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送茶·压火
风吾到偏院的时候,晨光刚爬上院墙。
他提着一壶热茶。
壶是普通的白瓷壶,茶是普通的山茶,从风月轩的厨房一路提过来,壶身还烫着手。
扶摇昨夜说的"带一壶热茶",他记下了,今日一早便来。
偏院的院门虚掩着,没有锁。门是从里面插上的,插得并不牢,风一推就开一道缝,透出院里清冽的晨气。他推门进去,脚步放得很轻。
院角那株老槐树下,宁芷秋站着。
她背对着门,还是那身残破的白色道袍,衣摆被夜露打湿了一截。银白的长发从肩头垂到腰际,没束,就那么散着,晨风一过,发梢轻轻晃。
她站得笔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修为被禁,站姿却是冰法一脉二十一年养出来的,改不掉。
他提茶进门的声音她没有回头。风吾也不说话,走到廊下那张石桌边,把茶壶放下,又放了一只茶杯,然后退开两步,在石凳上坐下。
院里很静。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她不动,他也不动。他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偶尔抬眼,看一眼她站着的背影。
一壶茶凉透的时候,他起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那壶热茶,还是那只茶杯,还是坐一会儿,茶凉就走。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她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但风吾注意到了一些东西。茶壶里的茶,他第二次来的时候,少了大半。
第三次来,壶是空的,茶杯洗干净了,放回石桌上,杯口朝上——有人喝过,有人洗过,有人把它放回原位。
第四次,他放下茶壶,转身去关院门的时候,余光瞥见她的肩膀动了一下,极轻,像要回头,又硬生生止住了。
他不动声色,只当没看见。
其实他看得见她。
清晨的偏院安静,她背对着他站在老槐树下,银白的发尾被风托起又落下,衣摆的褶皱一天比一天多——那是她夜里反复攥过的痕迹。
冰法一脉的修为被禁,她的体感就压在常人的秤上,晨风过院,她肩头会极轻地绷一下,他坐得越久,她绷得越久。
到第五日,他留意到她的耳根透出一层极淡的粉,要仔细看才看得出,像冰面底下隐隐透出的火光,被她自己压着,一丝都没漏出来。
他在等。她不开口,他不逼。她关着窗,他就不去窗边。茶凉了就走,明日再来,日日如此。
扶摇不问偏院的事。
只是每天夜里,风月轩的厨房里都会多出一壶备好的热茶,用棉布裹着放到天亮,天亮前她还会去廊下看一眼——留灯,温茶,这是她给这个家的规矩。
夜风冻得她耳根发红,她也只是拢了拢衣襟,把茶壶重新裹好。正宫该做的事,她从来不说,只做。
第五日,他照旧把茶壶放下,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
"明天不用来了。"
声音从老槐树下传过来,冷得像冰碴子,硬邦邦的,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沙哑。
风吾的脚步顿住。
她依然背对着他,银白的发尾垂在腰际,晨光从她身侧漏过去,在她衣摆上画出浅浅的光影。
她说完那句话,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完了,肩线绷得死紧,又补了一句:
"茶……我自己会烧。"
风吾看着她,没有答话。他站在原地,等了三个呼吸,等到她肩头那缕绷紧的弦几乎要发出声来,才轻轻开口:
"嗯。"
他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茶壶放下的时候,他看见石桌边上,多了一只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就放在他惯常坐的石凳对面。帕子洗得发白,边角起了一层毛,是旧物。
他抬头看她。
她正站在老槐树下,还是背对着他,但这一次,她没有说"明天不用来了"。她的肩线松了一点,极细微的一点,像压在檐上的雪化了一角。
他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完,走了。那杯茶他喝得比往常慢。石凳对面的帕子还叠着,风一吹,边角微微卷起来,又落回去。
那之后,她再没赶过他。
第六日傍晚,风吾在合欢殿的廊下遇见秋染霜。
她刚从药阁出来,袖口还沾着一点药香,见他过来,脚步缓了缓:"偏院那位,还是不开口?"
"嗯。"
"你倒是沉得住气。"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是讽,"南域那边已经有人递话过来了,问俘虏的价。"
"谁递的?"
"幽冥谷的人。"秋染霜说,"隔了一道墙,话递到秦长老桌上。秦长老压下来了,说少主的事,长老会不过问。"
风吾点了点头,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