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蝼蚁之眼
好色归好色,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想这些,多少有些黑色幽默的意味。
但他记住了:苏婉清,宗主之女,内门首席,身边的关系网值得日后梳理。
【天玄历四九九七年·三月初三·天玄宗外门·柴房】
第二天清晨,陈长生终于能坐起来了。
不是经脉修复了,而是人体的适应能力让他勉强学会了在疼痛中维持基本的肢体活动,每个动作都需要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断裂经脉的疼痛阈值,如同在满是裂缝的薄冰上行走。
他靠坐在墙角,面前是柴房地面的一层薄灰,细腻如粉,多年未有人打扫。
陈长生盯着那层灰尘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右手食指,缓缓地在地面上画下了第一条线。
那条线从柴房地面的左侧延伸到右侧,微微上扬,像一座山峰的侧影。
天玄峰。
他在“山峰”的顶部画了一个小圆点,食指蘸了蘸唾液,在圆点旁写了一个“宗”字。
苏沧澜,合体巅峰,常年闭关,名义上的至高权威,实际的宗务参与度极低。
圆点下方,他画了三条向下分叉的线,末端各画了一个方框。
左侧方框:剑道殿,殿主身份不详(原身记忆中从未有机会接触此人信息),化神境中后期,主战派核心,手下剑修长老至少三至四人。
中间方框:百草殿,殿主秦若兰,化神境初期,主和派代表,掌管宗门丹药供应命脉,在议事堂中话语权不弱于剑道殿。
右侧方框:诸殿散席,包括器道殿、阵法殿、律法殿等,殿主各自为政,构成中立力量池。
他又在“山峰”的腰部画了一条横线,将上下分为两个区域。
横线以上标注“化神·议事堂·决策层”,横线以下标注“元婴·内门·执行层”。
执行层他知道的信息更少,原身的视野几乎到不了这个高度,他只能从杂役们的闲聊中提取出几个零星的名字和职务:内门大师兄某某(已外出游历),首席弟子苏婉清(宗主之女,见前),执事堂管事若干(负责内门日常运作)。
再往下,是“金丹·筑基·内门弟子层”和最底部的“练气·外门·杂役”。
陈长生看着地面上这张粗糙的势力图,眉头微皱。
信息太少了。
原身六年杂役生涯积累的情报量极为有限,大部分还是道听途说的二三手信息,准确率存疑,如果想要在这座庞大的权力机器中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间,他需要更多、更精确、更核心的情报。
而获取情报,恰恰是他当前唯一能做的事。
因为杂役弟子的工作内容,天然地为他提供了一条其他人梦寐以求的情报通道。
陈长生在势力图旁边的灰尘上慢慢写下了一行字:
“每月初七,杂役轮值,清扫内门各殿。”
这是原身记忆中一条毫不起眼的工作安排,对原身而言只是每月最繁重的一天劳作,需要从天不亮忙到深夜,将内门主要殿宇的外围走廊、阶梯、庭院清扫一遍,但对陈长生而言,这条信息的价值远超过它表面的含义。
清扫内门各殿意味着:他可以合法地、不引起任何怀疑地出现在内门区域。
包括百草殿。
包括剑道殿。
包括执事堂。
甚至包括一个名为“静心阁”的地方。
静心阁这个名字在原身记忆中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听老杂役提及“初七轮到谁去扫静心阁那边,回来腿都要断”,一次是在某位内门弟子的闲谈中:“……静心阁那边风水好,灵气浓,秦长老每月至少去闭关三五日……”
两条碎片信息拼合在一起,陈长生得出了一个简单的推论:静心阁是百草殿殿主秦若兰定期使用的闭关之所,位于内门某处灵气浓郁的地点,杂役每月初七需要清扫该区域。
他在势力图上“百草殿”方框旁边画了一个小三角,标注“静心阁·秦·月闭关”。
一个化神境长老定期闭关的私密场所。
一个他可以以杂役身份合法进入外围的私密场所。
陈长生盯着那个小三角看了很久。
前世做商业咨询时,他服务过的一个客户曾对他说过一句话:“所有的商业机会都藏在大人物认为不值一提的细节里。”这句话此刻在修仙世界同样适用,只不过“商业机会”换成了“生存机会”。
一个化神境初期的女修,数百年无道侣传闻,修炼的功法类型未知但百草殿主修丹道和医道,常年闭关修炼却功法似乎存在瓶颈(从原身记忆中一段老杂役的酒后闲话推断:“百草殿那位啊,化神初期卡了快三十年了吧,唉,灵根再好也架不住双修功法没有道侣配合……”),加之那副令人过目不忘的丰腴身段和清冷气质……
陈长生将这些信息串联在一起,虽然还远远不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判断,但一种模糊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身上藏着巨大的可能性。
不仅是那种可能性。
也是另一种可能性。
当然,现在想这些为时过早,一个练气三层经脉断裂的杂役弟子去觊觎化神境长老,听起来比蝼蚁想吞天还荒唐。
但陈长生从不觉得荒唐。
前世的历史告诉他:每一个帝国的崩塌都始于内部的一条裂缝,而发现裂缝的往往不是同等量级的敌人,而是最不起眼的、被踩在脚底的蝼蚁。
蝼蚁看得见裂缝,因为蝼蚁本身就住在裂缝里。
他继续在势力图上添加信息。
在宗门内部势力之外,他还根据杂役们偶尔提及的外界消息标注了几个外部节点:
碧落宫,纯女修宗门,与天玄宗为姻亲盟友,宫主慕容霜华据说是中州第一美人,化神境后期,曾有传闻说议事堂讨论过让苏婉清与碧落宫结为金兰姐妹以巩固两宗关系。
“中州第一美人”这个词让陈长生的嘴角又微微动了一下,但他只在心里记了一笔,没有多想。
万象阁,中立商盟,掌控中州灵石矿脉与丹药交易,势力深不可测,天玄宗与其有大量商业往来。
血月魔宫,魔宗在中州的最大据点,与天玄宗为死敌,宫主“血月魔君”为合体境强者。
原身记忆中每年宗门大典上宗主训话都会提及“防范魔宗渗透”,但杂役们私下聊起时语气更像是在说一个遥远的传说。
地面上的势力图逐渐成形,灰尘中密密麻麻的线条、方框和文字构成了一幅天玄宗及其周边势力的初步全景,虽然粗糙、不完整、充满了问号和空白,但已经是他从零开始搭建起来的第一块基石。
陈长生在势力图的最底部,所有线条的末端之下,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圆点。
那个圆点就是他自己。
处于整个格局的最底层,距离任何一条权力线都远得可笑。
但他在那个圆点旁边标注了三个字:“初七·入。”
四天后。
三月初七,杂役轮值日,他将以清扫的名义踏入内门区域,用自己的眼睛去验证这张图上每一个问号,去填补每一处空白,去寻找那些大人物脚底下的裂缝。
他收回手指,将地面灰尘上的势力图仔细端详了最后一遍,确认每一个节点、每一条关系线都已经刻入脑中之后,抬起手掌,一下抹平了所有痕迹。
灰尘重新恢复了一片混沌。
不留痕迹,这是基本功。
陈长生靠回墙角,闭上了眼睛,他需要在接下来的四天里尽可能恢复身体的基本行动能力,哪怕只是能正常走路、正常干活的程度就够了。
他不需要打架,不需要修炼,他只需要能握住扫帚,能弯腰擦地,能用一双不引人注意的眼睛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蝼蚁不需要利爪獠牙。
蝼蚁只需要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