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黑马
第三层雅座。
苏婉清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她的凤眸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擂台。
从陈长生开口说“我投降”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微微收紧了——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她在“投降”二字出口的瞬间,注意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细节。
陈长生退后那一步时,左脚在地面上停留的时间比右脚多了约半息。
这个细节在当时看起来毫无意义。
直到孙毅倒下的那一刻,她才回溯到了那个动作的真正目的:那半息的停留,是他将虺蛇散从鞋底的夹层中释放到地面上的时间。
从退后那一步的时候就已经在布局了。
“投降”不是临时起意,是整套战术的一个环节。
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正面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赢。
“婉清?”沈若萱看到她放下茶杯的动作,转过头来。
“怎么了?觉得这场有意思?”
苏婉清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停留在擂台上那个正在从容下台的灰袍身影上。
从这个距离和角度看下去,他只是一个身材普通、面容普通、穿着百草殿灰色弟子服的年轻修士,走路的姿态甚至有几分散漫,看不出任何锋芒。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种“平凡”本身就是精心设计的一部分。
“此人不像筑基修士的打法。”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语调清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倒像是领兵多年的将帅在调兵遣将。每一步都有预谋,每一个举动都是为了最终的胜果服务。他把对手当成棋盘上的棋子,而不是需要正面击败的敌人。”
“这么高的评价?”沈若萱有些意外。
“他不过是筑基初期啊。投机取巧赢了两场,换个修为高一点的对手照样打不过。”
“修为可以提升。”苏婉清拿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已经从擂台上收回。
“但这种程度的算计能力和心性是天生的,练不出来。”
她顿了一下。
“不过也就是有趣罢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漠的语调,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筑基组的比赛再精彩,终究是蝼蚁之间的争斗。他把那些虫子耍得团团转,并不能说明他能在真正的强者面前施展同样的手段。”
沈若萱笑了笑:“这话听着像是你对他既夸又贬。”
“不是夸也不是贬。”苏婉清将茶杯轻轻搁在扶手上。
“是实话。一只聪明的蚂蚁,终究还是蚂蚁。”
*** *** ***
七月十二日·酉时·百草殿·药圃
第三轮的结果在当天傍晚就传遍了天玄宗上下。
“外门杂役黑马以诈降之计击败筑基中期剑修”,这个消息的传播速度比前两轮快了十倍不止。
不仅是外门弟子在议论,内门之中也有大量目睹了比赛全程的弟子在传播。
陈长生回到百草殿的药圃时,连路过的几个百草殿低阶弟子看他的眼神都不同了。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佩服的,也有几分隐约的忌惮。
他在药圃的角落里找了个无人的位置坐下来,闭目调息。
“诈降”那一战赢得干净利落,但代价也不是完全没有——虺蛇散是他提前配好的六份中的一份,剩余的储量在逐渐减少。
更重要的是,他的战术风格已经被全宗认知了。
“不正面、善欺诈、用辅助物”,这些标签一旦贴上,后续的对手就会格外防备。
第四轮的对手已经抽出来了。
周彦文。
功法殿外门弟子,筑基中期巅峰,修习“紫阳诀”,擅长灵力护盾与持续性压制。
这是一个“重甲型”对手——防御极高、灵力浑厚、不冒进不犯错,专门用持久战磨死对手。
对付这种稳扎稳打的对手,心理战和环境利用的效果会大打折扣。他不会轻信、不会冲动、不会在压力下犯愚蠢的错误。
陈长生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
他需要一种新的手段。
*** *** ***
七月十五日·辰时·正擂台丙组·第四轮
第四轮抽到的地形是“丘陵”。台面上有几座两三丈高的缓坡土丘,提供了有限的视线遮挡和高低差,但远不如第二轮的乱石林那般密集。
周彦文站在擂台的一侧,双手负在身后,身上笼罩着一层淡紫色的灵力护盾。他没有武器,功法殿的修士多数不用外物,纯靠灵力术法作战。
他看着对面走上擂台的陈长生,面色平静,没有丝毫轻敌之意。
“陈师弟。”他率先开口,声音沉稳。
“你前三轮的比赛我都仔细看过了。辛香散、虺蛇散、诈降计,手段不少。但我提前吃了‘固元丹’,对外来药物侵入有三个时辰的免疫期。你那些散剂在我身上不起作用。”
陈长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周师兄准备得很充分。”他说。
“彼此彼此。”周彦文淡淡一笑。
“我也知道你善于利用对手的弱点和情绪波动。所以这场我不攻。我只守。我的灵力比你浑厚得多,我可以开着护盾跟你耗到你灵力耗尽。你攻不破我的护盾,你的散剂对我无效。你打算怎么赢?”
台下的议论瞬间热烈了起来。
“完了,这下黑马要倒了。周彦文吃了固元丹,那些药粉全废了。”
“周彦文的紫阳盾不是开玩笑的,筑基中期巅峰的灵力厚度加上功法加成,就算是同阶修士硬攻也要打大半炷香才能破开。陈长生筑基初期那点灵力,十辈子也磨不穿。”
“这场黑马之路到头了。”
陈长生站在十丈开外,看着对面那层淡紫色的护盾光芒,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周师兄。”他说。
“你吃了固元丹对吧?那我换个思路。”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只不同于以往的瓷瓶。瓶身通体漆黑,封口处裹着三层蜡封,看起来不像是临时配制的散剂。
周彦文的眉头微微一皱。
“那是什么?”
“‘墨云散’。”陈长生拔开了瓶口的蜡封。
“一品烟雾类辅助物。效果是释放后在方圆十丈内形成浓密黑烟,遮蔽视线、干扰灵识探查,持续时间约五十息。”
“你想用烟雾遮蔽我的视线?”周彦文的语气里有一丝不屑。
“我的紫阳盾是全方位防护,看不看得见你都一样。你攻不破我的盾。”
“我知道攻不破。”陈长生点头。
“但这烟不是为了让我攻你准备的。”
他将瓶口朝下,墨黑色的粉末从瓶中倾泻而出。
粉末触及空气的瞬间便剧烈膨胀,化为滚滚黑烟,以极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
不到五息,整座擂台便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烟雾笼罩了。
观战台上的人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怎么回事?看不见了!”
“那个黑烟把整个擂台都罩住了!护场阵法怎么不把烟排出去?”
“一品散剂在规则允许范围内,护场阵法不会主动干预合规辅助物的效果。”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看不见对手还怎么打?”
黑烟之中。
周彦文的紫阳盾稳稳地悬浮在身周,淡紫色的光芒在黑烟中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光圈。
他的灵识向外探查,但墨云散中含有干扰灵识的特殊成分,他的探查范围被压缩到了三丈以内。
“小聪明。”他冷哼了一声。
“遮蔽视线和灵识又如何?我只要守着不动,你打不破我的盾。五十息之后烟散了你还是输。”
他说得对。
但陈长生不打算打他的盾。
黑烟中,陈长生已经移动到了周彦文正后方约八丈的位置。他的身上裹着一层极薄的灵力膜,将自身的气息和灵力波动压制到了最低。
他从怀中取出了第二只瓶子。
这一只是透明的琉璃瓶,里面盛着一团黏稠的乳白色膏状物。
他将膏状物涂抹在了自己的手掌上,然后从袖中抽出了一根铁针——极细极长的铁针,约有一尺三寸,是炼丹时用来探测丹炉内壁温度的“测火针”。
这根针的直径不到一根发丝的三倍粗,以肉眼几乎不可见。
他将涂了膏状物的手掌握住铁针的尾端,缓缓靠近到了周彦文身后约四丈的位置。
紫阳盾的防御机制,他在百草殿的藏书阁里查过。
功法殿的公开教材中对紫阳诀有基础性的介绍:紫阳盾的防御原理是以灵力在体表外形成一层高密度的力场,当受到超过特定阈值的冲击力时自动反弹。
关键词是“超过特定阈值”。
换言之,低于阈值的力量可以穿过紫阳盾而不触发反弹。
测火针的质量几乎为零,穿刺力极小。正常情况下,这种程度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对修士造成任何伤害——连皮肤都刺不破。
但涂了膏状物之后就不一样了。
那团乳白色的膏状物是他用了三天时间、消耗了百草殿药材库中六种高价灵药配制出来的“软骨膏”的变种。
原版软骨膏是疗伤用的外敷药,功能是软化僵硬的肌肉和骨骼。
他将配方改良后,新版的效果是:接触灵力护盾类术法时,能在极小范围内(约一寸直径)暂时“软化”护盾的力场密度,使其在这一点上的防御阈值大幅降低。
持续时间极短,约三息。但三息足够了。
陈长生握着测火针,手臂缓慢而平稳地前伸。针尖上涂着的软骨膏在接触到紫阳盾的力场边缘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滋”响。
力场在针尖所触碰的一寸范围内出现了一个肉眼不可见的“软点”。
他将针尖从这个软点推入。
测火针的重量远低于紫阳盾在软化后的最低阈值。
针尖无声地穿过了力场,继续向内延伸,穿过周彦文身上厚实的弟子服,抵上了他后背正中“命门穴”外侧约半寸的皮肤。
轻轻一刺。
周彦文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一根比发丝稍粗的针刺入命门穴附近的浅表皮层,对化神境都算不上什么,对筑基中期更是连蚊虫叮咬都不如。
但针尖上残留的软骨膏在接触到他的经络系统后,开始发挥第二重效果:干扰命门穴附近的灵力循环。
命门穴是灵力运转的核心枢纽之一。这个穴位的灵力流通一旦出现哪怕极其微弱的阻滞,维持全身术法的灵力供应就会产生连锁性的短暂不稳。
紫阳盾在这一瞬间闪烁了一下。
就那么一闪。
周彦文猛然察觉到了护盾的异常。“什么——”
但陈长生等的就是这一闪。
他在护盾闪烁的那一息之内,已经将蓄积了全部灵力的右掌拍向了周彦文的后背。
不是命门穴。是命门穴正上方三寸的“灵台穴”——紫阳诀运转的核心穴位,也是紫阳盾灵力供应的总源头。
护盾闪烁的间隙中,他的掌力无阻地穿过了力场,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周彦文的后背上。
灵力灌入灵台穴。
周彦文的全身灵力运转在这一掌下彻底紊乱了。
紫阳盾瞬间崩溃消散,淡紫色的光芒像打碎的琉璃一样四散飞溅。
他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三步,噗的一口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他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
黑烟在此时恰好消散了大半。
观战台上的人终于看清了擂台上的场景:周彦文跪在地上,紫阳盾完全破碎,口角溢血。陈长生站在他身后三丈处,右手收回袖中,面色如常。
全场死寂了三息。
然后轰然炸开。
“他破盾了!!他他妈一个筑基初期把周彦文的紫阳盾打碎了!!”
“不是硬打碎的!你看他是从后面偷袭的!”
“黑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看不见啊刚才!只看到烟散了盾就碎了!”
陈长生走到周彦文面前。
“周师兄。”他蹲下来,语气平和。
“你的灵台穴被我灌入了一股逆向灵力,灵力循环暂时紊乱。不伤根基,但短时间内施展不了术法了。要认输吗?”
周彦文抬起头看着他,满脸是血,眼神里全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穿过我的盾的?”
“回去之后可以研究一下百草殿的炼丹辅助工具。”陈长生微微一笑。
“很多看起来毫无攻击力的东西,用对了地方就是致命的。”
周彦文闭上了眼睛。
“……我认输。”
铜锣三响。
丙组第四轮,陈长生胜。四轮全胜,晋级筑基组八强。
*** *** ***
观战台上的议论在第四轮结束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热度。
这已经不仅仅是“黑马”的程度了。
一个筑基初期的外门弟子,连续四轮比赛,对手从练气巅峰到筑基初期到筑基中期再到筑基中期巅峰,每一轮都以完全不同的战术取胜,而且每一次胜利的方式都令人意想不到。
第一轮:蹲角落踩线晋级,不暴露任何实力。
第二轮:利用地形环境和药物克制灵兽。
第三轮:诈降诱敌后用毒散麻痹对手。
第四轮:在黑烟掩护下以炼丹术辅助物穿透灵力护盾。
四场比赛,四种完全不同的思路。
唯一不变的是:他从头到尾没有正面跟任何人拼过哪怕一招灵力术法。
他赢得每一场比赛用的全是“正面战力之外”的东西——情报分析、环境利用、心理操控、跨领域知识应用。
这种打法在天玄宗百年大比的历史上从未出现过。
“陈长生”这个名字,从外门杂役的无名小卒,一夜之间变成了整个天玄宗议论最多的名字之一。
*** *** ***
七月十五日·酉时·观战台第三层
苏婉清今天从第二轮到第四轮都看了。
三天前第三轮的“诈降计”让她产生了好奇。今天第四轮的“穿盾术”让她的好奇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审视。
她站起身来,白色剑袍的下摆拂过椅面。
身段在起身的动作中微微展开,高马尾的乌发从肩后甩到了背脊正中,剑袍被腰间的银色束带勒出了纤细的腰身。
白色袍服的料子偏薄,在阳光的侧逆光下,隐约可以辨认出束带上方那两座隆起的饱满弧度,以及束带下方收紧后忽然扩张的圆翘臀部轮廓。
但她本人显然对这些毫无自觉。她只是站着,目光居高临下地投向正在散场的擂台。
沈若萱也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
“怎么样?今天这场觉得如何?”
“有趣。”苏婉清说了两个字。
“就‘有趣’?比上回你的评价可低了不少。”沈若萱调侃道。
“上回你还说他像将帅调兵遣将呢。”
“上回那个评价不改。”苏婉清的目光追着擂台下那个灰色的背影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收回。
“他确实像将帅在调兵遣将。每一场比赛,他的对手、他使用的辅助物、甚至擂台的地形,全都是他调遣的‘兵’。他自己从头到尾没动用过超出筑基初期水准的灵力,却让修为比他高一到两个小境界的对手全部败在了他手下。”
“那你觉得他能走到什么程度?”沈若萱问。
“八强之后的对手可就不好对付了。丙组八强里有两个筑基后期的,最强的那个叫方无尘,近金丹修为,剑堂的人,实力不在外门前三之下。”
“不知道。”苏婉清的回答很干脆。
“他的打法上限取决于两个因素:第一是对手的信息能不能被他提前获取,第二是他的辅助手段储备够不够丰富。对付实力差距不算太大的对手,他这套路确实精妙到了极致。但如果对手的绝对实力碾压到连‘巧’都发挥不出来的程度,他就没有任何办法了。”
她转过身来,面朝沈若萱。
“比如说他要是站在我面前。”苏婉清的语气极为平淡。
“他有再多的情报和辅助物,在金丹后期和筑基初期的绝对差距面前,没有任何意义。我一剑出去他连看都看不到。”
“那是自然。”沈若萱笑了。
“你跟他差了两个大境界加若干小境界,他就是诸葛转世也打不过你。”
“所以我说,有趣归有趣。”苏婉清向观战台的阶梯走去,步履从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白色剑袍的边缘映出了一圈淡金色的光。
“终究是池中之物。等他什么时候修为追上来了再说吧。”
她的语气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如同在评判一件有趣的器物。
有趣,但不值得自己亲自下场把玩的器物。
至少,现在还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