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试药童子
【天玄历四九九七年·三月初八·天玄宗外门·杂役院】
初八这天下了一场小雨。
雨丝极细,像是有人在天穹上抖了一匹湿润的轻纱,落在杂役院灰扑扑的瓦顶上几乎听不到声响,只是将院中黄泥地浸成了一片暗褐色的烂泥。
陈长生蹲在柴房檐下劈柴,手里的钝斧头劈一下歪一下,每挥动一次手臂都会牵动肋骨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钝痛从肋间传遍半个身子,但他的面色一如既往地平淡,甚至嘴角还微微挂着一丝笑意,像是一个认命了的老好人在享受劳动的乐趣。
“长生哥,你歇歇吧,脸色都白了。”
说话的是蹲在他旁边择菜的赵大牛,一个骨架粗壮、面相憨厚的练气二层杂役弟子,比陈长生早入宗两年,论资排辈算是同寮里跟他关系最近的一个,但这种“近”不过是偶尔分他半个冷馒头、干活时搭把手的程度,在杂役院里,连善意都是稀缺品。
“不碍事。”陈长生笑了笑,将劈好的柴火码整齐。
“王管事让我今天劈完这一垛,晚了要扣饭食。”
赵大牛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那胖子就是故意的,谁不知道他是周胖子的叔,你被他侄子打成那样,他恨不得你死在柴房里才好,分你这活就是存心不让你好过。”
“王管事是管事,他分什么活我就干什么活,这没什么好说的。”陈长生语气温和得像一滩静水,手中斧头不停。
“在宗门里,听话的人才能活得久,你说是不是?”
赵大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择菜。
旁边的李四从灶间端了一盆泔水出来泼在院角的排水沟里,听见这话冷笑了一声,他比赵大牛精瘦,一张尖嘴猴腮的脸上常年挂着讥讽。
“听话的人活得久?那你活得可够久的了,练气三层蹲了多少年?三年吧?我进来的时候你就是三层,现在还是三层。”李四嗤了一声。
“你是听话,可有什么用呢?听一辈子的话,劈一辈子的柴,然后在这杂役院里老死,连个内门的门槛都摸不到。”
“李四!”赵大牛瞪了他一眼。
“你嘴能不能积点德?”
“我说的是实话。”李四不以为忤,反而靠在门框上,翘着二郎腿看向陈长生。
“长生啊,我不是损你,我是替你想,你这身板子骨这辈子是别想突破了,灵根又是下品驳杂,不如早点认了,求王管事给你安排个好点的活计,灶房也行、库房也行,至少不用这么累。”
陈长生停下斧头,抬起头看向李四,面上带着一种真诚的苦笑。
“李四哥说得对,我也知道自己这把料不行,不过王管事那里……你也看到了,人家正恨我恨得牙痒呢,我现在去求他不是自己找不痛快么?还是先熬着吧,熬过这阵子再说。”
李四“啧”了一声,摇摇头,端着空盆回了灶间。
赵大牛等他走远了,才凑过来低声道:“别听他的,他那人就是嘴臭,心倒不坏。对了,长生哥,你昨天去内门清扫回来之后就一直闷着不说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陈长生的手指在斧柄上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没什么事,就是静心阁那边路太远了,走得腿疼,回来累得不想说话。”
“静心阁?”赵大牛眼睛一瞪。
“你昨天被分到静心阁了?那鬼地方偏得很,听说是百草殿殿主专门闭关用的,我之前去过一次,光爬台阶就爬得我差点断气。你伤没好全就让你去那儿,王三那死胖子真不是东西。”
“还好。”陈长生笑笑。
“就扫了扫外面的庭院和石阶,里面的门都锁着,没进去。”
“那当然锁着了,长老闭关的地方,谁敢进去?上个月有个杂役不小心碰了执事堂后院的禁制,被抽了三十灵鞭,躺了半个月才下地,那还只是执事堂,百草殿殿主的闭关之所,碰一下就是个死字。”
“嗯,我知道轻重。”陈长生点了点头,将最后一块柴劈开码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雨还在下,细如牛毛,落在他的肩头和发丝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目光越过杂役院矮墙,望向内门方向那些隐在雨幕中的飞檐翘角。
静心阁在那片飞檐的最深处,看不见。
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昨天他跪在寒玉石砖上看到的每一个细节此刻都在脑海中纤毫毕现地回放:散落如瀑的乌发、半褪的淡紫道袍、雪白锁骨下方那片面积骇人的酥胸弧度、被汗水浸透后贴在皮肤上的亵衣勾勒出的巨乳轮廓、衣襟滑落时晃了一晃的白得发光的丰满乳房、粉红偏大的乳晕、两条敞开的雪白大腿间洇湿的裙摆。
他的下腹又开始发热了。
陈长生低下头,弯腰把劈好的柴火抱进柴房,用搬运柴火的体力消耗来压制下半身不合时宜的反应。
初十。
酉时。
静心阁侧门。
还有两天。
……
【天玄历四九九七年·三月初九·天玄宗外门·杂役院】
初九天晴了,杂役院照常运转。
清晨辰时在灶房帮工,巳时搬运灵石矿料到外门仓库,午时歇半个时辰,未时清洗内门弟子送来的脏衣堆,酉时回寮房。
陈长生在这些重复的劳动中提取着信息。
搬运灵石矿料时,他从押运的执事弟子闲聊中听到了一个名字:“苏师姐。”
“苏师姐后天要去青玄秘境历练?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宗主大人亲自批的令,首席弟子嘛,资源倾斜那是应该的。”
“啧,我要是宗主的女儿,我也不用苦哈哈地搬矿了。”
“你也配?你修一百年也摸不到金丹境的门槛,人家二十二岁金丹后期,天资摆在那里,跟家世无关。”
“行行行,人家天纵奇才,我是烂泥扶不上墙,成了吧?”
两名执事弟子的对话随着他们走远而模糊,陈长生扛着矿料箱,面无表情地走在队列中,但“苏师姐”、“宗主之女”、“金丹后期”、“青玄秘境”这几个关键词已经被他归入了脑中那张持续更新的情报网。
洗衣服时,他从脏衣堆的衣领绣纹和布料材质中判断这些衣物属于哪个级别的弟子,从衣物上残留的灵力波动痕迹推测穿着者的大致修为范围。
这种做法在前世叫“情报分析中的物证推断法”,在这里叫“杂役弟子分拣脏衣”。
没人在意一个废物杂役是怎么分拣衣服的。
回到寮房时天色已暗,六人间的通铺上只有赵大牛已经躺下了,其余人还在灶房帮晚班的活。
“长生哥,你回来了?”赵大牛翻了个身。
“给你留了个馒头,在枕头底下。”
“多谢。”陈长生在自己的铺位坐下,摸出那个冷硬的杂粮馒头咬了一口。
“今天搬矿累不累?”
“还行。”
“你身上的伤真好了?别硬撑。”
“好了七八分了。”陈长生咽下馒头,喝了一口凉水。
“大牛,我问你个事。”
“你说。”
“百草殿的试药童子,你知道是干什么的吗?”
赵大牛愣了一下,侧头想了想。
“试药童子?就是给炼丹长老当下手的嘛,端药递丹、清洗丹炉、偶尔还要替长老试服新丹药看有没有毒性,算是百草殿最底层的杂务,但比咱们杂役院好多了,至少名义上算半个内门弟子了。”
“要什么条件才能当上?”
“条件?”赵大牛挠了挠头。
“一般是百草殿自己从外门弟子里挑的,要求不高,灵根里带点木属性最好,因为跟草药灵力亲和度高。不过我听说也有直接被长老点名征调的,那就不看条件了,看长老心情。”他说完,好奇地看了陈长生一眼。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想去百草殿?”
“随便问问。”陈长生笑了笑,啃完了馒头,躺下盖上了薄被。
“睡了。”
“哦,好吧……做梦也别想了啊,百草殿那种地方,哪轮得到咱们。”赵大牛嘀咕了一句,翻身打起了呼噜。
寮房陷入黑暗与鼾声。
陈长生平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半睁,在黑暗中看着头顶斑驳的房梁。
他在等明天。
三月初十。
酉时。
静心阁侧门。
明天他将第二次见到秦若兰。
他闭上眼,脑海中那副画面再次浮现:潮红的凤眸、殷红的唇瓣微张、雪白的胸口大片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湿透的亵衣下巨乳的形状清晰可辨、两粒硬挺的乳头将薄纱顶出圆润的小尖。
他的鸡巴在粗布裤裆里缓缓抬头,从半软的状态慢慢涨成了完全勃起的硬度,粗长的柱身沿着大腿内侧向上抵住了小腹,龟头的轮廓隔着裤料清晰可辨,在黑暗中像一根灼热的铁杵。
他没有伸手去碰它,只是平躺着,用呼吸的节奏压制着那股热意,让勃起在无人触碰的状态下缓慢地、折磨般地维持着。
他在用这种方式训练自己的忍耐力。
明天面对秦若兰时,他需要绝对的克制。
一个在化神境女修面前因勃起而失态的杂役弟子,不会被当作“有用的工具”,只会被当作“需要处理的隐患”。
他必须让秦若兰看到的,始终是那个恭顺、无害、愚钝、容易掌控的卑微杂役。
至少目前必须如此。
……
【天玄历四九九七年·三月初十·天玄宗内门·静心阁】
酉时。
陈长生按照约定从侧门进入了静心阁。
这一次秦若兰的闭关室门是从内部打开的,他走上石阶时,门已经敞开了半扇,里面的灯火微弱,檀香气息比上次更浓重,仿佛有人刻意燃了安神香来压制什么。
他跪在门槛内三步远的地方,姿势与三天前一模一样,双膝着地,双手垂落身侧,头颅低垂。
秦若兰坐在玉榻上。
这次她衣着整齐,淡紫色道袍系扣严密,乌发重新挽起,碧玉簪横插发髻,面容端丽清冷,恢复了百草殿殿主应有的威仪气度。
但陈长生注意到她的脸色仍然有一层极淡的、不正常的粉红,像是被胭脂薄薄地扫了一层,那不是妆容的颜色,而是欲劫余波尚未完全退去的痕迹。
她没有让他抬头。
整个过程很短,总共不超过一刻钟。
秦若兰只说了四句话。
第一句:“靠过来,到榻前三尺处跪好。”
他照做了。
距离拉近到三尺时,他胸口那股微弱的热意再次自动溢出,如同初春暖风拂过枯枝,无声无息却真实存在。
秦若兰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片刻,然后缓慢地、刻意地恢复了均匀的节奏,但她按在膝上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白,掐进了道袍的衣料中。
第二句:“不许动。”
他没动。
秦若兰伸出一只手,修长白皙的手指带着极淡的灵力光芒,按在了他的手腕脉门上。
她在探脉。
那只手冰凉而干燥,指腹贴在他脉搏上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被一块温润的寒玉触碰,灵力沿着她的指尖渡入他的经脉,在他体内游走了一圈,那些断裂的经脉、枯竭的丹田、驳杂的灵根都被这缕灵力一一扫过。
她在检查他的身体底细。
陈长生在这个过程中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如旧,脸上保持着卑微而紧张的表情,但他的余光捕捉到了秦若兰在探脉过程中细微的表情变化:先是淡漠,然后是微微的皱眉(大概是看到了他身体的糟糕状况),接着是若有所思,最后,在灵力扫过他胸口正中某个位置时,她的凤眸骤然一亮,瞳孔深处有一丝极力压制的激动闪过。
第三句是一个字:“回。”
他起身退出了闭关室。
第四句是在他即将走出侧门时,从身后传来的。
“等本座的消息。”
然后门从内部被灵力关上了。
那是五天前的事了。
从初十到今天十五日,秦若兰再没有露面,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陈长生不焦虑。
因为秦若兰在探脉时的那一闪而过的激动,已经告诉他足够多的信息。
她在他体内发现了她想要确认的东西。
而一个化神境的长老在发现了“她想要的东西”之后需要几天时间才做出决定,这说明这个决定的分量很重,重到需要反复权衡利弊。
她在评估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冒险将一个知道她秘密的杂役弟子留在身边,而不是杀掉。
陈长生等得起。
等待的代价不过是继续劈柴、搬矿、洗衣,以及偶尔挨打。
……
【天玄历四九九七年·三月十二日·天玄宗内门·丹道殿外廊】
巳时。
陈长生被分配到丹道殿外廊做清扫,这不是初七的固定清扫日,而是临时加派的活计,丹道殿明日有一场丹道论法会,需要提前清理场地,杂役院抽调了六人前往帮忙。
王三点名时特意把他排了进去。
丹道殿的外廊比静心阁气派得多,白玉石柱、琉璃地砖、两侧花圃中种满了品级不低的灵草,散发着清冽的药香。
陈长生蹲在廊柱旁擦拭石栏,动作缓慢而仔细,他并不需要擦得多干净,但每一块石栏的位置都让他能从不同角度观察丹道殿的内部结构。
一群内门弟子从殿内走出,约莫七八人,都穿着品级不低的内门制式道袍,腰间悬着各色玉佩令牌,说笑着沿外廊走来,他们经过正在擦拭石栏的杂役弟子时,目光甚至没有向下偏移一度,就像经过了一块石头或一截枯木。
陈长生习以为常地站起身,退到廊柱后方让路,低头躬身,标准的杂役避让礼。
但他退得不够快。
走在队列最后方的一名青年弟子不知是赶路心急还是心情不好,从廊柱转角处走出时差点撞上正在让路的陈长生,青年弟子脚步一顿,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哪来的杂役?走路不长眼?”
陈长生立刻低头弯腰,语速极快地赔罪:“弟子该死,弟子该死,弟子让路让慢了,师兄恕罪!”
青年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他腰间破旧的木质令牌和满身补丁的粗布短褐,嘴角牵出一丝不屑。
“练气三层的废物,怎么混进丹道殿来的?”
“回师兄,弟子是杂役院临时抽调来清扫外廊的……”
“我问你怎么混进来的,没问你来干什么。”青年弟子的声调拔高了半分,前方的几名内门弟子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但没有人出声制止,有两个甚至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陈长生将腰弯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贴上胸口。
“师兄教训得是,弟子该罚。”
“教训?”青年弟子冷笑了一声。
“我教训你做什么,浪费口水。滚远些,别碍我的路。”
他抬脚迈步准备走过去,但大概是今天心情格外不好,又或者是陈长生弯腰让路的姿态在他看来不够卑微、不够快,走出两步后他忽然转回身来,手掌已经扬了起来。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陈长生的左脸上。
内门弟子虽然修为也不过筑基初期,但对于一个经脉断裂、灵力为零的练气三层杂役来说,这一巴掌的力度足以让他整个人踉跄两步撞上廊柱,左脸颊瞬间红肿,嘴角崩裂,一线血丝从唇角渗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白玉石栏上。
“下次看到内门弟子,十步之外就给我让开,听到没有?”
陈长生扶着廊柱站稳了身体,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血,血渗进了粗布的纤维里,留下一片暗红色的印渍。
“是,师兄教训得是。”他低着头说,声音平稳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
“弟子记住了,十步之外。”
青年弟子“哼”了一声,甩袖转身大步离去,同行的内门弟子们也跟着散了,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中没有同情,只有淡漠和理所当然。
一个杂役弟子被扇一巴掌,在天玄宗内门,这件事甚至不值得被记住。
其余几名一同来清扫的杂役远远看到了这一幕,没有人走过来,有两个甚至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仿佛怕跟陈长生站得太近会惹祸上身。
只有赵大牛犹豫了一下,小跑着过来扶了他一把。
“长生哥!你没事吧?嘴巴都出血了……”
“没事。”陈长生直起身子,用手背把嘴角残余的血迹抹干净,然后做了一个让赵大牛心里发酸的动作:他笑了。
那个笑容温顺、谦卑、毫无怨气,像是一条被踢了一脚后仍然摇尾的狗。
“他说得对,是我让路让慢了,下次注意就好了。大牛,你去忙你的吧,别因为我耽误了活计。”
“你……”赵大牛看着他那张肿起半边但仍然挂着笑的脸,喉头滚动了一下,“长生哥,你怎么……你就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呢?”陈长生蹲回石栏旁,重新拿起抹布擦拭。
“他是筑基初期,我是练气三层,我就算气炸了又能怎样?跟他打一架?他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我十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