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归来
【天玄历五〇〇〇年·三月十七日·午时·天玄宗·主峰废墟】
归墟的裂缝是在午时初刻撕开的。
天玄宗主峰东侧那道被封印了三万年的古老裂隙,在一个月前被血月魔君以天镜强行撬开时,裂口不过三丈宽,勉强容两人并肩通过,此刻,裂口以一种不可遏止的姿态向两侧扩张,十丈、二十丈、五十丈,裂缝边缘涌出的不再是归墟中混沌暴烈的灵气乱流,而是一道道金色的法则纹路,纹路在裂缝边缘编织交错,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在给撕裂的虚空缝合伤口。
正在主峰废墟上鏖战的两方人马同时停下了手中动作。
没有人能无视这股气息。
从裂缝深处涌出的灵压,不,不是灵压,比灵压更纯粹、更厚重、更具有压迫性的东西,带着三万年来修仙界从未出现过的法则韵味,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山从裂缝中缓缓推出,压在了方圆百里之内每一个修士的神识之上。
化神巅峰。
还不止。
化神巅峰的灵压之中夹杂着一缕极其微弱但真实存在的“法则波动”,这种波动本应只存在于合体境以上修士的攻击之中,但此刻它以一种近乎温和的方式弥漫在空气中,让在场所有修士的灵力都不自觉地产生了共鸣。
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亮起。
然后,一个人影从光芒中走了出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踏出裂缝的瞬间,午时的阳光落在了那张沾满血污与尘土的脸上,法袍早已碎成条缕,左肩到右腰一道长长的伤痕已经愈合但结痂还在,干涸的血迹覆盖了大半个身体,头发散乱,用一根断掉的发带勉强束在脑后。
但那双眼睛是清亮的。
比进入归墟之前更清亮。
瞳孔深处有极淡极淡的金色在流转,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在场的化神境修士都看到了。
那是法则的痕迹。
陈长生站在裂缝边缘,脚下是主峰战斗中被轰碎的青石地砖。
视线扫过了整个战场。
天玄宗主峰的建筑群已经面目全非。
大殿坍塌了一半,左侧的飞檐插入地面,右侧的石柱断裂倾倒,议事厅的屋顶不见了,只剩下四面焦黑的残墙,演武场被一道巨大的裂缝从中间劈开,裂缝底部还残留着暗红色魔功的余烬。
战场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尸体、碎石、断裂的法器和未散尽的法术残光。
活着的人分为两拨。
天玄宗和碧落宫的联军在东侧,约莫还有三四百人,大多带伤,阵型已经散了,靠着几名化神境修士的支撑勉强维持着战线。
血月魔宫的魔修在西侧,原本过千的攻城大军此刻只剩下二百余人,在三名元婴境统领的指挥下还在负隅顽抗。
但在陈长生踏出裂缝的这一刻,所有人都停了。
联军这边是震惊与狂喜交织。
魔修那边是震惊与恐惧交织。
三名元婴境魔修统领几乎同时变了脸色,不是因为陈长生的化神巅峰修为,一个化神巅峰对三个元婴境不算碾压,而是因为他身上的灵压中夹杂的那缕法则波动。
那是……道力。
不可能。
道力在三万年前就已经随着大道崩毁而消失了,当今修仙界没有任何一个修士能使用道力,即便是合体境巅峰的苏沧澜也不行。
但那缕波动是真的。
“宫主……”一名元婴境魔修统领的声音发抖。
“归墟里面……宫主的气息……感应不到了……”
第二名统领的脸白了。
感应不到气息,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被封印,要么已经死了。
看看面前这个从归墟裂缝中走出来的年轻修士,浑身是血,步伐沉稳,瞳孔带着法则金芒,身后的裂缝正在被金色纹路缓缓缝合。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撤!”
第三名统领没有犹豫,转身就要遁逃。
但来不及了。
陈长生甚至没有动手。
东侧的联军在短暂的震惊后爆发出了战场上最致命的东西:士气。
“陈长生回来了!”
“化神巅峰!他突破了!”
“血月魔君死了!魔修没有宫主了!”
喊声从东侧阵线中此起彼伏地传开,一名浑身浴血的金丹境弟子最先反应过来,举起已经缺了半个刃的长剑,嘶声大喊:“杀!一个不留!”
联军的攻势像是决堤的洪水。
三四百人对二百余人,本就占据数量优势,此前是因为魔修悍不畏死且背后有合体境宫主的精神支柱才打得艰难,现在支柱没了,魔修的斗志在“宫主已死”四个字面前崩塌得比城墙还快。
溃败。
不是有组织的撤退,是彻底的溃败。
三名元婴境统领想要稳住阵脚,但中低阶魔修已经完全不听指挥了,有的拼死突围向山下逃去,有的当场弃械跪地求饶,有的被联军追上一剑斩杀。
从溃败到剿灭,前后不过一炷香。
三名元婴境统领在联军数名化神境修士的围攻下一死二降,残余魔修被清扫殆尽,只有极少数遁术精湛的低阶魔修趁乱逃入了山林之中。
战场安静了下来。
午时的阳光照在满目疮痍的天玄宗主峰上,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和残余法术的焦糊味,断壁残垣间的硝烟还没有散尽,但最致命的杀伐之声已经停止了。
陈长生站在主峰大殿前方一块隆起的碎石之上。
这块碎石原本是大殿台阶的一部分,被某一记法术轰出来的,带着雕花纹路的断面,站在上面,视野极好,整个主峰的废墟尽收眼底。
秦若兰是第一个赶到的。
不是御剑飞来的,是跑来的。
堂堂化神境初期的百草殿殿主,淡紫色法袍上沾满了尘土与干涸的药液,玉簪断了一根,半边长发散落在肩头,凤眼微红,但步伐快得几乎失了一贯的端雅仪态。
从东峰到主峰,化神境修士御剑只需三息,但秦若兰没有御剑。
因为双手在抖。
灵力不稳的时候,强行御剑反而危险。
所以跑了过来。
一路穿过废墟碎石,踩过断裂的石板,绕过倾倒的石柱,在碎石堆前停住了脚步。
仰头看着站在碎石上的那个人。
浑身是血。
法袍碎了。
头发乱了。
但眼睛亮着。
活着。
秦若兰的嘴唇动了几下,嗓音在出口的瞬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知不知道本座……”
后半句话被吞回了喉咙里。
因为说不下去了。
“本座等了你三个时辰”太轻了。
“本座以为你死在归墟里了”太重了。
“本座担心你”太直白了。
化神境的长老,数百年的修为,面对一个名义上的晚辈,说什么都不合适。
所以只说了半句就停住了。
凤眸里有水光在打转,但咬着牙硬是不让它落下来。
陈长生看着碎石下的秦若兰。
散落半边的乌发,断了一根的玉簪,沾满尘土的淡紫色法袍下依然挺拔端庄的身段,凤眼红了但不肯哭,嘴唇抿得发白但不肯说软话。
就像第一次在百草殿后山撞见渡欲劫失败的那个模样。
死撑着不肯让人看到脆弱。
陈长生从碎石上跳了下来。
一步跨到了秦若兰面前。
然后一把将人揽入了怀中。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归墟中发生了什么,没有汇报战果,没有提及血月魔君的死亡。
就是一把揽住了。
右臂圈住腰,左手按住后脑,把那颗死撑着不肯低下的头按进了自己的胸口。
胸口的法袍碎了,皮肤上满是干涸的血迹,粗糙得很。
秦若兰的整个身体在被揽住的瞬间僵硬了一息。
然后软了。
不是灵力不济的软,是死撑了三个时辰的弦终于断了的那种软。
双手攥住了陈长生胸前仅剩的一片法袍碎布,攥得指节发白。
没有哭。
但呼吸急促到了极点。
“……三个时辰。”秦若兰的声音从胸口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咬牙的意味。
“裂缝关闭之后本座在外面等了三个时辰,灵压探测一次都没有收到你的回应,你知不知道三个时辰有多长?”
“知道。”
“你进去之前说了什么?说‘等我回来’,三个字,好大的口气,你一个化神初期的修士追着合体境的魔修钻进归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会死?”
“我没觉得自己不会死。”陈长生的下巴抵在秦若兰的头顶上,声音低了下来。
“我只是觉得如果不追进去,血月魔君带着天镜逃回去,三个月后他会卷土重来,到时候天玄宗挡不住第二次。”
“那你也该让本座一起进去!”
“你进去没用,归墟里面的法则环境会压制你的灵力,化神初期进去只能发挥金丹境的战力,添乱。”
“你!”
秦若兰猛地抬起头,凤眸瞪得圆圆的,眼眶通红,鼻尖也红了,但表情是愤怒的:“你说本座是‘添乱’?”
“在归墟里面,是添乱。”陈长生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凤眸,语气没有丝毫退让。
“但在外面守住阵线不让魔修趁虚攻入东峰,不是添乱,是你该做的事,你做得很好。”
秦若兰的怒色滞了一瞬。
然后又把头埋回了胸口,声音更闷了:“……少拿花言巧语搪塞本座。”
“不是花言巧语,东峰的阵法痕迹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了,被攻破了至少三次又被你补上了三次,百草殿方向的药库没有起火,说明你在战斗的同时还分出灵力护住了药库存储,化神初期同时打仗同时护阵同时保全物资,在中州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做到这个程度。”
“你到底是在夸本座还是在转移话题?”
“都是。”
秦若兰闷在胸口的呼吸声带了一丝极短暂的笑意,像是没忍住,但瞬间又绷住了:“别以为这样就算交代了,回去之后你给本座仔仔细细地说清楚归墟里发生了什么,一个字都不准省。”
“好。”
第二个到的是苏婉清。
御剑。
白色剑修袍服的右袖从肩膀处整个断了,露出一条白皙但布满细小伤口的手臂,高马尾散了大半,额头上有一道已经止血的擦伤,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落剑。
离陈长生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星眸扫了一眼陈长生怀中的秦若兰,眉梢挑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视线。
“你变强了。”
第一句话不是关心,不是嘘寒问暖,是一个剑修对另一个修士的直觉判断。
“化神巅峰。”陈长生松开了秦若兰,侧过头看向苏婉清。
“归墟里机缘不小。”
“机缘。”苏婉清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语调不咸不淡。
“你进去的时候是化神初期,出来变成了化神巅峰,一个月连破三个小境界,你管这叫‘机缘不小’?”
“确实不小。”
“你的灵力里有法则波动。”苏婉清的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剑修的直觉让其精准捕捉到了陈长生灵压中最不寻常的那缕气息。
“那是什么?”
“回去再说。”
“你每次都是这句。”苏婉清的星眸眯了一下。
“因为每次都有很多事要说,在废墟上不是说话的地方。”
“……行。”苏婉清最终没有追问,目光在陈长生身上快速扫了一遍,从头到脚,确认了所有可见的伤都已经愈合,然后收回了视线。
但收回的瞬间,嘴唇极轻地动了一下,声音小到只有剑修本人和化神巅峰的耳力才能听到。
“……活着就好。”
陈长生的耳朵动了一下。
没有接这句话。
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第三个到的是叶倾城。
宗主夫人从指挥台上下来,步伐快但不乱,华贵宫装在战斗中沾了不少灰尘但整体仪态依然端庄,金丝绣凤的襟口微微凌乱,乌黑如瀑的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匆匆挽住,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凤眸含威,但眸底深处有一丝化不开的忧色。
那丝忧色不全是因为陈长生。
叶倾城在指挥台上调度全局的同时一直在做一件事:用神识搜索苏沧澜的气息。
搜不到。
从归墟裂缝关闭到现在,整整三个时辰,宗主的气息始终搜不到。
裂缝再度打开时走出来的是陈长生。
不是苏沧澜。
“陈长生。”叶倾城的声音沉稳,宗主夫人的气度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即便心中有千万个问题,开口的第一句依然是最关键的。
“宗主呢?”
战场上的空气在这句话之后骤然安静了一瞬。
秦若兰的身体微微一僵。
苏婉清的星眸猛地看向了陈长生。
所有人都想起了一件事:陈长生是追着血月魔君进入归墟的,但在血月魔君之前,先一步进入归墟的是天玄宗宗主苏沧澜。
陈长生的表情没有变化。
“夫人。”声音平稳。
“宗主的事情,需要私下跟您说。”
叶倾城的眼皮跳了一下。
“私下说”四个字的含义太多了。
如果宗主平安,直接说一句“宗主安好”就够了。
需要“私下说”,意味着情况不是三言两语能交代的,或者……不适合在众人面前说。
叶倾城的凤眸在陈长生脸上停留了三息。
三息里,读到了很多东西。
读到了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