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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最后的调查(大结局 下)

蓝电 · 主持人沈冰茹 · 本章第 2 / 2 页

很普通。

甚至有些旧。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把它拖到副驾驶的座椅正中。

箱子很沉。

以前我一直没有打开它。

好像只要不打开,那些钱就不真正属于我。

现在想起来,这种想法很可笑。

有些东西,你收下的那一刻,就已经发生了。

和你后来有没有花掉,没有太大关系。

我发动汽车。

主台大楼在后视镜里一点点变小。

车载广播里正在播午间新闻。

女主播的声音平稳、清晰。

这个城市仍旧按照原来的节奏运行。

很少人注意十几分钟前,一档叫《最后的调查》的节目刚刚开始。

也没有人知道,这档节目播完以后,会有多少人的命运发生变化。

也许包括我。

也许远不止我。

红灯。

我停下来。

手机响了一次。

我没有看。

很快又响。

还是没有看。

绿灯亮起。

我继续往前。

十二点三十二分。

按照时间,《最后的调查》应该已经播到最后一部分了。

牛皮纸袋。

旧审批单。

那几个曾经决定这期调查永远不能出现的名字。

我握紧方向盘。

没有回头。

二十分钟以后,我把车开进了公安机关的大门。

门口值班的人示意我停车。

我熄火。

车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提起副驾驶上的皮箱。

真的很沉。

走进大厅的时候,一个年轻民警抬起头。

“您好,办什么业务?”

我站在柜台前。

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

最后,我把皮箱放到了脚边。

“我叫陈一舟。”

对方看着我。

我继续说:

“帝都电视总台副台长。”

年轻民警明显愣了一下。

我从口袋里拿出身份证和工作证,一起放在柜台上。

然后说出了那句我在路上已经想过很多遍的话。

“我来自首。”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外面的太阳照进来。

落在那个黑色皮箱上。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头,《最后的调查》还没有播完。

……

我被留下以后,外面的事情就断了。

手机被收走。

工作证被装进一个透明袋子。

那只黑色皮箱也被人提走,登记、清点、封存。

有人问我里面是多少钱。

我说了一个数字。

又问我是谁给的。

我也说了。

再往后,是一个又一个名字。

梁怀安。

周康建。

侯东来。

还有一些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亲口说出来的人。

问话一直持续到深夜。

没人跟我提《最后的调查》。

我也没问。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睡得很沉。

甚至没有梦见冰茹。

……

……

……

三天以后,我见到了小柳。

严格来说,那并不是一次普通探视。

案子还在调查,有些程序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门打开的时候,小柳站在外面。

他瘦了一点。

精神却比那天从西南回来时好了很多。

我们隔着一张桌子坐下。

他看了我很久。

第一句话是:

“师傅,节目播完了。”

我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完整播完了?”

“完整播完了。”

我点点头。

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情绪。

其实那个答案,我已经等了三天。

“后来呢?”

“节目刚播完没多久,网上就开始有人转。”

“最开始讨论的是朱明那些材料。”

“后来有人把华康新材那张关系图截出来了。”

“再后来,是我的那段采访。”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两道伤已经淡了一些。

“晚上开始,有以前的当事人出来说话。”

“很多律师也出来了。”

“还有一些已经离开西南的人。”

“他们开始往外放以前留下来的材料。”

我没有说话。

这正是我想要的。

《最后的调查》本身不可能证明所有事情。

但它打开了一道口子。

有些东西在黑暗里放得太久,真正缺少的从来不是证据。

只是第一个敢把灯打开的人。

灯一亮,有人就敢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小柳继续说:

“昨天的消息,上面成立了联合调查组。规格非常高的那种。”

我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华康新材也查了。”

“还有当年那批案子,正在重新核。”

他停了一下。

我慢慢靠回椅背。

很奇怪。

我曾经无数次想象这一刻。

甚至以为自己会痛快。

会愤怒。

会有一种终于等到的感觉。

可真正听见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只是觉得累。

特别累。

“梁主任呢?”

我问。

小柳看了我一眼。

“中宣部出了一个公告收他暂时停职了。”

我点点头。

这次没有再问。

房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小柳忽然说:

“师傅。”

“嗯?”

“昨天联合调查组也找过我。”

我抬眼看他。

他没有回避。

“他们让我把我手里所有材料都交出来。”

“包括节目未播部分、原始采访记录、还有我自己整理的那份时间线。”

他停了一下。

“我都交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看着他。

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也被问了?”

“问了整整一天。”

他说得很平静。

“他们没为难我,只是让我把所有我知道的都说清楚。而且他们说特别感谢我,我们主台的节目给了他们很多调查的素材和线索,他们也能按照这些线索追查,有些之前嘴硬的人,不得不在证据面前低下头。”

他顿了顿。

“我说完以后,他们让我签了字。他们的负责人还亲自送我出来,”

我点点头。

没有再问细节。

小柳继续说:

“节目最后那一段,也播了。”

我看着他。

他没有说是什么。

我也没有问。

我们都知道。

那只牛皮纸袋。

那份审批意见。

还有那个签在最下面的名字。

陈一舟。

之前《焦点追踪》所有查到西南的素材,最后执行停止调查的人。

也是我。

小柳说:

“网上很多人在骂您。”

我笑了。

“应该的。”

小柳沉默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几年前,他第一次跟我出去采访。

高铁上。

白衬衫。

抱着电脑。

那时候他的眼睛特别亮。

现在依然亮。

只是里面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小柳。”

“嗯。”

我顿了一下。

“《焦点追踪》以后靠你了。”

他愣住了。

“师傅……”

我看着他。

“以后你就是《焦点追踪》的编导。”

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信。

“台里已经批了。”我说,“我走之前签的最后一份内部意见,就是这个。”

他嘴唇动了动。

“那您……”

“我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我说得很平静。

“但节目要继续做下去。”

小柳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再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他是很慢地说:

“师傅,我会把它做成全国最好的调查节目。”

我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

……

……

……

我的案子拖了将近一年。

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情。

有些我后来是在律师那里知道的。

有些是判决以后才听说。

侯东来被查出了多项严重违纪违法问题。

周康建的案子牵出了更多人。

华康新材的实际控制关系被重新调查,当年几笔资产转让也进入了审查范围。

梁怀安最终也没能全身而退。

还有几个我曾经在饭桌上见过、在新闻画面里见过、甚至亲手替他们修改过采访稿的人,一个接一个从屏幕上消失。

至于我。

受贿。

滥用职权。

还有几项最终被合并认定的事实。

因为有自首情节,法院判我有期徒刑三年。

宣判那天,我站在那里听完。

法官问:

“是否上诉?”

我的律师回头看我。

我摇了摇头。

“不上诉。”

说完这三个字,我忽然觉得一下子轻松了。

……

……

……

冰茹的消息,是后来也是律师告诉我的。

她最终没有被查出直接参与经济利益输送。

很多事情,她确实知道。

有些场合,她也去过。

但真正能够落到她身上的问题,没有我曾经想象得那么重。

因为配合调查以及其他案件中的相关问题,她失去自由将近一年。

后来出来了。

主持工作当然没有了。

名字也从很多节目页面上消失。

曾经那些满屏叫她女神的人,也早已经去追新的主持人、新的明星、新的热点。

这个世界忘记一个人,比捧红一个人快得多。

她也没有联系我。

至少我不知道。

我们像是同时默契地把对方从自己的生活里移开了一下。

不是忘了。

只是暂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直到入狱第二年。

狱警突然告诉我:

“陈一舟,有人来看你。”

我以为是小柳。

走进探视室以后,我停住了。

玻璃另一边坐着一个女人。

脸瘦了不少。

她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浅色外套。

没有化妆。

我站在玻璃后面,很久没有动。

很久没动。

冰茹看见我,先笑了一下。

还是有一点梨涡。

只是已经和电视里的沈冰茹完全不同了。

我坐下来。

拿起电话。

她也坐下来,双膝自然并在一起,膝盖轻轻抖了一下。

她也把电话拿起来。

我们隔着玻璃看着彼此。

谁都没有先说话。

那种沉默不是陌生。

是太熟了。

熟到任何一句开场白都会显得多余。

最后还是我开口。

“出来多久了?”

“一个月”

“爸妈都挺好的吧?”

“身体都还好。我上周还去看了你爸妈。”

她又笑了一下。

“你比我想象得好一点。”

我也笑了。

“你比我想象得差一点。”

她点点头。

“公平。”

她说完,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很随意,像一个已经改不掉的小习惯。

我这才注意到,颈侧靠近锁骨的位置,还留着一道很淡的痕迹。

那条银色项圈已经不在了。

冰茹似乎也意识到了我的目光,手指停了一下,很快放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侯东来他们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周康建也被查了。”

冰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她只是停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有没有说错。

语气很平。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其实也不意外,对吧。”

这句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停顿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只是以前……我太顺了。”

我依旧没有接话。

她抬起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短的一瞬。

那一瞬间很安静。

安静到像是在重新校准某种已经错位很久的时间。

然后她忽然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沉默了几秒。

“知道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定了一下。

“知道他们会走到这一步。”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把视线移开了一点。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甚至有点疲惫。

“你当时来自首,是因为这个吗?”

“不是。”

她怔了一下。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

“是因为我已经没办法再假装不知道了。”

这句话说完,她没有立刻回应。

空气在我们之间停住。

我笑了一下。

“看起来什么都有。”

“可每天都要忙着伪装,像演戏一样。”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她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继续说:

“假装那些钱,拿的心安理得。”

“也假装不知道你在为什么忙碌。”

冰茹低下头。

我没有责怪她。

到了今天,已经没有意义了。

“总得有人要先停下来。”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她又一次低下头说。

“怪我。”

她吸了口气。

“我那时候总觉得,再往前一步,就会好一点。”

我摇了摇头。

“冰茹。”

她看着我。

“别说这个了。”

她怔了一下。

我停了一会儿。

“我们………还是离婚吧。”

她的手一下停住。

整个探视室似乎也跟着安静了。

远处有人说话。

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还有工作人员走过的脚步。

那些声音都很远。

冰茹看着我。

过了几秒,眼睛才一点点红起来。

“你想好了?”

“嗯。”

她没有问为什么。

其实我们都知道为什么。

有些东西碎了以后,可以粘起来,但裂纹会一直在那里。

冰茹咬了一下嘴唇,眼泪已经含在眼眶里。

她却还是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我忽然觉得胸口疼了一下。

比我想象中要疼。

在这一年里,我曾无数次演练这段话,我以为我已经能够承受了。

但是……并没有。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

“我在外面,手续我来办吧。”

“嗯。”

“你出来以前,我会定期去看爸妈。”

我抬头看她。

她马上补了一句:

“你的爸妈。”

我笑了一下。

“谢谢。”

“他们年纪大了。”她说,“有些事情别让他们操心。你爸血压一直不太好,你妈膝盖到了冬天还是疼。我有空就过去。等你出来后,再告诉他们我们分开了吧。”

说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

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赶紧别过脸。

我握着电话。

下意识抬了一下手。

手伸到一半,我才看见面前的玻璃。

于是又放了下来。

很多年前,她躲在安全通道里哭的时候,我会站在门口等她。

结婚以后,她哭,我会抱着她。

后来哪怕我们吵得最厉害,我最后也会替她把眼泪擦干。

现在她就在我面前。

不到一米。

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冰茹。”

“嗯。”

“别难过。”

她抬起头。

“我挺好的。”

她看着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你以前撒谎的时候,就这个表情。”

我笑了。

“你老是这样戳穿我,一点面子都不给。”

她也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墙上的提示灯亮了。

探视时间快到了。

冰茹看了一眼。

我们都知道该走了。

可谁也没有先放下电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今年帝都的秋天,应该快到了。”

我看向旁边那扇很高的窗。

只能看见一小块天空。

灰蓝色。

很远。

“是啊。”

“到时候银杏应该挺漂亮的。”

“嗯。”

她笑了一下。

“以前你还嫌我矫情。”

我也笑了。

“一个江苏人,天天跟我说北方的秋才叫秋。确实挺矫情的。”

“你那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那时候在追你。”

“所以都是骗我的?”

“也不全是。”

她终于笑出了那一点我熟悉的样子。

梨涡很浅。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沿着一条银杏路走了很久。

风很大。

她踩着落叶走在前面。

忽然转过身问我:

“陈一舟,你说人为什么会喜欢悲凉的东西?”

我说不知道。

她想了想。

“可能因为悲凉的东西,反而比较长久。”

那时候我笑她故作深沉。

她还生了半天气。

现在隔着这块玻璃,我突然觉得她当年说得也许没错。

快乐的事情总是过得很快。

一场世界杯。

一次升职。

一场掌声。

很多当时觉得会记一辈子的东西,后来都模糊了。

反而有些人生的遗憾,会在很多年以后突然变得特别清楚。

提示灯又闪了一次。

冰茹轻声说:

“我要走了。”

“嗯。”

她没有挂电话。

我也没有。

又过了几秒。

我说:

“保重。”

她点头。

“你也是。”

她把听筒慢慢放回去。

站起来。

隔着玻璃,我们最后看了彼此一眼。

她抬起手。

很轻地挥了一下。

我也抬起手。

她转过身。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以为她会回头。

可她没有。

只是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门开了。

又关上。

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还坐在那里。

玻璃上只剩下我自己的影子。

我忽然又想起世界杯开幕的那个晚上。

总台的演播室亮得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盒子。

我坐在导播间里。

隔着一排监视器,看着我的妻子坐在灯光中央。

她那么漂亮。

那么遥远。

现在,玻璃里面的人变成了我,我看着她离开。

玻璃很干净。

干净到我几乎还能看清她最后转身时的样子。

这大概就是我们婚姻真正的结局。

到最后,背叛也好,原谅也好,似乎都已经解释不了我们之间发生的那些事。

只是有一天,我们终于承认——

两个原本属于同一个世界的人,后来一步一步走进了不同的世界。

铁窗外吹过一阵风。

不知道哪里的树叶落了。

我没有看见。

只听见很轻的一声。

“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

-- 《故都的秋》郁达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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