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清晨
那张房卡的照片。
上周四下午,她让他从包里拿社保卡,他翻到包底翻出了这张卡,拍了照,放回原位,谁也没告诉。
拍的时候手在抖,拍完就锁了屏,一眼都不敢多看。
现在他看了。
深蓝色的卡面,右上角烫金的酒店标志。房号那一行数字被人用硬笔描过,笔迹浓重。不是御景——御景那张卡他认得,边角磨得发白。
他把照片放大,放到那行数字占满整个屏幕。
描过的笔画里有两道颜色不一样:头一道很重,几乎划破卡面,墨渗进了塑料的纹路;第二道轻得多,浮在上面——同一支笔,手劲小了,或者隔了几天才补上去的。
上回在包底摸到这张卡,他只来得及看见那道重笔。
这一回,两道他都看清了。
3301。描了两次。
谁描的第二笔?
他把手机锁屏,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一会儿。
楼下早点铺的卷帘门哗啦啦拉开,油条下锅的声音隔着玻璃传上来。这样的声音他听了六年,从来没有哪天觉得它吵。今天他觉得吵。
厨房的水开了。他给自己倒了杯温的,站在厨房门口喝。卧室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她昨晚跟别人过了一夜——这个念头端着杯子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恶心。没有反胃,没有攥拳,什么都没有。他把第一杯喝完,又倒了一杯。
第二杯也喝完了。他站在原地,有点怕。不怕她,也不怕那个没见过面的男人,他怕的是自己:一个人怎么能连恶心都恶心不起来。
六点四十,他开始做早饭。切了青椒,打了两个蛋,又从冰箱里翻出昨天买的排骨,焯水,下锅。汤炖上之后,卧室门开了。
许茹站在门口,穿着他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一点青。“起这么早?”声音还有点哑。
“嗯。炖了排骨汤。”他说,“你昨晚睡得好吗?”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问错了。
他以前不这么问——他以前说“粥在锅里”“今天降温,多穿点”,从来不说这一句。
太软了,不像他。
她站在门口,手指攥着T恤的下摆,攥了一下,松开。
“……挺好的。”她说。停了两秒,又把同一句话递回来:“你呢?”
勺子在他手里停了一下。“还行。”
两个人都听懂了这句“还行”是从哪儿学来的。
“那就好。”他说,“还要炖一会儿,先去洗脸。”
她往卫生间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今天怎么想起炖排骨了?”
“想炖就炖了。”
“哦。”顿了顿,“……这周我述职,排期该出来了。”
“嗯。”
卫生间的水声响起来。
王恺站在灶台前撇浮沫。
她说“挺好的”,是谎话;他说“想炖就炖了”,也是谎话——他炖排骨,是因为她昨晚回来时嘴唇起皮。
熬夜之后她都这样,喝点热汤能好一些。
这些事他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数她到家的时间,听电梯停在哪一层,记她熬过夜嘴唇会起皮。
早饭桌上,两人隔着桌子坐。
排骨汤,炒蛋,一碟咸菜。
她喝了小半碗,说好喝,他又给她添了一碗,她没有推。
她低头喝汤,他看着她头顶小小的发旋——结婚头两年,他喜欢用指腹去碰那个发旋,她嫌痒,笑着躲;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不碰了。
他看着那个发旋,有一句话到了嘴边:
“昨晚那个朋友,住在滨江路哪一栋?”
他把这句话咽下去,连同碗里的最后一口汤。
临出门,他把排骨汤灌进保温罐,拉开她包的侧袋塞进去。
她拎包的手顿了一下,没说什么。
玄关换鞋,她今天穿了条烟灰色的西裤,裤线笔直,裤脚下露出一截肉色的丝袜尖。
她弯腰提鞋跟,头发从肩上滑下来。
他伸手替她扶住门。
“晚上我可能晚点回。”她说。
“好。”
上班路上,他骑自行车经过滨江路。
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在朝阳里反光,33层。
他以前每天经过这里,从来没注意过它。
骑近的时候他等着胃里翻一下——按理该翻的。
胃安安静静。
这个安静让他蹬车的脚乱了半拍。
路口等红灯,对面公交车身上刷着婚庆公司的广告,四个字:执子之手。绿灯亮了,他从楼底下骑过去,没有回头。
一上午他坐在工位上,该盖章盖章,该递材料递材料。
综合部这个月要归档一批新签的合同,他按年份编号、贴标签、再一沓沓锁进铁皮柜。
翻到最后一份的时候,他在乙方的“法人代表”一栏多看了两眼——姓陈。
这一个月,他已经在自己单位的合同里见过这个姓好几回了,从材料供应商到设备租赁,全是同一个字。
他以前从不会注意这些,自从在许茹包里翻出那张房卡,看谁的名字都像是往她那边摁。
他盖章的手停了一下,印油在纸上洇开一小圈。
老张过来递烟,他摆手说戒了。办公室大姐问他周末去哪玩了,他说在家睡觉。
“睡觉?你脸色可不像是睡好了的。”
“没睡踏实。”他说。大姐笑了两声,走了。这话不算撒谎。
综合部主任让他往楼上人力资源部送一份季度工资表。
他抱着那沓表坐电梯,电梯里贴着区里发的公务员招考公告的一角,他没细看。
倒是想起早上她出门时说“这周我述职,排期该出来了”——述职、排期、民主测评。
把表送到,出来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查一查“区发改委 副科 述职”这几个字。
最后他没查。
查了像是坐实了怀疑;不查,她说的就还是她说的。
中午,同事们都去食堂了,办公室只剩他一个。
他拿出手机,点开地图,输入“云顶酒店”:距家十七点四公里。
他又搜了一遍这个名字,跳出来几张客人拍的照片——大堂、泳池、行政酒廊:穿黑马甲的服务生,靠窗的双人位,一架钢琴。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来,点进隐藏相册。
照片还在。他放大那行“3301”。早上骑过那栋楼的时候他想:那间房窗户朝江,早上能看见日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个。
屏幕右下角三个小点,点开,有一项:移出隐藏相册。他把拇指悬上去。
移出去,这张照片就会摆到相册最前面,哪天她借他的手机,一眼就能看见。
留在这儿,它就一直躺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他讲不明白自己在怕什么——怕她看见,还是怕自己看不见它的时候,没法假装那一晚不存在。
拇指悬了很久,收回来了。这些年,他从来都是原地站着的那一个。他把手机锁屏,起身去食堂。
食堂人很多。老张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滨江路新开那家云顶,你去过没?听说一顿饭吃掉我仨月工资。”
“没去过。”
“那种地方,去的都不是花自己钱的人。”老张咂咂嘴,扒饭去了。
隔壁桌是办公楼里其他单位来吃饭的两个人,压着声在聊“区里这回要搞试用期转正民主测评,谁上谁下看名次”。
王恺捏着筷子听完了。
她的事,总从别人嘴里一句一句漏过来,比从他自己家里那句真话来得快。
王恺嚼一口饭,嚼了很久。
照片为什么不移出去,这个问题跟着他坐了一中午。
他想她那句“住朋友家了”,想早上那句“挺好的”。
只要照片还在手机里,那一夜就一直在。
他端起紫菜汤喝了一口。
汤是凉的。
他端着水杯去茶水间接水,经过综合部的开放办公区,经理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两个外单位的在聊天——“听说区里那个许副科长,周末跟个老板吃饭,被人在楼下看见了”“哪个老板?”“开大奔那个,反正不是她老公”。
有人笑了一声。
他脚步没停,端着水杯从门口走过去,杯沿在指间按出了一道白印。
回到工位,他坐了很久,那杯水一直没喝。
传得比他想的快。
下午上班之前,他又把那张照片点开了一次。
这回没放大房号,看的是整张卡:卡面干净,一个指纹印都没有。
拍照的人把它擦过了——或者,根本没用它开过门。
他自己的房卡用一晚就要还前台;这张卡擦干净了躺在她的包底。
晚上下班回家,许茹还没回来。
他把做好的两菜一汤收进锅里温着,把饭桌又擦了一遍,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新闻里讲旧城改造调研,市里某个名字一闪而过,他没记住。
电梯响了两回,他去猫眼看了看,都是别人家的动静。
玄关传来钥匙的声音,转了两下才把门打开——她的手不稳。
“回来了?”
“嗯。材料组的事,弄到现在。”
“吃了吗?”
“路上随便吃了点。”
“汤给你留着。”
她在餐桌边坐下,看着他热汤的背影。“王恺。”
“嗯?”
“啊……没什么。”
汤开了。他关火盛出来放在她面前。她捧着碗喝得很慢。
鞋柜上立着那只空的保温罐,拉链开着。锅底还剩小半碗汤,他没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