,贝内加斯正忙着应付克雷塔罗和多洛雷斯的动静,他没空来管一万比索的军饷。让这群保皇党人先在圣哈辛托的烂泥里,把他们的锐气和马刀都磨损干净吧。”
菲利克斯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雨幕和夜色的衬托下,显得优雅又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