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催逼
抵押的还款日一天天逼近。
银行的电话从最初的偶尔提醒,变成几乎每天都会响。
有时候是系统语音,机械地重复逾期后果;有时候是人工客服,语气礼貌却带着明确的压迫感。
母亲每次接完,都会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坐一会儿,才继续做手里的事。
她开始更拼命地接课。
还好学校本身的课程不多,她又私下多接了好几个美术生的培训。
有的是周末整天的兴趣班,有的是晚上的一对一辅导,还有的是通过以前学生家长介绍过来的短期强化。
白天在学校上课、备课、改作业,晚上赶到不同的地方给孩子改画、讲构图、纠正线条。
这天是周四。
我晚上没课,特意绕路去了她晚上辅导的那家小小的画室。
画室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三层,走廊里有淡淡的颜料味和木头的味道。
我站在半掩的门外,没有进去。
里面只开了一盏灯。
母亲正俯身给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改素描。
她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因为瘦,手腕和锁骨的线条都更清晰。
她一边用铅笔轻轻改着轮廓,一边低声解释:“这里再实一点,转折会更清楚……对,手别太用力,轻轻带过去就好。”
女孩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
母亲讲得很慢,很仔细,完全看不出她已经连续上了一天的课。
只有在偶尔直起身、活动一下肩膀的时候,才能看见她眼下的青影,和那种被压得很低的疲惫。
白衬衫因为长时间的动作,微微贴在背上,隐约勾出腰线。
她太瘦了,原本合身的衣服开始显得有些空,可即便如此,她站在那里的时候,依旧把背挺得很直。
辅导一直持续到九点多。
女孩的家长来接人时,母亲还在收拾桌上的画具。
她笑着把改好的素描递给对方,叮嘱了几句回家练习的注意事项,语气温和而专业。
等家长道谢离开后,画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我大概六七岁。
母亲把我放在她画室的小凳子上,自己则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支铅笔。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都照得很清楚。
她把纸铺平,先示范着画了一只简单的兔子,线条流畅又温柔,一边画一边笑着说:
“平平看,耳朵要这样弯一点,才会像在动。来,你也试试。”
我画得很糟,耳朵歪得厉害,她却一点不着急。
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带着我一笔一笔改,声音软得像在讲故事。
画到一半,她会突然停下来,伸手帮我把额头的头发拨开,然后弯起眼睛笑,梨涡浅浅的,整个人都亮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
那时候家里还没有后来的那些事。
父亲公司好好的,外公外婆的身体也健朗。
母亲每天最操心的,不过是明天画什么、花浇没浇、我有没有偷偷把颜料抹在脸上。
她会因为我画得稍微好一点就开心很久,会把我的涂鸦用磁铁贴在冰箱上,会在晚上把我抱到腿上,一起看那些画到一半的速写本。
无忧无虑,干净,轻。
现在不一样了。
她变得很瘦,步伐沉,连锁门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