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元婴
慕容霜华睁开了冰蓝色的凤眸。
她坐在别院精舍的蒲团上,面前的矮几上摊着一卷碧落宫的宫务折子,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在身后。
她眉心的朱砂在灵压波动传来的瞬间微微闪烁了一下。
不是外部灵压的冲击。
是她体内那颗“道心种子”的共鸣。
每当陈长生的灵力产生重大波动时,种在她灵脉深处的那缕大道共鸣频率就会跟着产生震颤。
这是她被钳制的铁证,也是她这半年来每一天都在想要设法摆脱却无能为力的枷锁。
“他突破了。”慕容霜华的声音冰冷。
“元婴。”
她的凤眸中有一抹极淡的寒芒掠过。
他越强,她就越危险。
道心种子的效力与种子宿主的修为成正比。他是金丹时,种子对她的影响还可控,间隔一月不双修只是稍有灵力紊乱。如果他到了元婴……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自己的小腹。
“半月。”她低声说。
“最多半月不双修就会发作。”
那意味着她从碧落宫来天玄宗的频率必须增加。
那意味着他对她的控制力进一步加强了。
慕容霜华的指甲在矮几上刻下了一道浅痕。
“陈长生。”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情感,但那双冰蓝色的凤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燃烧。
“你最好祈祷你永远不会比本宫弱。因为你若有朝一日失了这体质的庇护,本宫会亲手将你碎尸万段。”
窗外的朝阳洒入,落在她冰冷华贵的面容上。
她重新闭上了眼,继续修炼。
矮几上的宫务折子被她无声地推到了一旁。
……
【同一时刻·天玄宗外围·暗处】
殷红妆站在一棵古松的阴影中。
她此刻是“白素素”的伪装形态:黑发双辫,清纯面容,身着普通弟子服,整个人平平无奇地站在那里,像是一个早起修炼的普通内门弟子。
但她的嘴唇微微舔了一下。
舌尖在唇上划过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猫科动物嗅到了猎物气息的本能反应。
“主人突破了。”她在心里说,用的是“主人”这个称呼,自然而然,没有任何勉强。
“元婴。”
她的真实修为是元婴巅峰。
而她的“主人”刚刚元婴初期。
修为上她仍然碾压他。
但那又如何呢?
以魔宗的法则,实力不只是修为。
那个男人身上有比修为更可怕的东西:他的脑子、他的手段、他掌握的秘密、他那具让她从骨子里臣服的肉体。
殷红妆的清纯面容上露出了一个极不协调的笑容。
不是“白素素”该有的笑容。
是血月魔宫左护法在看到了更强的主人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兴奋与忠诚。
“主人越强,我就越安全。”她低声自语。
“接下来……血月魔宫那边的情报也该更新了。三个暗子的位置,我已经查到了两个。”
她转身,隐入了晨光中的人流,消失在了天玄宗的弟子群中。
……
【同一时刻·百草殿·炼丹房】
沈梦溪放下了手中的药杵。
她坐在矮凳上,身前的石臼中是研磨了一半的玄冰草粉末,浅蓝色的襦裙上沾着几处药渍。
她的大眼睛眨了眨。
灵压余波从地面下方传来时,她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然后那张小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长生哥哥成功了。”她说。
语气欢快。
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其他情感的高兴。
她不知道那枚她精心炼制了两个月的极品聚灵丹在关键时刻救了陈长生一命。
她只是在得知他要突破时,用尽了全部心血去炼制最好的丹药给他。
因为他是她的全世界。
“等长生哥哥出关了,我要给他炼一炉庆祝用的补灵丹。”她自言自语着,重新拿起了药杵,一边研磨一边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突破了一定很累的,要好好补一补才行。”
她的侧脸在清晨的阳光中显得格外白嫩玲珑,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头上药草编的花环在她的动作中轻轻晃动。
天真无邪。
一如既往。
……
【同一时刻·天玄宗东部·荒岭】
九条金色的大尾巴齐齐竖起。
瑶姬站在一块黑色巨岩的顶端,银白色的长发在晨风中猎猎飞扬,头顶的狐耳竖得笔直,金色竖瞳中映着东方天际的一线朝阳。
她感应到了那道灵压。
准确说,是她体内与陈长生因双修而产生的妖力共鸣让她第一时间辨认出了灵压的主人。
“哦?”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上扬的尾音,嘴角微勾。
“成了。”
九条尾巴在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渐渐放松了下来,从直立变成了自然的垂落和摇晃,金色毛发在朝阳中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第七条受过伤的尾巴比其他八条慢了半拍才放松,微微歪向了一侧。
“元婴初期。”瑶姬歪了歪头,金色竖瞳中闪过赞许的神色。
“半年前还是金丹大成,半年就到了元婴……就算有本宫的妖力相助,这速度也算得上这万年来人族修士中的翘楚了。”
她盘腿坐在了巨岩顶上,九条尾巴在身后如同扇面般展开,最粗最长的主尾卷起了旁边一颗野果送到了嘴边。
咔嚓。
她咬了一口果子,汁水顺着嘴角流下。
“本宫的化神巅峰也该恢复了。”她对着空气说,像是在跟远处那个人对话。
“等你出关了来找本宫,咱们再切磋一场。这次本宫不让你了。”
她的嘴角弯成了一个狡黠而自信的弧度。
九条金尾在身后懒洋洋地摇摆,阳光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
【同一时刻·天玄宗内门·林晚棠居所】
林晚棠坐在窗前的矮榻上。
她怀里抱着一把旧伞。
那是陈长生很久以前送给她的一把普通油纸伞,某次下雨时他顺手递给她的,没有任何特殊含义,但她一直留着,收在箱底,偶尔在独处时拿出来抱在怀里。
顾清风已经外出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她的日子很安静,也很空。顾清风不在的时候她反而更放松一些,不用面对那张英俊却冷漠的脸,不用假装一切都很好。
灵压余波传来时,她身体里那缕微弱的属于陈长生的灵力印记轻轻颤动了一下。
林晚棠将旧伞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变得更强了。”她轻声说,杏眸中有温柔也有忧虑。
“他越来越强了……”
越来越强意味着越来越多人会注意到他。越来越多的女人会接近他。她只是一个筑基巅峰的普通弟子,在他的世界里越来越微不足道。
但她没有办法不在意。
她将脸埋在了旧伞的伞面上,闻着早已消散的、她想象中他留下的气息。
“元婴了呢。”她的声音细得如同蚊呐。
“恭喜你。”
没有人听到。
……
六月初七·辰时·百草殿后山·灵脉节点出口
沉重的闭关石门从内侧缓缓推开。
石门后面的通道中涌出了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灵气,如同一道可见的白色雾气从门缝中倾泻而出,沿着石壁向两侧蔓延。
然后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陈长生。
他赤裸着上身,只穿黑色长裤,身上还残留着七天未洗的汗渍和之前攥拳时掌心刺破的血迹,面色比闭关前苍白了几分,嘴唇微微发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一场大病中初愈。
但他的眼睛。
那双墨黑色的瞳孔在七天前是沉稳内敛的,现在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点燃了一盏灯火,从内向外散发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压迫感。
元婴境修士的气度。
他踏出石门的那一刻,身上的灵压不自觉地向外扩散。
这不是他刻意释放的,而是刚突破时对新境界灵力的控制还不够精细,灵压会自然外泄。
方圆三十丈内的草木花卉再次在灵压冲击下齐齐弯腰。
他站在石门外的山坡上,朝阳的金光从东方天际倾泻而来,洒在他裸露的上身和面孔上。
他闭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山间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草木的清香和灵气的微甜。
但与七天前不同的是,现在他能“看到”空气中每一缕灵气的流动轨迹,能感知到方圆数里内每一株草木的灵力波动,能捕捉到远处百草殿中秦若兰正在快步向这个方向走来的气息。
这就是元婴境的感知力。
天地在他眼中变得更加清晰了。
他站在那里,任由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
元婴在丹田中盘坐悬浮,六色灵光环绕,额心金点微闪。
每一次呼吸都有灵气自然涌入,无需刻意修炼。
每一寸肌肤都在灵力的滋养下变得更加坚韧有力。
每一个念头都比以前快了三分、清晰了三分。
“金丹以下是蝼蚁。”他张开了嘴,声音沙哑。
“元婴以上才是修士。”
这是修仙界流传已久的一句话。
金丹境的修士寿元不过五六百年,在大宗门中只是中低层。元婴境起步便是千年寿元,在天玄宗中可以担任核心长老,在小宗门里足以做掌门。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仰人鼻息的低阶弟子。
他是天玄宗数百年来最年轻的元婴境修士。
二十岁。元婴。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整个中州都会为之震动。
脚步声从山坡下方传来。
秦若兰的身影出现在了晨光中。
她走得很快,淡紫色的宫装下摆被山风吹起,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足踝。
她的面容依旧是那副端庄清冷的长老模样,但呼吸比平时略微急促了几分,额角有一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了面颊上。
她走到他面前五步外停下。
四目相对。
秦若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苍白的面色、掌心的血痕、眼下的青黑、裸露上身上残留的汗渍,以及那双从内部发光的墨黑色瞳孔。
“成了。”她说。不是疑问。
是确认。
“成了。”陈长生回答。
秦若兰微微点头。
“七天。比我预估的快两天。”她的语气是公事公办的长老口吻。
“元婴品质如何?”
“六色灵光。额心有金点。”
秦若兰的凤眸闪了闪。
“六色。”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六色。六种灵力。六个女人的痕迹在他的元婴中融为了一体。
她是其中之一。
而且是占比最大的那个。
“额心金点意味着体质进阶了。”她收敛了思绪,恢复了长老的理性。
“从今以后,你的精元对化神后期及以下的修士都能产生显着效果。”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秦若兰的目光中有一丝警告。
“慕容霜华只是化神后期。如果有合体境的修士发现了你的体质……”
“合体境。”陈长生打断了她。
“殿主说的是苏沧澜?”
秦若兰沉默了。
晨风吹过两人之间的空地,卷起了几片草叶。
“殿主。”陈长生走近了她,与她之间的距离从五步缩短到了一步。他现在比她高了小半个头,低垂着目光看向她的凤眸。
“你觉得苏沧澜知道我的存在吗?”
秦若兰抬起凤眸迎上了他的目光。
“他是合体境巅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天玄宗内发生的一切……他想知道就没有不知道的。”
“那他为什么不动我?”
秦若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凤眸中有思索在转动。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今年秋天要渡劫。整个宗门的高层都知道。宗主闭关了十五年,今年秋天就是他冲击终极欲劫的时间。”
“终极欲劫需要什么?”陈长生问。
但他不需要秦若兰回答。
他自己已经知道了。
终极欲劫。合体境到大乘境。
需要道心蒙尘体。
需要他。
这就是苏沧澜不动他的原因。
这就是他在这座宗门里肆无忌惮了这么久却没有被宗主追究的原因。
不是因为宗主不知道。
而是因为宗主需要他活着。需要他成长。需要他的体质进阶到足以辅助合体境修士渡劫的程度。
他的一切际遇:秦若兰留下他、慕容霜华找上他、苏婉清的情蛊“恰好”只有他能解、叶倾城的训话“恰好”演变为私情……
这些真的全是巧合吗?
还是有一双隐藏在暗处的手在推动棋子?
陈长生没有说出这些想法。
他只是微微笑了笑。
“殿主。”他说。
“我需要沐浴更衣。七天没洗的身体实在不像样。”
秦若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的面容上读出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读到。
“去吧。”她退后了一步。
“中午来静心阁。我有几件事要与你商议。”
“好。”
陈长生从她身旁走过时,顺手拂了一下她贴在面颊上的那缕碎发,将它别回了她的耳后。
动作很轻,很自然。
秦若兰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但没有躲开。
他走下了山坡,向百草殿的方向走去。
秦若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朝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他前方的山路上。
她发现了一件事。
他的步态变了。
不再是金丹境时那种刻意收敛的低调步伐。
而是一个从骨子里知道自己已经不需要再隐藏的人的步伐。
从容。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像是踩在了属于他的土地上。
……
陈长生走在百草殿的青石路上。
晨光洒满了道路两侧的药圃和灵草田,露水在草叶上反射着碎金般的光芒。几个早起的弟子远远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后急忙让到路边行礼。
“陈师兄早。”
他微微颔首回应,脚步不停。
他的目光越过了百草殿的屋脊,越过了层层叠叠的宗门建筑,望向了远处天玄宗主峰之巅。
那里有一扇常年紧闭的闭关石门。
石门之后是天玄宗宗主苏沧澜的闭关之地。
合体境巅峰。
整个天玄宗最强的存在。
也很可能是在暗中操纵这一切棋局的幕后之手。
陈长生站在屋脊的阴影中,朝阳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面孔笼在半明半暗之中。
他的目光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被算计的屈辱。
只有一个精于博弈之人面对强大对手时的冷静审视。
你要利用我渡劫。
很好。
那我们看看到了那一天,究竟是你利用了我,还是我利用了你。
“苏沧澜。”他的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很快我们会见面的。”
朝阳将天玄宗主峰之巅的那扇石门照得金光灿灿。
陈长生收回了目光。
他转身走向了沐浴的方向。
身后的朝阳将他的影子投在了前路上。
影子很长。
但前路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