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新任宗主
【天玄历五〇〇〇年·四月二十日·辰时·天玄宗·宣道大殿】
宣道大殿是天玄宗建宗万年来举行最高规格典礼的场所。
殿高九十九丈,以混元玄铁为梁、以万年寒玉为柱、以金丝楠木铺地,殿顶刻着一幅巨大的"天道运行图",据说是初代祖师以神通在殿顶留下的手迹,大道崩毁之后,图上的星辰轨迹便不再流转,凝固成了一片死寂的星空。
但今日不同。
四月二十日,辰时。
晨光从殿门涌入时,殿顶那幅死寂了三万年的星图上忽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如同沉睡的星辰在某种力量的触碰下微微睁了一下眼。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殿正中央那座九阶高台上。
天玄宗宗主宝座。
以通体雪白的万年灵玉雕成的宽大座椅静静矗立在高台顶端,椅背上刻着天玄宗宗徽,扶手末端雕着两尊瑞兽,这把椅子已经空了将近半年,自苏沧澜肉身崩毁、元神封入玉符之后,再没有人坐上去过。
大殿中站满了人。
天玄宗内门弟子三百余众按辈分品级排列在殿中左右两侧,外门弟子千余人在殿外广场上列队,视线透过敞开的殿门向内张望。
最前方的位置属于各殿殿主与长老。
秦若兰站在左侧首位。
淡紫色宫装,乌发以玉簪高挽,凤眼微垂,面容端庄,百草殿三十余名弟子在她身后整齐列队,化神境初期的灵压沉稳收敛,看不出半点私人情绪。
身旁半步之后,一位身着暗金色广袖长裙、头戴凤钗的雍容贵妇安静伫立。
柳如烟。
秦家太夫人,天玄宗前代长老,今日以"秦家代表"的名义出席大典,化神境中期的气息平稳如湖,母女二人并肩而立,面容相似却各有风韵,端庄的凤眼同时望向九阶高台的方向,眼神中的内容只有彼此知晓。
右侧首位空着。
那是原本属于苏沧澜的位置。
苏婉清站在右侧第二位。
白色剑修袍服穿戴齐整,高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星眸平视前方,脊背笔直如一柄出鞘的剑,面容冷凝,嘴角微微抿起,看不出是紧张还是骄傲。
在她身后半丈处,叶倾城端立不动。
今日的叶倾城穿着一袭素白色宫装,没有金丝没有绣凤,只在袖口缀了一圈极细的银线,头发挽成简洁的发髻,凤钗换成了一枚素银簪。
这是守制的装束。
苏沧澜虽未真正身故,元神仍存于玉符之中,但肉身已毁,宗主之位已传,按天玄宗礼制,宗主夫人需着素服参加传位大典,以示旧任终结、新任开启。
叶倾城的手中捧着一卷金色的帛书。
传位诏书。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钟响。
天玄古钟。
建宗万年来仅在宗主更替时敲响的古钟。
“咚”
第一声。
殿内三百余名弟子同时屏息。
“咚”
第二声。
殿外广场上千余名外门弟子齐齐低头。
“咚”
第三声。
殿门之外,一道身影踏着第三声钟响的余韵走了进来。
陈长生。
身着一袭墨黑色的窄袖长袍,衣袍上没有任何纹饰,腰间束着一条玄铁腰带,黑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面容清朗,眉眼沉稳,步伐不疾不徐。
但从他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合体境初期的灵压如同一片无形的海洋从他的身体中无声扩散开来。
不是刻意释放。
是自然流溢。
合体境的灵压与化神境有着本质的区别,化神境的灵压如山岳、如风暴,有形有质,可以被感知为一种具体的"压力",而合体境的灵压如同天地本身的意志,无处不在却无迹可寻,不是压在肩上的重量,而是融入骨髓的臣服本能。
殿内所有金丹境以下的弟子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
不是被压弯的。
是身体自发地做出了这个动作。
就像山间的草木在龙吟声中自然伏倒。
筑基境的弟子们面色泛白,双膝微微发软,一位站在队列最前方的金丹境弟子努力挺直脊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秦若兰的凤眼微微眯了一下。
合体境。
五天前在石窟中亲眼见证了那场突破,此刻再感受到这股灵压,内心深处涌起的情绪依然复杂到难以名状,三年前在百草殿静心阁中灵力紊乱、狼狈不堪的那个夜晚,那个闯入的练气三层杂役弟子身上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气息,如今已经变成了……这样的存在。
“殿主。"身后的百草殿弟子低声道。"这就是新任宗主?”
“安静。"秦若兰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百草殿弟子闭上嘴。
柳如烟在女儿身旁微微侧头,温婉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若兰。”
“嗯?”
“师祖若在天有灵,此刻怕是要笑了。”
秦若兰没有说话,凤眼中的水光一闪而逝。
陈长生走过了长长的中央通道。
经过秦若兰身前时,脚步没有停顿,目光没有偏移,但两人之间的灵力通道在极短的一瞬间产生了一次微弱的共振。
只有化神境以上的修士能察觉到这种共振。
慕容霜华察觉到了。
碧落宫宫主站在殿内右侧靠后的"贵宾"区域,一袭冰蓝色宫装,面纱遮面,只露出那双冰冷华贵的凤眸,银白色长发在身后如瀑布般垂落,眉心朱砂在殿内的光线中微微泛光,身旁站着两名碧落宫弟子,姿态恭谨。
冰蓝凤眸扫过陈长生与秦若兰之间那一瞬的灵力共振,然后收回目光,嘴角在面纱后面勾了一下。
“宫主。"身旁的弟子低声道。"新任宗主的灵压……比预想的还要强。”
“合体境初期。"慕容霜华的声音从面纱后传出,冷淡如霜。"刚刚突破五天。”
“那碧落宫与天玄宗的盟约……”
“盟约照旧。"冰蓝凤眸微微眯起。"甚至……要比以前更紧密。”
弟子不解其意,但不敢多问。
陈长生走到了九阶高台的台阶之下。
停步。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叶倾城从苏婉清身后走出,双手捧着金色帛书,步履从容地走到了高台第五阶的位置。
素白宫装在晨光中如同一朵静雪中的白兰。
国色天香的面容在今日没有任何脂粉,反而更显雍容清丽,凤眸低垂,目光落在手中的帛书上,面容平静得如同一尊雕塑。
“宗主夫人宣诏。"殿中一名老资历的长老高声唱礼。
殿内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叶倾城展开帛书。
声音不大,但在化神境灵力的加持下,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殿内殿外每一个人的耳中。
“天玄宗第三十七代宗主苏沧澜亲笔,传位诏书。”
念到"苏沧澜"三个字时,叶倾城的声音极其稳定,没有半分颤抖。
“吾苏沧澜,执掌天玄八百载,得天道眷顾、得弟子拥戴、得道盟支撑,方有宗门今日之基业,然大道崩毁三万年,天地法则日益紊乱,欲劫横行,修道之路愈发艰险,吾穷尽一生修为,终未能窥破合体之上的壁障。”
殿内一片肃穆。
弟子们低着头,听着前宗主的亲笔之言,神情各异。
“今有弟子陈长生,道心蒙尘,天赋异禀,以三年之功从练气攀至合体,悟得情道法则,为三万年来第一人,其心智之坚、其手段之利、其胸怀之广,堪为天玄宗新任掌舵之人。”
叶倾城念到"其心智之坚"时,凤眸不自觉地抬起了一瞬,目光落在台阶下那道墨黑色的身影上。
一瞬即收。
“故传宗主之位于陈长生,望其护宗门基业、领弟子修行、兴天玄于末法之世,钦此。”
帛书念毕。
叶倾城将金色帛书双手合拢,弯腰递向台阶下方。
“陈长生。"叶倾城的声音平稳如水。"请接诏。”
陈长生抬手接过帛书。
指尖触到帛书的一刹那,两人的手指有极短暂的接触。
叶倾城的手指微凉。
陈长生的手指滚烫。
温差在接触的瞬间传递。
叶倾城的凤眸闪了一下,然后退后一步,低头行礼。
“前宗主夫人叶倾城,恭贺新任宗主。”
这句话中的"前"字用得极重。
陈长生看了叶倾城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上了九阶高台。
一阶。
两阶。
三阶。
每上一阶,合体境的灵压便更浓郁一分。
到第七阶时,殿内几乎所有筑基境以下的弟子已经无法站立,纷纷单膝跪地。
第八阶。
金丹境弟子开始弯腰。
第九阶。
陈长生站在了宗主宝座之前。
没有坐下。
转过身来,面对着满殿修士。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数百名弟子的面孔清晰可见,有敬畏、有震撼、有不甘、有好奇、有激动。
陈长生的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
扫过秦若兰的端庄凤眼。
扫过柳如烟的温婉微笑。
扫过叶倾城低垂的凤眸。
扫过慕容霜华面纱后冰冷的审视。
最后落在了苏婉清身上。
苏婉清走了出来。
白色剑修袍服在晨光中如同一片流动的雪,高马尾的乌发在身后轻轻摇曳,星眸没有看台上那个人的眼睛,而是盯着自己手中捧着的一件东西。
宗主大氅。
深紫色的厚重大氅,肩部绣着金色的天玄宗宗徽,领口缀着一圈白玉珠,内衬以灵蚕丝织就,这件大氅是天玄宗历代宗主传承之物,苏沧澜穿了八百年。
苏婉清捧着大氅走上了九阶高台。
一阶一阶,步伐很慢,脊背很直。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一幕上。
前宗主之女,亲手为新任宗主披上大氅。
这个画面的含义远超一件衣服本身。
苏婉清走到了第九阶。
与陈长生面对面站立。
星眸终于抬了起来。
两人对视。
“陈长生。"苏婉清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嗯。”
“三年前你在外门杂役房扫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没有。”
“骗人。"苏婉清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你这种人,第一天就想到了。”
“第一天想到的是怎么活下去。”
“那第二天呢?”
“第二天想的是怎么活得更好。”
“第三天?”
“第三天想的是让看不起我的人弯腰。”
苏婉清的星眸闪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
“你没有。"陈长生的声音平静。"你只是没有看见我。”
苏婉清沉默了两息。
“现在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