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瓜纳华托的银辉与北方的毒蛇
离开克雷塔罗后,马队向西北行进了两天,地势逐渐拔高。
干燥的红色黏土变为了嶙峋的灰色石灰岩,山脉如同被巨人的斧头劈砍过一般,露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峡谷。
而在这些峡谷的缝隙中,零星点缀着一座座高耸的矿山烟囱。
黑色的浓烟在蔚蓝色的高原天空下翻滚,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水银,以及被高温烘烤过的矿渣气味。
瓜纳华托,这里是整个新西班牙、乃至整个西班牙语世界最狂热的黄金与白银心脏。
在原本的历史上,这座山城每年出产的白银占到全球总产量的四分之一。
正是这片土地下埋藏的无尽矿脉,用源源不断的带血银币维系着马德里宫廷那摇摇欲坠的奢华生活。
然而在这无尽财富的阴影下,却是最深沉的地狱。
菲利克斯骑在马上,从山顶俯瞰着那座依山而建、宛如层层彩色积木拼凑而成的繁华山城。
在通往著名的巴伦西亚银矿的大道上,成百上千名几乎赤裸、皮肤被矿井下的高温熏得漆黑的原住民巴雷特罗(Barreteros,矿工),正背着沉重如石块的银矿石,在监工皮鞭的抽打下沿着陡峭的悬崖栈道艰难蠕动。
他们的眼神麻木而空洞,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长期吸入矿坑下的水银蒸汽和粉尘,让这些原住民的平均寿命不超过二十五岁。
“阁下,这就是帝国的银箱。”
祖马拉卡雷吉驱马来到菲利克斯身侧,看着那些在泥水里爬行的矿工,这位年轻的巴斯克军人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厌恶:
“这些矿主们甚至连一双鞋都不愿意给他们穿,他们是在用人命去换那些亮晶晶的金属。”
“这就是殖民地的真理,托马斯。”菲利克斯的神情清冷,没有悲悯,只有一种洞若观火的冷静:
“半岛需要白银去支付欧战的债务,商会需要白银去维持他们的垄断。只要马德里的账单还在,这里的皮鞭就永远不会停下。但当这些矿工手里拿起的不再是矿铲,而是火枪和开山刀的那一天,这座银城就会在一天之内化为灰烬。”
他拉了拉缰绳,指向山城中央那座宏伟的、用粉红色砂岩和白色大理石筑成的圣塞巴斯蒂安大教堂:
“走吧。瓜纳华托的执政官想必已经备好了最昂贵的银杯在等我们了。”
瓜纳华托的总督府内,琴声悠扬,意图维持开明形象的当地省长胡安·安东尼奥·德·里亚尼奥此时正站在一幅刚刚从法国巴黎运来的古典主义油画前,神情专注地与身旁的一位神职人员探讨着画中的笔触。
里亚尼奥大约五十多岁,身材高大举止优雅,是一位典型深受法国启蒙运动影响的开明西班牙官员。
他致力于改善瓜纳华托的市政建设,兴修学校、医院,甚至在矿山推行温和的改良政策。
而在他身侧,那位身穿有些洗得发白、领口带有些许磨损的黑色神父袍的老者,则显得有些不修边幅。
米格尔·伊达尔戈·伊·科斯蒂利亚。
这位五十六岁的多洛雷斯教区神父,有着一头稀疏的白发,额头宽阔而高耸,一双有些浑浊却深邃炽热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智慧之光。
在原本的历史上,他将在一年后的九月亲手点燃拉美独立战争的第一缕烈火。
“特使阁下到!”
随着门口卫兵高亢的通报,菲利克斯在祖马拉卡雷吉的陪同下步入了金碧辉煌的沙龙大厅。
“噢!阿尔瓦上尉!上帝保佑您终于到了!”
里亚尼奥大步迎了上来,向菲利克斯行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军礼,脸上满是真诚的喜悦:
“我在两周前就收到了多明戈斯长官的来信。信中对您在特佩亚克和克雷塔罗主持正义的雷霆手腕赞不绝口。在新西班牙,像您这样既懂王法又懂得怜悯底层兄弟的年轻军官实在是太罕见了!”
“里亚尼奥长官,您的赞誉让属下惶恐,我只是在尽一个帝国军人的本分。”菲利克斯微笑着还了个礼。
此时伊达尔戈神父也缓缓走了过来。他手里握着一柄十字架,看着菲利克斯,脸上露出一抹虽然温和但带着几分审视的慈祥笑容:
“阿尔瓦阁下,多明戈斯夫人在给我的信里说您是西班牙人的良心,是圣母赐给美洲的守护者。今日一见,阁下的气度确实配得上这样的评价。”
菲利克斯看着伊达尔戈。
这就是那位‘墨西哥独立之父,在上一世的历史书里,这个老人在多洛雷斯敲钟的那一天曾是何等的狂热与神圣。但他同时也是个极度缺乏军事素养和行政耐心的乌托邦主义者。他的暴民军队在攻陷瓜纳华托后曾展开了惨绝人寰的屠杀,将所有半岛人、甚至包括开明的里亚尼奥都残忍地剁碎在粮仓里。
而他菲利克斯,现在正站在这个悲剧的奇点上。
“伊达尔戈神父。”
菲利克斯跨前一步,谦逊地握住了神父那双有些粗糙甚至还沾着几分多洛雷斯泥土的手,声音低沉而诚恳:
“在塞维利亚时,我就曾拜读过您翻译的莫里哀和卢梭的著作。一个在美洲内陆教区默默耕耘的神父,却拥有比马德里大学教授还要开明的智慧。您的存在是新西班牙最大的荣幸。”
伊达尔戈的神情猛地一震,他看着菲利克斯那双真诚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在这一瞬间被这位年轻的半岛特使彻底看穿。
在原本的历史上,伊达尔戈因为自己的激进思想在天主教教会内长期饱受排挤,甚至被宗教裁判所审判。
而这个最高洪达的特使竟然当众毫无保留地赞赏他翻译违禁思想家著作的功勋。
“阁下……您真的读过那些书?”伊达尔戈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眶微微泛红。
“当然神父。真理不分大洋的两岸,只有愚蠢的官僚才会用高压去抹杀思想的光芒。”菲利克斯意味深长地回答。
当晚,总督府的私人露台上。
山城瓜纳华托的夜景美得有些虚幻,无数闪烁的油灯和篝火层层叠叠地攀附在黑色的山谷中,宛如一条垂挂在夜幕下的黄金项链。
菲利克斯、里亚尼奥和伊达尔戈神父围坐在一张小圆桌旁,喝着当地特产的龙舌兰酒。
“里亚尼奥,这个月巴伦西亚矿山的税收,必须全数解往墨西哥城。”菲利克斯摇晃着杯中辛辣的酒液,神情有些严肃:
“塞维利亚的洪达急需这笔银子去购买英国人的火炮。但我希望你在征税的同时,能给那些巴雷特罗免去本月的口粮税。”
里亚尼奥叹了口气,有些敬畏地看着菲利克斯:
“特使阁下,您的仁慈让我感动。但我担心墨西哥商会的那些人,会因此而向大主教利萨纳弹劾我。”
“让他们来找我。”菲利克斯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霸气,“我才是洪达任命的全权特使。如果他们觉得黄金比帝国在美洲的法统还要重要,我不介意让卫队去请耶尔莫先生来瓜纳华托的矿井下住上几天。”
伊达尔戈坐在一旁,端着酒杯静静地看着菲利克斯。
老神父的眼神里除了感动,更多的是狂热。
在多明戈斯夫人和克雷塔罗密谋集团的信件中,菲利克斯已经被塑造成了一个可以争取的的开明帝国良心。
而今晚,菲利克斯用他的言行彻底在新西班牙这两位最顶尖的知识分子灵魂深处种下了一颗致命的毒草。
菲利克斯转过头,看着神情高尚坚毅的里亚尼奥,心中微微叹息。
在原本的历史上,一八一〇年九月,伊达尔戈发动起义。
军队围攻瓜纳华托。
里亚尼奥因为对西班牙王室绝对的忠诚,坚决拒绝向昔日的好友伊达尔戈投降。
他带着几百名保皇党士兵和家属,退守在自己亲手建造的格兰纳迪塔斯粮仓内拼死抵抗。
最终大门被一个叫皮皮拉的原住民用背上的石板挡住子弹并用火把点燃。
粮仓失守,里亚尼奥在乱军中被打死,粮仓内的所有西班牙妇孺被屠杀殆尽。
这是一场最惨烈、也最无谓的好友相残悲剧。
“里亚尼奥。”
菲利克斯突然按住里亚尼奥的手臂,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只有穿越者才懂的深意:
“新西班牙的风暴将至,瓜纳华托是白银的核心,也是最危险的风眼。明年春天我会向塞维利亚洪达呈递报告,调你前往古巴或者新格拉纳达担任更重要的职务。那里更需要你这样有远见的行政人才。”
里亚尼奥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菲利克斯:“调走?可是阁下,我的家在这里,瓜纳华托需要我……”
“这是我的命令里亚尼奥。”菲利克斯的声音变得温和却又极其不容置疑,“我不希望看到,一个高尚忠贞的军人,最终在一场无意义的风暴中化为飞灰。”
伊达尔戈神父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以为菲利克斯只是在出于对朋友的关心而做出保护。
他不知道,菲利克斯这一手釜底抽薪,不仅能为他自己未来保留一个优秀的人才,更是在无形中,剥夺了未来多洛雷斯起义中保皇党在瓜纳华托最坚固的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