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宗主出关
四个字从苏沧澜的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四片落叶。
陈长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宗主是何时知道的?”
“重要吗?”
“对弟子来说,很重要。”
苏沧澜微微扬了一下眉毛。
“为什么?”
“因为弟子需要知道,宗主是最近才发现的,还是很早就知道了。”陈长生的目光与苏沧澜对视。
“如果是最近才发现,弟子可以理解宗主的好奇。如果是很早就知道了,弟子需要重新评估自己过去三年的处境。”
书房里再次安静了几息。
苏沧澜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你很聪明。”
“弟子只是谨慎。”
“谨慎是好事。”苏沧澜靠回了椅背。
“本座不打算回答你这个问题。你只需要知道,本座知道你的体质,并且本座需要你的体质。”
“宗主需要弟子做什么?”
“渡劫之日,本座需要你在场。”
陈长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在场?”
“对。在场。”苏沧澜的语气依然平淡。
“本座渡的是终极欲劫。你应该知道,道心蒙尘体的精元中蕴含大道本源的共鸣频率,能安抚心魔、平息欲劫。渡劫之时,本座需要你在旁以体质之力辅助稳定劫境。”
“辅助稳定劫境。”陈长生重复了一遍。
“具体需要弟子做到什么程度?”
“仅此而已。”
陈长生看着苏沧澜的眼睛。
“仅此而已”四个字从苏沧澜嘴里说出来,和“你的体质本座知道”一样平淡,一样轻飘飘,一样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但陈长生不信。
前世的博弈论告诉他,当一个掌握绝对优势的人对你说“我只需要你做一件小事”的时候,这件“小事”的背后一定藏着他不愿意让你知道的代价。
“宗主。”陈长生的声音微微放低了半分。
“弟子有一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问。”
“辅助渡劫,对弟子自身有没有风险?”
苏沧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有。”
没有犹豫,没有修饰,直接承认。
“什么风险?”
“终极欲劫的劫力会波及周围一定范围内的所有生灵。你在场辅助,意味着你会直接暴露在劫力的辐射之下。以你元婴初期的修为,如果不做任何防护,劫力的冲击足以让你走火入魔。”
“如果做了防护呢?”
“本座会为你布置专门的护阵。劫力的冲击会被削弱到你能承受的范围内。但即便如此,你仍然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反噬。具体程度取决于渡劫的时长和劫力的强度。”
“最坏的情况呢?”
苏沧澜放下了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陈长生。
“修为倒退一到两个小境界。”
陈长生沉默了几息。
修为倒退一到两个小境界,意味着从元婴初期退回金丹巅峰甚至金丹后期。三年的修炼成果,可能在一次渡劫辅助中化为乌有。
但这是苏沧澜说的“最坏情况”。
真正的最坏情况,苏沧澜没有说。
“弟子如果拒绝呢?”
苏沧澜的目光没有变化。
“你不会拒绝。”
“宗主很有信心。”
“本座对你有信心。”苏沧澜的语气依然平淡。
“你是一个善于权衡利弊的人,陈长生。你应该能算清楚这笔账。辅助本座渡劫成功,你将成为天玄宗的大功臣。本座突破大乘,天玄宗的地位将攀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而你,作为本座渡劫的关键辅助者,你的地位、资源、修炼条件,都将水涨船高。”
“如果宗主渡劫失败呢?”
“那就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了。”苏沧澜的嘴角微微勾起。
“本座失败了,天玄宗自顾不暇,没有人会来追究你一个元婴境弟子的责任。你大可以带着你的体质另投他处,以你的本事,不愁没有出路。”
陈长生看着苏沧澜的眼睛,脑中飞速运转。
苏沧澜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每一个逻辑都自洽,每一个利弊分析都精准得像是量身定做。
太精准了。
精准到像是苏沧澜早就把陈长生的性格、思维方式、决策模型全部研究透了,然后针对性地给出了一套最容易让陈长生接受的说辞。
这个人,远比陈长生之前估计的更加可怕。
“弟子还有一个问题。”
“说。”
“宗主方才提到,弟子与秦长老、慕容宫主、赵阁主的关系。”陈长生的声音极为平稳。
“宗主对弟子的了解,似乎不止于体质。”
苏沧澜端起了茶杯。
“你想问什么?”
“弟子想问,宗主对弟子的了解,到底有多深?”
苏沧澜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目光越过茶杯的边缘看着陈长生。
“你觉得呢?”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记太极推手,将陈长生的问题原封不动地弹了回来。
陈长生的后背又出了一层薄汗。
苏沧澜不回答,比回答更可怕。
不回答意味着“我知道的可能比你想象的多,也可能比你想象的少,但我不会告诉你,你自己猜”。
这是最高明的心理博弈。
让对手永远无法确定自己的底牌到底暴露了多少。
“弟子明白了。”陈长生收回了试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宗主的意思,弟子会认真考虑。”
“不需要考虑太久。”苏沧澜站起了身。
“来年春季之前,本座会再召见你一次,届时告知具体的渡劫安排。在此之前,安心修炼,提升修为。你的修为越高,辅助渡劫时承受的风险越小。”
“弟子明白。”陈长生也站起了身,躬身行礼。
“弟子告退。”
转身走向了书房的门。
“陈长生。”
苏沧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长生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你与本座的家人,走得很近。”
陈长生的脊背僵硬了一瞬。
“婉清是本座的女儿,性子高傲,能入她眼的人不多。你能得到她的认可,说明你确有过人之处。”苏沧澜的声音平淡如水。
“好好相处。”
陈长生的手指微微攥紧了又松开。
“弟子明白。”
推开了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脚步平稳,不快不慢,穿过了主峰的石阶长廊,走过了连接主峰与各殿的灵桥,一直走到了百草殿的范围内,才停下了脚步。
站在百草殿后山的一棵古松下,陈长生闭上了眼睛。
脑中将方才的对话一字一句地复盘了一遍。
“你的体质,本座知道。”知道多久了?不肯说。
“渡劫之日,本座需要你在场。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不可能。
辅助渡劫的风险他说了“修为倒退一到两个小境界”,但那是“最坏情况”吗?
一个合体巅峰的终极欲劫,劫力波及范围内的元婴修士,真的只是修为倒退?
“你与本座的家人,走得很近。”
这句话是最让陈长生心惊的。
苏沧澜只提了苏婉清,没有提叶倾城。
是因为他不知道叶倾城的事?
还是因为他知道,但故意不提?
如果他知道自己占有了他的妻子和女儿,却依然平静地坐在那里跟自己喝茶谈话,那这个人的城府和自制力已经超出了陈长生对人类的认知。
除非。
陈长生睁开了眼睛。
除非,苏沧澜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妻子,不在乎女儿,不在乎任何人。
在苏沧澜的眼中,妻女、长老、弟子、整个天玄宗,可能都只是他突破大乘境的棋子。
而自己,也是其中一颗。
陈长生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秋风穿过古松的枝叶,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苏沧澜说的“终极欲劫”到底是什么形态?辅助者的真实风险是什么?苏沧澜口中的“仅此而已”背后藏着什么?
这些问题,苏沧澜不会回答。
但有人可能知道。
秦若兰的师祖遗言里提到过“蒙尘之种”。
柳如烟是天玄宗前代长老,或许知道一些关于渡劫辅助的古老记载。
瑶姬活了三千年,上古妖族的典籍中也许有类似的案例。
还有殷红妆。
血月魔君要趁苏沧澜渡劫时突袭天玄宗,说明魔宫对苏沧澜渡劫的细节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殷红妆作为魔宫暗子,或许能提供一些苏沧澜自己不会说的信息。
陈长生的目光逐渐恢复了清明。
苏沧澜是一个比慕容霜华更可怕的对手。
慕容霜华的算计是商人式的,精明但有迹可循,可以用利益和肉体来钳制。
苏沧澜的算计是棋手式的,每一步都在布局,每一颗棋子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纳入棋局的。
但棋手也有弱点。
棋手最大的弱点,是他认为所有棋子都会按照他预设的路线移动。
而陈长生从来不是一颗安分的棋子。
主峰之巅,宗主内书房中。
苏沧澜站在窗前,看着陈长生的身影穿过灵桥,消失在百草殿的方向。
清瘦的面容在窗棂投下的光影中半明半暗,深邃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端起了书案上的茶杯,喝完了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灵叶青。
嘴角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那笑意极淡极短,像秋日水面上偶然泛起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放下了茶杯,转身坐回了书案后面,拿起了案上那卷竹简,展开。
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是某种极为古老的阵法图谱,图谱的正中央画着一个由九个节点组成的圆形阵眼,其中八个节点已经用朱砂标注了名字。
第九个节点,空白。
苏沧澜提起笔,蘸了朱砂,在第九个节点上写下了两个字。
笔迹工整,力透竹背。
写完之后,将竹简卷起,收入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