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证据
【天玄历四九九九年·七月初五·百草殿·东厢静室】
一只灰褐色的纸鹤从窗缝中钻入,在空中无声地盘旋了半圈,精准地落在了桌面上。
陈长生放下手中正在翻阅的功法残卷,目光落在了纸鹤上。
纸鹤的折法很普通,用的是最廉价的黄麻纸。但翅膀根部有一个极小的暗红色印记,是一弯残月的形状。
殷红妆的暗线。
指尖灵力一点,纸鹤自行展开,露出了内层贴着的三张薄如蝉翼的玉简拓片。
陈长生拿起第一张。
是一份灵石转账凭证。
万象阁清平城分阁出具,加盖了万象阁的灵力印鉴。
凭证显示:天玄历四九九八年三月至四九九九年六月,天玄宗内门弟子顾清风,累计向清平城“锦绣坊”账户转入中品灵石四百七十二块。
四百七十二块中品灵石。
一个金丹中期的内门弟子,每月宗门俸禄不过三十块中品灵石。
即便算上外出执行任务的额外收入,十五个月内的总收入也不会超过六百块。
花掉四百七十二块在一个叫“锦绣坊”的地方,剩下的连维持日常修炼的丹药消耗都不够。
那他修炼用的灵石从哪来?
答案不言自明。
陈长生将第一张拓片放在桌面左侧,拿起了第二张。
这一张是一份清平城坊市药铺的购药记录。
购买者署名“顾公子侍女”,购买物品为“安胎丸三瓶、养元散五包、固本培元汤料一套”。
购买日期是四九九九年六月二十三,距今不过十二天。
安胎丸。
陈长生的手指在“安胎丸”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外室怀了身孕。
顾清风在道侣林晚棠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而且那个女人已经怀孕了。
买安胎丸的时间是六月二十三,说明至少在那之前就已经确认了孕事。
以修士体质推算,受孕时间大概在今年春天。
那时候顾清风刚好以“外出执行宗门任务”为由离开了天玄宗。
林晚棠在他走后的那些夜晚独守空闺,对着婚床上的红绸发呆。
而顾清风在清平城的温柔乡里播下了种。
陈长生将第二张拓片放在第一张旁边,拿起了最后一张。
第三张不是凭证,是一段以留音玉简记录的对话拓写。
殷红妆的暗线在清平城锦绣坊附近布设了一枚窃听用的留音符,记录下了顾清风与外室之间的一段对话。
拓写的文字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
陈长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冷淡的满意。
这份对话记录里,顾清风亲口对外室说了这样一段话:
“……林家那丫头蠢得很,给什么信什么。她那点家底我已经转出来七成了,等剩下三成到手,道侣契约随时可以解。你别急,等我把那批灵矿的份额拿到,咱们就去南疆,谁也管不着……”
后面还有一句更难听的,陈长生的目光在那句话上停留了两息。
“……她那身子板,瘦得跟竹竿似的,就那对奶子还行,可惜床上跟块木头一样,连叫都不会叫。哪比得上你……”
陈长生将第三张拓片轻轻放在桌面上。
三张拓片并排摆在一起,灵石凭证、安胎丸购药记录、亲口贬低道侣的原话。
证据链完整,逻辑闭环,无可辩驳。
接下来是分配。
陈长生从抽屉中取出空白玉简,以灵力将三张拓片的内容分别拓录了两份副本。加上原件,一共三套。
第一套,原件,收入储物袋最深处。这是底牌。无论后续事态如何发展,原件在手就意味着主动权永远不会丢失。
第二套,副本,用普通信封封好。这一份要亲手交给林晚棠。
第三套,副本,用特制的匿名信封封装,外层涂了一层混淆灵力气息的药粉。这一份要通过暗线送至天玄宗执法殿。
但不是现在送。
执法殿那份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太早了,顾清风有时间反应和销毁证据。太晚了,林晚棠的情绪可能已经被消化,冲击力会打折扣。
最好的时机,是在林晚棠看完证据之后的三到五天内。
让林晚棠先消化,让愤怒和伤心在心里发酵。
然后执法殿的调查消息传出,坐实一切。
顾清风被宗门追责的同时,林晚棠会发现:在整个天玄宗,唯一站在她身边的人,是陈长生。
不是她的道侣。不是她的同门师姐妹。不是任何一个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人。
只有陈长生。
那时候再伸出手去,她会握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陈长生将三套证据分别收好,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七月初五的午后阳光很好,百草殿院中的药田里各色灵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的练功场上隐约能听到弟子们修炼的声响。
视线越过药田,越过练功场,落在了东南方向那一片内门弟子的居所区域。
林晚棠的小院就在那片区域的边缘,靠近一条小溪。院子不大,种了几株垂柳,很安静。
后天。
七月初七。
…………
【天玄历四九九九年·七月初七·内门弟子居所·林晚棠小院】
傍晚的光线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在窗棂上投下了一排细长的影子。
院中的垂柳在晚风中轻轻摆动,柳条末梢偶尔拂过窗纸,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林晚棠坐在窗边的矮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最大的垂柳上。
淡绿色的弟子服穿得很整齐,腰间的翡翠丝绦系得一丝不苟,发髻上的步摇也端端正正。
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刻意板着脸,而是一种空洞的平静,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抽走了之后剩下的壳。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有节奏。
林晚棠的目光从垂柳上移开,转向了门的方向。
敲门声响了三下。
“林师姐,是我。”
那个声音。
林晚棠的睫毛颤了一下。
“进来。”
门被推开,陈长生走了进来。
身上穿着百草殿内门弟子的靛蓝色袍服,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草药纹样。
元婴境的灵压被刻意收敛到了极致,如果不仔细感知,几乎察觉不到任何异常。
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内门弟子来探望同门师姐。
陈长生的目光在进门的瞬间快速扫过了整个房间。
不大的居室,陈设简朴。
一张床榻靠在北墙,帐幔是淡青色的,床头叠放着两只绣花枕头。
一张书案靠在东墙,上面摆着几卷功法竹简和一只半空的茶壶。
西墙挂着一幅山水画卷,画工普通,是坊市上几块灵石就能买到的那种。
床帐上没有了红绸。
上次来的时候还挂着。道侣结契时的红绸,是林晚棠亲手系上去的。
现在不见了。
陈长生没有对这个变化做出任何反应。
走到林晚棠对面,在另一只矮凳上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只空茶杯和一碟没动过的糕点。
“吃过饭了吗?”陈长生问。
林晚棠摇了摇头。
“糕点也没动。”
“没胃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陈长生没有追问。
沉默了几息。
院中的柳条又拂过了窗纸,沙沙声在安静的居室中格外清晰。
“林师姐。”
“嗯?”
“有样东西给你看。”
陈长生从袖中取出了那只普通的信封,放在了茶几上。
没有多说一个字。
林晚棠的目光落在了信封上。
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封印。
杏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抬头看了陈长生一眼。
陈长生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提示,没有暗示,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
林晚棠伸手拿起了信封。
手指很白,指节纤细,因为常年修炼剑诀而在食指和中指上留下了薄薄的茧。
拆开信封,抽出了里面的三张玉简拓片。
先看到的是第一张。灵石转账凭证。
林晚棠的目光在凭证上停留了很久。
从“顾清风”三个字开始,到“中品灵石四百七十二块”结束,来来回回看了至少三遍。
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握着拓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翻到第二张。购药记录。
“安胎丸”三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那双杏眼猛地睁大了一瞬。
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
然后翻到了第三张。
对话记录。
陈长生注意到,林晚棠看第三张拓片的速度比前两张慢了很多。
目光在某一行字上停住了。
停了很久。
“……蠢得很,给什么信什么……”
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剧烈的颤抖,而是一种极细微的、从指尖蔓延到手腕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碎裂了,碎片的震动传到了末梢。
目光继续往下移。
“……瘦得跟竹竿似的,就那对奶子还行……”
林晚棠的面颊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
不是害羞的红,是屈辱的红。
被自己的道侣用这种下流的语气评价身体,而且是在另一个女人面前。
“……床上跟块木头一样,连叫都不会叫……”
拓片被轻轻放回了茶几上。
三张拓片并排摆在糕点碟旁边,白色的玉简表面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淡淡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