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血月来袭
【天玄历五〇〇〇年·三月十六日·寅时·天玄宗主峰绝顶】
月亮变了颜色。
陈长生是在阵法的灵力网络中最先感知到这一变化的,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遍布阵法间质层的十六缕暗线,暗线捕捉到了外界天象灵力的一次剧烈异变:原本因劫云遮蔽而漆黑一片的天穹,忽然出现了一道血红色的光源。
陈长生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景象让那双一贯沉稳的凤眸骤然收紧。
劫云之上,一轮硕大得骇人的血红色满月正在破开云层,缓缓升起,那轮血月的直径至少是正常满月的三倍,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无数条血管在月面下涌动,血月散发出的光芒将整片天穹染成了猩红色,连方才因欲劫异变而凝聚的血色劫云,都在这轮血月面前显得暗淡了几分。
“不对。”
陈长生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殷红妆交给自己的那份情报,血月魔宫的全面进攻,情报中预估的时间是四月初一。
四月初一。
今天是三月十六。
“提前了半个月……”
话音未落,主峰东面忽然传来了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不是劫雷。
是护山大阵被人从内部击碎阵眼时发出的结构性崩塌之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三声巨响在一息之间接连炸开,如同三面巨鼓被同时擂破,天玄宗经营了数千年的护山大阵在三处阵眼同时碎裂后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笼罩在群峰之上的那层淡金色光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裂缝,裂缝从三处阵眼的方位向四面八方蔓延。
“残月。”陈长生低声吐出了两个字。
周元庆。
血月魔宫潜伏在天玄宗执事殿的暗子,殷红妆交出的渗透网络图上清清楚楚地标注着这个名字和这个代号,陈长生命令殷红妆让三个暗子按兵不动,是因为情报显示血月进攻在四月初一,在此之前暗子没有理由暴露。
但血月魔君直接提前发动了攻击。
殷红妆的“按兵不动”命令在血月魔君的直接激活指令面前,毫无约束力,残月的忠诚归属是血月魔宫,不是殷红妆,更不是陈长生。
“我漏算了。”陈长生的指甲掐入了掌心。
“不,不是漏算,是血月魔君的决策超出了情报能预测的范围,殷红妆只知道四月初一的计划,但血月魔君有权随时更改计划,尤其是……”
目光扫向了头顶那轮血月。
“尤其是当情道碎片被唤醒的时候。”
化神境以上的修士都能感知到大道残韵的异常波动,血月魔君是合体境强者,情道碎片苏醒的那一刻,方圆千里内的所有合体境修士都不可能毫无察觉。
苏沧澜渡劫引出了情道碎片。
血月魔君嗅到了机会。
于是提前动手。
逻辑链条在一瞬间被串联完毕,但清晰的分析并不能改变眼前的绝境。
护山大阵的光幕在陈长生的注视下彻底碎裂。
淡金色的碎片像一场倒流的金雨从天空坠落,消散在群峰之间,失去了护山大阵的屏障,天玄宗赤裸裸地暴露在了血月之下。
然后,魔修来了。
从东面,从南面,从西面,从北面,密密麻麻的黑色身影如蝗虫般越过了已经不存在的大阵屏障,扑向天玄宗的各座山峰,黑色的法袍上绣着血红色的弯月纹样,每一个人都在释放着浓烈的魔气,数百道魔气汇聚在一起,在天玄宗的上空形成了一片翻滚的黑色云海。
陈长生所在的主峰绝顶,是所有攻击方向中压力最大的一处。
因为苏沧澜在这里。
一道足以让整座主峰都在颤抖的灵压从天际碾压而下。
合体境。
陈长生抬头,看到了远处天际的一道身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一个被血色光芒包裹的人形轮廓,站在那轮血月的正下方,像一尊从血月中降世的魔神,血月的光芒以那道身影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碾压而来,所过之处,空气中的灵气被强行扭曲成带有魔性的浑浊气息。
血月魔君。
没有宣战,没有通牒,没有任何仪式性的前奏。
合体境的灵压直接对着主峰绝顶砸了下来。
渡劫大阵的光罩在合体境灵压和血月之力的双重冲击下剧烈摇晃,九个节点的阵盘同时发出了尖锐的过载嗡鸣,已经因欲劫变故而不堪重负的阵法结构,在外力的冲击下开始加速崩溃。
第2节点的阵盘率先炸裂。
青玉碎片夹着金色的符文残光向四面八方飞溅,一块拇指大的碎片擦着陈长生的耳际飞过,在脸颊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阵法的灵力网络开始紊乱。
暗网的信号在急速衰减。
引渡符阵的锁定力量也在随着阵法结构的崩溃而减弱,那些钉入精元管道的符文开始松动,像一只只即将脱落的钉子。
陈长生做出了决定。
“断。”
化神初期的灵力在丹田中猛然炸开,不是向外输出,而是向内收缩,以一种近乎自伤的暴烈方式,将引渡符阵中残留的所有符文从经脉上强行剥离。
“痛。”
像是有一百把烧红的铁钳同时从骨髓中拔出。
陈长生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嘴角溢出了一缕鲜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双手死死地撑在阵盘上,十指因为用力过猛而指甲断裂,鲜血沿着指缝渗入了青玉阵盘的缝隙中。
符文脱落了。
最后一道引渡符从丹田壁上撕裂而下的瞬间,精元的外泄骤然停止了。
连接中断。
阵法的第五节点在失去了传导核心后猛地暗了下去,管道中的灵力流动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断层,整张灵力网络因此发生了剧烈的震荡。
中央区域,苏沧澜的身体在失去精元支援的那一刻,灵力光甲的碎裂速度暴增了数倍,大片大片的光甲从身体表面剥落,露出了里面青筋暴突的血肉。
一声闷哼从苏沧澜的紧闭的双唇间挤出。
不是痛苦的闷哼。
是被欲劫在失去安抚后疯狂反扑时发出的、介于挣扎与沉沦之间的声响。
合体巅峰的修为在剧烈波动,灵压忽强忽弱,像一盏被狂风吹拂的烛火。
陈长生没有回头去看苏沧澜。
站了起来。
双腿微微发软,精元总量在经历了近两个时辰的持续抽取后只剩下不到两成,但每一缕残存的精元都已经被大道残韵反复淬炼过,品质之高远超化神初期应有的水准。
化神中期的壁垒削薄到了三。
差一点。
就差一点。
“没时间了。”陈长生抹掉了嘴角的血迹,深吸一口气。
“先活下来。”
绝顶平台的边缘,三道黑色的身影正在飞速接近。
元婴境魔修。
领头的那个手持一柄弯刀,刀身上缠绕着猩红色的魔气,面容狰狞,一看到陈长生便咧嘴笑了起来。
“就是这小子?苏沧澜的炉鼎?”领头魔修的声音沙哑刺耳。
“宫主说了,活的值十万灵石,死的值一千,兄弟们,手下留活。”
“活的?”陈长生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你们宫主对我的了解,似乎有些过时了。”
领头魔修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因为陈长生身上绽放出来的灵压,不是元婴境。
是化神境。
“化……化神?”领头魔修的脚步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了一丝错愕。
“情报上明明说是元婴……”
话没说完。
陈长生动了。
精元稀薄到了极致,没有余力挥霍在花哨的法术上,化神初期的灵力凝聚在右掌,不成形,不变化,只是单纯地以最暴烈的方式向前推出了一掌。
一掌。
经过大道残韵反复淬炼的精元在接触到魔修灵力护体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清越至极的嗡鸣,那声嗡鸣中蕴含着某种远超化神初期应有的、接近天道法则本身的韵律。
领头魔修的灵力护体像薄纸一样被撕开了。
掌劲贯入胸腔,五脏碎裂,元婴在丹田中来不及逃逸便被那股带有大道气息的精元碾碎。
一息杀一人。
剩余两名魔修大骇失色,转身就逃。
陈长生没有追。
不是不想,是追不起,那一掌耗去了剩余精元的一成半,总量已经降到了不足一成五,再来两掌同样威力的攻击,丹田就要见底了。
但不能让魔修把消息带回去。
“走不了。”陈长生的声音在两名逃窜的魔修背后响起,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右手一翻,掌心中凝出了两枚指甲盖大小的灵力飞针。
精元含量极低。
但品质极高。
两枚飞针离手,在空中划出了两道几乎不可见的金色细线,分别没入了两名魔修的后脑。
飞针的穿透力远不足以直接致命,但蕴含在飞针中的大道气息在进入魔修体内后,与魔修经脉中的魔气发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像一滴水落入了沸腾的油锅。
两名魔修同时发出了惨叫,身体在半空中痉挛了一瞬,修为尽散,直直地从山腰上坠落下去。
三名元婴魔修,全灭。
陈长生收回了手掌,手指在微微颤抖。
精元总量:约一成二。
“够用了。”陈长生低声对自己说。
“暂时够用了。”
脚下的主峰在持续震动。
从绝顶向下俯瞰,整座天玄宗已经陷入了一片混战,各峰之上火光冲天,法术的光芒和魔气的黑烟交织在一起,爆炸声、惨叫声、法器破碎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形成了一片混沌的战场噪音。
天际,血月魔君的身影已经从远处移动到了距主峰不足十里的位置,合体境的灵压如同一座倒扣的大山,压得主峰半山腰以上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但血月魔君没有立即冲入主峰。
因为渡劫大阵虽然在崩溃,但苏沧澜的修为波动依然在合体巅峰的层级徘徊,一个正在渡劫的合体巅峰,和一个完好状态的合体巅峰是两回事,但对于同为合体境的血月魔君来说,强攻一个随时可能渡劫成功突破大乘的修士,风险太大。
围而不攻。
用魔修消耗天玄宗的有生力量,用持续的外部压力加剧苏沧澜渡劫的不稳定性,等待苏沧澜渡劫失败或力竭的那一刻。
“老狐狸。”陈长生低声骂了一句。
半山腰的山脊上,又有数道黑影在向绝顶方向移动。
更多的魔修正在上山。
陈长生盘算着剩余的精元,心中飞快地计算着战斗力的分配方案。
一成二的精元,大道残韵淬炼后的品质足以对付元婴境,但面对化神境以上的魔修就力不从心了,而血月魔宫既然是全面进攻,化神境的战力不可能缺席。
“殷红妆那边……”
陈长生试着发出了一道神识传音,方向朝着外门。
没有回应。
再试。
依然没有回应。
“被截断了,还是在交战中顾不上?”陈长生的眉头微微蹙起,但没有过多纠结,殷红妆是元婴巅峰的魔修,在外门那个层级的战场上不会有生命危险,但被牵制住无法传递信息是极有可能的。
“慕容霜华呢?”
城外方向,陈长生的神识被血月的干扰力场严重削弱,只能感知到一片混乱的灵力碰撞波动,分不清哪些是碧落宫的,哪些是魔修的。
“三道保险,在血月提前进攻这个变量面前,全部要重新评估。”陈长生咬了咬牙。
就在这时,主峰西面的山脊上忽然炸开了一阵璀璨的银白色光芒。
那道光芒在血色笼罩的夜空中格外刺目,带着一股陈长生无比熟悉的气息,野性的、高傲的、不属于人类修士的古老力量。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光芒中掠出,足尖轻点山脊碎石,三个起落便到了陈长生面前。
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翻飞,头顶一对毛茸茸的狐耳竖得笔直,金色竖瞳中倒映着漫天的血光与火焰。
瑶姬。
“你还活着。”瑶姬落地的瞬间,第一句话不是问候,不是担忧,而是一个陈述句,金色的眸子快速地扫了陈长生一眼,从头到脚,目光在那双还在渗血的手上停了一瞬。
“看起来不太好。”
“精元不到两成,壁垒没破,被阵法的引渡符吃了一大口。”陈长生的回答同样简洁。
“你怎么过来了?原计划是你守在三十里外。”
“三十里外的三七节点已经没有意义了。”瑶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第二节点炸了,你自己都中断了传导连接,阵法还剩七个节点在运转,结构已经残缺了,从外部切断三七回路中断渡劫这条路走不通了。”
“我知道。”
“那我待在三十里外干什么?看月亮?”瑶姬嗤了一声,九条银白色的大尾巴从身后展开了三条,像三面蓬松的巨盾挡在了陈长生的侧后方。
“你这副半残的样子还打算一个人守主峰?”
陈长生没有反驳。
因为瑶姬说得对。
“血月提前了半个月。”陈长生快速地将关键信息递了出去。
“不在情报预估的时间内,殷红妆的信息没有问题,是血月魔君临时改变了计划。”
“为什么?”
“情道碎片。”
瑶姬的金色竖瞳猛地收缩成了一条细线。
“什么意思?”
“苏沧澜渡劫的天劫强度引发了大道残韵的大规模活化,在这个过程中,一枚沉睡在归墟方向的情道碎片被唤醒了。”陈长生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我在阵法中感知到了碎片的气息,和穿越时经过归墟被触碰的那缕金光一模一样。”
瑶姬沉默了两息。
对一个活了三千年以上的上古妖族公主来说。“情道碎片”这四个字的分量远比对人类修士要重得多。
“本宫明白了。”瑶姬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血月魔君也感知到了碎片的气息,所以提前动手,想趁苏沧澜渡劫自顾不暇的时候一举拿下天玄宗,抢在所有人之前得到碎片。”
“不止。”陈长生抬手指了指天际那轮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