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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宗主夫人

小玩家Ver · 道崩·欲劫 · 本章第 2 / 2 页

完美的宗主夫人。

无可挑剔。

众人陆续散去后,陈长生没有随人流往外走。

他拐了一个弯,沿着议政殿后方的抄手游廊,走向了后花园的方向。

天玄宗冬至大宴的惯例,宴后在后花园设了灵茶暖炉供人赏雪。

大多数弟子和长老在宴席上已经喝了足够多的酒,出了殿门便各回各处,很少有人会去后花园。

但陈长生在宴席上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叶倾城在宴散起身时,朝后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后殿通往后花园。

赏雪。

她每年冬至大宴之后都会去后花园赏雪。

这个信息是他半个月前从百草殿的一个老药童口中不经意套出来的。

那药童跟了秦若兰数十年,对宗门上层的习惯了如指掌。

老药童说:“宗主夫人喜静不喜闹,年年冬至宴散之后都独自去后花园坐上半个时辰才回府。说是赏雪,其实就是一个人待着。宗主又不陪她,她不想回空府而已。”

陈长生沿着游廊走了约莫一刻钟,穿过了一道月洞门,后花园便在眼前展开了。 。

雪下得正盛。

后花园占地数亩,园中有假山流水、古木寒梅、石桥曲径,此刻尽被一层厚厚的新雪覆盖。

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月光,只有议政殿高处的天照明珠投射出来的余光在雪面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空气冷冽清新,呼吸间是雪花融化的微凉气息和远处寒梅的暗香。

一切安静极了。

除了雪花落地的细碎声响之外,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呼吸。

在花园中央的一座八角凉亭中,有一个人。

叶倾城独自坐在凉亭的石凳上,面前的石案上放着一壶灵茶和一只瓷杯。

她已经脱去了宴席上那顶沉重的九凤金钗冠,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散落在肩头,沾了些许雪花。

正红色的宫装在雪地的映衬下如同一簇燃烧的火焰,与周围的银白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托着腮,目光投向远处被雪覆盖的寒梅林。

没有笑容。

脱去了宗主夫人的面具之后,她的面容沉静得近乎寂寥。凤眸中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冷清到骨子里的气质。

如同一朵开在冰天雪地里的孤梅。

美则美矣,冷到人不敢靠近。

陈长生在月洞门处停了片刻,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

然后他迈步走入了后花园。

他的脚步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刻意加重,就是一个正常走路的声响。雪地上的“嘎吱嘎吱”声在寂静的花园中显得格外清晰。

叶倾城的凤眸微动,目光从寒梅林收回,落在了正沿小径走来的人影上。

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服的年轻男修。

身量颀长,面容清俊,行走在雪地中步伐从容,身上没有伞也没有遮雪的灵力罩,任由雪花落在肩头和发顶,带着几分随意的洒脱。

叶倾城认出了他。

或者说,她在宴席上注意到过他。

那个近年在天玄宗崛起的新秀,从外门杂役一路升到内门,金丹大成的修为在同龄弟子中堪称惊艳。

今日宴席上他坐在末席,与同桌弟子低声交谈时神态自若,不像其他低阶弟子那般紧张拘束。

秦若兰的得意弟子。

也是女儿苏婉清偶尔提起过的名字。

陈长生走到凉亭边,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了亭中的叶倾城,面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意外”神色,随即拱手深揖。

“弟子陈长生,见过宗主夫人。”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清朗沉稳,在雪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叶倾城微微坐正了身子,恢复了端庄的姿态。

“你是陈长生?”她的声音柔和而沉稳,带着宗主夫人特有的雍容。

“百草殿的弟子。”

“夫人记得弟子的名字,弟子惶恐。”

“宗门大比上的表现本宫有所耳闻。不必拘礼,你来后花园做什么?”

“宴散后觉得殿中闷热,想出来透透气。走着走着便到了这里。”陈长生微微直起身,目光自然地落在了亭中的叶倾城身上。

“倒是弟子唐突了,不知夫人在此。弟子这就告退。”

他说着便作势要转身。

“不必。”叶倾城淡淡说道。

“花园又不是本宫的私地,你若想赏雪,赏便是了。”

陈长生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回身来,微微欠身。

“多谢夫人。”

他没有走进凉亭,而是站在亭外三步远的石径上,如同一个守礼的晚辈,既没有擅自靠近也没有刻意远离。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他不以为意。

两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几息。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着,远处寒梅林中偶尔传来一两声枝条被积雪压断的轻响。

叶倾城打量了他一眼。

“你不用灵力遮雪?”

“弟子修为尚浅,灵力金贵。”陈长生微微一笑。

“而且雪落在身上其实不冷,反倒清醒。殿中灵酒喝了几杯,正好借雪醒一醒。”

叶倾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回答有几分意思。

“修为浅倒也不必妄自菲薄。金丹大成在你这个年纪已是极出色了。”

“夫人过奖。在天玄宗众多天才面前,弟子不过是勉强入门罢了。比起苏师姐,弟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提到苏婉清,叶倾城的目光柔和了一些。

“你认识婉清?”

“苏师姐是内门首席,弟子自然认识。”陈长生的语气恭敬而自然。

“苏师姐剑道天赋冠绝同辈,弟子一直以她为榜样。”

“她那孩子啊,性子太傲了些。”叶倾城轻叹了一声。

“不过年轻人有些傲气也不是坏事。”

“苏师姐的傲气是有底气支撑的,与寻常的跋扈不同。”

叶倾城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说话很有分寸。既夸了她的女儿,又没有谄媚的痕迹,语气中带着一种真诚的欣赏。

“你倒是会说话。”她的语调中带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弟子不过是说实话。”

又是一阵沉默。

雪越下越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在灵灯的余光中飘飘洒洒,如同无数细碎的银屑从天际倾落。

花园中的假山和古木已经被厚雪裹成了一座座银白的雕塑。

叶倾城端着茶杯,目光又回到了远处的寒梅林。

陈长生站在亭外的雪中,沉默了几息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夫人独自赏雪,太过冷清了些。”

他的声音很轻,被雪夜的寂静衬得格外清晰。

语气中没有谄媚,没有试探,只是一种平实到近乎天真的感慨。

叶倾城端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转过头来看向陈长生。

年轻人站在亭外的雪地中,肩头和发间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面容在灵灯余光的映照下清俊而平静。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是弟子对宗主夫人的恭敬仰望,而是一种不带任何修饰的,单纯的关切。

独自赏雪,太过冷清。

多简单的一句话。

但这句话在她心中激起的回响远远超过了它本身的分量。

因为数十年来没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在所有人眼中,她是宗主夫人,她不需要陪伴,她不需要关心,她只需要端坐在那个位置上,做好她应该做的一切。

苏沧澜不会关心她是否冷清,满殿长老不会关心她是否孤独,甚至女儿苏婉清也只是偶尔来请安问好,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世界,不会真正注意到母亲目光中的空洞。

独自赏雪,太过冷清。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看到你是一个人。

我看到你的冷清。

叶倾城怔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一个普通人可能完全察觉不到。但陈长生察觉到了。

她的凤眸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嘴角恢复了那抹淡淡的笑。

“赏雪本就是独自之事。”她的声音依然从容。

“人多了反倒吵闹。”

“夫人说得是。”陈长生微微点头,没有追问,没有深谈,干净利落地收住了这个话题。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此刻,该退了。

他向叶倾城躬身行了一礼。

“夜深雪重,弟子不打扰夫人清静了。弟子告退。”

叶倾城微微颔首。

“去吧。”

陈长生直起身来,转身便走。

他走了三步,在雪地上留下三个清晰的足印。

然后他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来,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弟子常在百草殿当差,若夫人日后有任何需要,弟子随时听候差遣。”

他说完便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石径走向了月洞门的方向。

背影在纷飞的大雪中渐行渐远。 。

叶倾城坐在凉亭中,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之后。

雪花依然在落。

她端起了茶杯,杯中的灵茶已经冷了。

她没有饮,只是将杯子捧在掌中,感受着瓷壁残余的那一丝温度。

独自赏雪,太过冷清。

弟子常在百草殿,若夫人有任何需要。

两句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话。

一个内门弟子对宗主夫人说的客套话而已。

叶倾城告诉自己。

但她的拇指又开始摩挲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道侣契指了。

一下,两下。

速度比方才慢了一些。

她的凤眸望向了那个年轻人消失的方向,雪地上那一串足迹正在被新落的雪花缓缓填平。

她心中泛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很浅。

浅得如同冬日湖面上被一片落叶触碰后荡开的波纹。

瞬间生灭,几乎不留痕迹。

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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