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血月魔君
【天玄历五〇〇〇年·三月十七日·寅时·天玄宗主峰上空】
碎片距地面不到一千五百丈了。
那颗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金色光点在天穹中缓缓坠落,像一粒被遗弃在深渊边缘的萤火,孤零零地发出微弱的光芒,血月天镜的猩红光柱笼罩着它,如同一只巨大的手掌试图将它攥在掌心里。
而陈长生站在东峰残破的山壁上,能感觉到丹田深处有一根无形的丝线正轻轻颤动着,那头连接的方向,正是那粒金色光点。
它在靠近。
主动靠近。
苏沧澜临终的第二条情报在丹田的感知中得到了最直接的印证。
从酉时到寅时,整整五个时辰的战斗让天玄宗从外围的前三道防御阵地全部沦陷,魔修的攻势一浪强过一浪,但真正的主力,那个盘坐在天穹中一动不动的黑色身影,始终没有出手。
直到现在。
合体境的灵压毫无预兆地从天穹倾泻而下。
不是缓缓释放,而是在一息之间如山岳倒悬般砸了下来。
陈长生的身体在这股灵压触及的瞬间猛地一沉,脚下的石壁“咔嚓”一声裂开了数道纹路,膝盖弯了半寸才稳住身形,七成精元在丹田中剧烈震荡,经脉壁在灵压的碾压下发出了细微的嘎吱声。
化神初期与合体境之间隔着整整两个大境界。
这不是同一个维度的力量。
“他动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冰冷得像碎裂的寒冰。
慕容霜华悬浮在东峰上方三十丈处,冰蓝色宫装的下摆在灵压的余波中翻飞如旗,银白色长发被气浪吹得向后扬起,眉心的朱砂在夜色中微微发光,凤眸中映着天穹中那轮猩红的血月天镜。
化神后期的灵力在体表形成了一层淡蓝色的护体光罩,将合体境的灵压硬生生挡在了身外三寸处。
但那层光罩表面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细微裂纹。
“他不是动了。”另一个声音从左侧响起,带着不耐烦的直率。
“他是下来了。”
瑶姬蹲踞在一块半悬于崖壁外的巨岩上,九条银白色大尾巴在合体境灵压下全部炸开竖起,像九面怒张的银色战旗,金色竖瞳紧紧锁定天穹中央那道正在缓缓下降的黑色身影。
妖丹灼伤的余痛让九条尾巴的末梢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但竖瞳中没有一丝退缩。
“主峰地脉。”陈长生的声音沉稳得不像是一个正在承受合体境灵压的化神初期修士。
“殷红妆传音过来的情报,归墟的入口就在主峰地脉深处,每千年开启一次,本次开启就在今年。”
慕容霜华的凤眸微微眯了一下。
“归墟?”
“天地中央,大道崩毁的核心地带。”陈长生抬头看着天穹中正在下降的黑色身影。
“时空错乱,法则不存,碎片从那里来,他要从那里进去。”
“你之前没说过这个。”慕容霜华的语气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事实,但凤眸中闪过了一丝冷厉。
“两刻钟前殷红妆刚传的音。”陈长生没有辩解的意思。
“她在血月魔宫的暗子网络里截获的消息,这也是血月魔君选择天玄宗动手的真正原因,不只是复仇,也不只是碎片,而是归墟的入口本身。”
“所以苏沧澜知道。”慕容霜华说出了一个判断而非疑问。
“合体境巅峰,天玄宗经营数千年的宗门,不可能不知道自家地脉下面埋着什么。”陈长生点了一下头。
“他知道,但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
“聪明人。”慕容霜华冷笑了一声。
“可惜聪明人死了。”
“没死。”陈长生按了一下胸口,玉符的温润质感透过衣袍传来。
“元神还在。”
慕容霜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但没有追问。
天穹中,那道黑色身影已经下降到了距离主峰约八百丈的高度。
血月天镜悬浮在他身后,猩红的光芒如同一轮永不落山的血色满月,将整个天玄宗笼罩在一层诡异的红色光晕之中。
魔功灵力在黑色身影的周围凝结成了实质性的黑雾,黑雾中偶尔闪过一道道猩红色的雷弧,那是合体境灵力压缩到极致后自然产生的灵力放电现象。
“天玄宗的蝼蚁们。”
声音从八百丈的高空传下来,没有用传音,而是以合体境的灵力将声波扩散到了整个天玄宗的范围。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修士的神识上。
“苏沧澜已经死了。”
这句话在天玄宗的上空回荡了三遍。
战场上的厮杀声在这一句话落下后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天玄宗弟子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主峰绝顶的方向,那里是宗主渡劫的地方,此刻一片死寂,没有灵光,没有法阵的运转声,只有断裂的阵柱在夜风中矗立。
有些弟子的手开始发抖。
合体境巅峰的宗主陨落了,天玄宗最后的支柱没了。
“本座等了五个时辰。”血月魔君的声音继续从高空传来,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给你们足够的时间接受这个事实,现在,让开主峰地脉的入口,本座只取碎片,不杀多余的人。”
“他在撒谎。”瑶姬的金色竖瞳连眨都没眨一下。
“上古时候这种话本宫听过上百遍了,没有一次是真的。”
“不完全是谎话。”陈长生的目光没有离开天穹。
“他确实只想要碎片,但‘不杀多余的人’和‘不灭天玄宗’是两个概念,他拿到碎片之后,天玄宗的存亡对他而言无所谓,那时候他的部下想杀多少就杀多少。”
“你们修仙界的弯弯绕绕真多。”瑶姬用尾巴拍了一下脚下的巨岩,碎石飞溅。
“打还是不打,给个痛快话。”
“打。”陈长生说。
“怎么打?”慕容霜华从三十丈高空缓缓降落到了陈长生身侧十丈处,冰蓝色宫装的裙摆在落地的瞬间扬起了一圈灰尘。
“合体境,即便根基不稳,也不是三个化神境能正面硬撼的。”
“不硬撼。”陈长生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玉简,是殷红妆半个时辰前以秘法送来的。
“殷红妆的情报里有一条关键信息:血月魔君的合体境突破,发生在他消失的那两百年中,苏沧澜重创他之后他失踪了两百年,回来就是合体境,太快了。”
“外力。”慕容霜华立刻接上了判断。
“对。”陈长生将玉简递向了慕容霜华的方向。
“苏沧澜临终时说过,他推测血月魔君在归墟边缘找到了某种外力,天镜可能就是那个外力的一部分。”
慕容霜华没有接玉简,只是用神识扫了一遍,眉心的朱砂微微一亮。
“如果他的合体境根基依赖天镜维持……”银白色长发在夜风中飘动,凤眸中的冷厉变成了算计。
“那天镜就是他的命门。”
“本宫看不惯你们磨磨唧唧的。”瑶姬站了起来,九条尾巴从炸开的状态收拢为半垂半翘的警戒姿态,金色竖瞳中映着天穹的血红光芒。
“直说吧,谁打正面谁打天镜?”
“你和慕容宫主打正面。”陈长生的分配干脆利落。
“化神中期加化神后期,不需要赢他,只需要把他从天镜附近逼开足够远的距离。”
“逼开?”瑶姬歪了一下头,狐耳在银发中竖了起来。
“逼开多远?”
“三百丈。”陈长生说。
“天镜对他的灵力增幅有距离限制,我需要观察这个限制具体在什么范围。”
“你呢?”慕容霜华问。
“我找机会接近天镜。”
“化神初期的修士接近一件合体境强者的本命法器?”慕容霜华的凤眸中闪过了一丝嘲讽。
“你的道心蒙尘体能挡住天镜的反噬?”
“不知道。”陈长生坦然承认。
“但道心蒙尘体的大道气息对魔功有天然的克制,碎片又在主动靠近我,天镜的功能是牵引碎片,如果我靠近天镜时碎片被我身上的频率吸引偏转方向,天镜就会失去目标。”
“如果不会呢?”
“那你们就多撑一会儿。”
慕容霜华沉默了两息。
“本宫不是在为你的天玄宗卖命。”银白色长发在身后扬起,冰蓝色宫装下的身躯释放出了化神后期的完整灵力波动,淡蓝色的灵光在体表凝结成了冰晶般的护甲。
“本宫只是不允许血月魔宫比碧落宫更强。”
“理由不重要。”陈长生说。
“结果一样。”
“哼。”
天穹中,血月魔君的黑色身影已经下降到了距主峰约五百丈的高度。
“时间到了。”那道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既然没有人让开,那就怪不得本座了。”
黑雾骤然膨胀。
合体境的魔功灵力以血月魔君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猩红色的雷弧在黑雾中疯狂跳跃,所到之处空气被压缩成了实质性的冲击波,整个天玄宗主峰的上半段在这股冲击波中开始剧烈颤抖。
陈长生脚下的石壁直接碎成了齑粉。
“走!”
三道身影同时暴射而起。
慕容霜华最快,化神后期的灵力在双足下凝成冰蓝色的莲台,身形如一道银白色的流光直冲天穹,右手掐诀,左手虚握,体内的玄阴灵力在一息之间完成了三层压缩。
“玄阴·千重冰棺!”
空气中的水汽在玄阴灵力的催动下瞬间凝结成了数百面透明的冰壁,层层叠叠地向血月魔君的方向推压过去,每一面冰壁都蕴含着化神后期的灵力全力一击。
血月魔君连看都没看那些冰壁一眼。
右手随意一挥。
一道猩红色的弧光从掌心划出,像一把无形的巨刃,将数百面冰壁从中间劈成了两半,碎裂的冰晶在空中化为蒸汽,与黑雾混合成了一片灰白色的迷雾。
合体境的一击。
轻描淡写。
“碧落宫的人?”血月魔君的声音从迷雾中传出,带着一丝兴味。
“慕容霜华,本座还以为你那个小宗门的宫主会知趣一些。”
“小宗门?”慕容霜华的声音冰冷到了骨子里。
“碧落宫三千年的传承,不是你这种暴发户能评判的。”
“暴发户。”血月魔君笑了一声,这一声笑让方圆百丈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了数十度。
“有意思。”
瑶姬在慕容霜华发动攻击的同时从左翼插入。
九条银白色尾巴在身后完全展开,每一条尾巴的末梢都凝聚着妖力的银白色光球,化神中期的妖力以九条尾巴为载体同时施展九道不同属性的攻击,火、冰、风、雷、金、木、水、土、空,九种属性的妖术从九个方向同时轰向血月魔君。
“有上古妖族的味道。”血月魔君的目光终于从慕容霜华的方向移开了一瞬间,落在了瑶姬的身上,黑雾下的面容依稀可辨,是一张看起来约四旬的中年男子面孔,棱角分明但面色灰白,眼窝深陷,一双猩红色的眼瞳在黑雾中格外刺目。
“九尾天狐?本以为你们早在上古末年就灭族了。”
“灭你个头。”瑶姬的回答简洁粗暴。
九道攻击同时命中。
爆炸的光芒在天穹中炸开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九种属性的灵力与魔功灵力碰撞后产生了剧烈的元素风暴,方圆两百丈内的空气都被搅成了混乱的灵力漩涡。
烟尘散去。
血月魔君的身影纹丝未动。
九道化神中期的全力攻击,只在他体表的黑雾护罩上留下了九道浅浅的涟漪,连一个裂纹都没有。
“还有一个。”血月魔君的目光向下方扫去,猩红色的瞳孔在锁定陈长生的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身上的气息……有意思。”
陈长生没有从正面发起攻击。
在慕容霜华和瑶姬吸引注意力的那几息里,化神初期的身影已经绕到了血月魔君的侧后方约四百丈的位置,距离天镜不到两百丈。
天镜悬浮在空中,直径约三丈,表面如同一面被血液浸泡过的铜镜,猩红色的光芒从镜面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近距离观察之下,陈长生发现了一个细节。
天镜的背面刻着一圈极其古老的纹路,那种纹路与修仙界当下任何一种已知的阵法铭文都不同,但与陈长生在丹田中感知到的“大道共鸣频率”有着某种隐约的相似。
苏沧澜的第三条情报闪过脑海。
“天镜可能有未知的第三功能。”
“来历可能与情道碎片一样古老。”
与碎片一样古老。
如果天镜的本质和碎片同源……
思绪在一息之内闪过了数个推演,但没有时间继续深想。
血月魔君动了。
真正的出手。
黑雾在一息之间向内收缩、压缩,然后从右掌中以一道直径约三寸的猩红光柱射出。
目标不是慕容霜华,不是瑶姬。
是陈长生。
“你以为本座看不出你在绕路?”声音与光柱几乎同时到达。
合体境的灵力全力凝缩成一道三寸的光柱,意味着同等总量的能量被压缩到了极致的密度。
这一击,别说化神初期,化神巅峰也接不住。
“避开!”慕容霜华的声音从高空传来,带着罕见的急切。
陈长生没有尝试硬接。
身形在猩红光柱到达的前一息猛然向左横移了三丈,光柱从右肩处擦过,距离身体不到半寸。
光柱击中了身后两百丈外的一段山壁。
整段山壁,约二十丈高、十丈宽的一整块岩体,在光柱穿过的那一刻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不是碎裂,不是融化,是消失。
物质被合体境的灵力密度直接湮灭。
陈长生的后背在目睹这一幕后渗出了一层冷汗。
差半寸。
“小子。”血月魔君的猩红瞳孔锁定了陈长生的位置,黑雾中的身形缓缓转向了他。
“你身上那股气息,与碎片很像,不,不是像,是同源。”
这是陈长生第一次从敌人口中听到对道心蒙尘体本质的直接判断。
“道心蒙尘体。”血月魔君说出了这四个字,猩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了贪婪。
“苏沧澜藏了这么多年的宝贝,原来就是你,本座还以为他会把你留到渡劫时用,没想到他连劫都没渡过去。”
“你知道得不少。”陈长生的声音平稳,但身体已经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丹田中七成精元在经脉中高速运转,道心蒙尘体的大道气息被最大限度地激活,在体表形成了一层肉眼不可见的金色薄膜。
“本座在归墟边缘待了两百年。”血月魔君缓缓抬起了右手。
“两百年,足够了解很多事情,情道碎片的本质,大道崩毁的真相,道心蒙尘体的由来,你以为你那个体质是天生的?小子,你不过是碎片选中的一个容器而已。”
容器。
这个词让陈长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来不及细想了。
血月魔君的第二击来了。
这一次不是光柱,而是一道覆盖面极广的猩红色灵力冲击波,以血月魔君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方圆五百丈内的一切都被纳入了攻击范围。
“本宫挡住!”慕容霜华的银白色身影在冲击波到达之前横移到了陈长生前方,双手合掌,体内的玄阴灵力在一息之内全部引爆。
“玄阴·极寒领域!”
以慕容霜华为中心,方圆五十丈的空间温度在一瞬间降到了极致,空气中的水汽、灵力中的热能、甚至猩红色冲击波中蕴含的魔功火性灵力,都在极寒领域中被冻结成了冰晶。
冲击波撞上极寒领域的那一刻,冰与火的对碰产生了惊天动地的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