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群狼窥玉
方若云淡淡开口,语气平缓却如刀刃切开皮肉:“大房这些年烂成了空壳,你三房手里管着的那点宗族祭田和调理基金,连给小武的安保外线塞牙缝都不够。凭你们两个在佘山偷鸡摸狗的这点底子,既调不动机场快速路上的特种重型拦截工程车,更不可能用电磁压制切断我的直连频段。”
她下颌微抬,目光穿透昏暗的大厅,直刺向二楼回廊的深渊阴影:
“既然敢绑我,背后给你们牵绳子、给你们递刀子的主人,也该从阴沟里走出来,见见天光了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啪。啪。”
一阵极其缓慢、极其沉稳,且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单调鼓掌声,在二楼回廊上方幽幽响起。
回廊的阴影破开,沉重的皮鞋踏在木质楼梯踏步上,发出沉闷悠长的脚步声。
张天泽缓缓自旋转楼梯步下。
这位在商海里盘踞了四十年的老枭,换了一身剪裁极硬朗的深墨色粗花呢大衣,领口紧扣,花白的短发梳得根根如铁刺。
那张沟壑纵横、布满老年斑的枯槁面容上,没有一丝商战得胜者的浮躁与癫狂,唯有一种如老僧入定般的深不可测与阴鸷冷酷。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行至距离方若云三步之外站定,微微躬身,客气得像是在某场高规格的商业晚宴上偶遇故人:
“方董,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方若云看着这张苍老阴沉的面孔,心头那座推演了无数次的沙盘终于轰然落定。
张天泽。江南实业版图上与她缠斗了半生的死敌。
“张总专程从帝都搭乘早班红眼航班赶回魔都,动用这般下作的江湖手段,未免有些失了老一辈实业家的体面。”方若云双腕受缚在后,身形在风衣下微绷,辞锋却寸步不让。
张天泽浑浊的独眼在她脸上扫过,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没有反驳,亦没有说半句多余的废话。
他只是缓缓伸出枯瘦的右手,从身旁近侍手中接过一份带有红色保密封签的硬质文件夹,随手扔在了火盆旁那张布满灰尘的石质长条案几上。
“啪。”
文件摊开。
抬头赫然印着一行冷硬的大字——《关于通云生物医药科技集团涉嫌“境外非法流转国家管制级特种生物安全样本与涉密基因数据”之跨部门联合紧急查封清单及核心资产转让备忘录》。
“方董是明白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张天泽双手撑在石案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枯槁的面容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泛着嗜血的寒芒,“北方有关部门的一级协查函已经就位,只要我一个电话,通云医药下属的三大研发中心和七个国家重点实验室,半个小时之内就会被贴上封条。通云的盘子大,但只要‘危害国家生物安全’这顶帽子扣下来,经侦、国安和监察部门同时进场,你三十年攒下的基业,撑不过七十二小时。”
张天泽将一柄纯黑色的万宝龙签字笔推到文件边缘,语气沉如山岳:
“在这份控制权让渡备忘录上签字。把通云医药百分之五十一的表决权和江南三个核心制造基地的托管权交出来。签了字,这封协查函在路上就会因为‘管辖权异议’撤回;如果不签……”
老人的独眼里迸射出冷酷的杀机:“今天这间庄园,方董怕是走不出去了。”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成了万载寒冰。
站在一旁的方永礼与方永谦屏住呼吸,眼神炽热地盯着那份足以改天换地的转让备忘录。
只要方若云低头签字,整个通云帝国的无尽财富,就会落入他们的囊中。
方若云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低下头,长发散落在颊侧,目光如同一架精密的扫描仪,在摊开的文件上急速掠过。
十秒。
仅仅十秒。
凭借着三十年在法务合规与政商监管刀尖上起舞所淬炼出的绝顶敏感度,这位商界女皇原本紧绷的眼角,突然极其微弱地舒展了半寸。
破绽。
致命的破绽。
方若云抬起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冷漠、极尽讽刺的冷笑:
“张天泽,你老了。”
张天泽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方若云身子虽被迫前倾,下颌却高高扬起,辞锋如同一柄精准的手术刀,在虚空中将张天泽的伪装寸寸解剖:
“这份文件的抬头用的是‘特种生物安全监管联席办公室’,但你大概忘了,上个月初,国家有关部门刚刚印发了第三号部令,生物安全样本的跨境移送管辖权,已经全面划归新设立的‘国家战略生物资源安全委员会’。”
她迈出半步,脚下八厘米的细高跟在水泥地上敲出一声坚决清脆的顿响:
“第二,右下角加盖的所谓特级保密钢印,防伪编码采用的是十八位老式数字格式。而按照最新的《特种涉外医药监管防伪技术规范》,所有涉及资产强制保全的移送清单,自上周五零点起,必须全面嵌入二十四位防伪数字水印与时间戳。”
方若云直视着张天泽阴鸷的双眼,眼神里尽是居高临下的蔑视:
“张总,你在帝都拿到了靠山递过来的借条,却仓促得连一份合规的查封文书都来不及伪造完全。你拿着这么一份在行政法上自始无效、甚至连立案预审资格都没有的废纸,想来空手套白狼夺走我通云三十年的实业?你真当我方若云,是吓大的不成?!”
铜墙铁壁。
滴水不漏。
即便双腕被反剪在身后,即便身陷重围、踩在泥泞的废弃危楼之中,这位江南女皇依然凭借着绝对的法理素养与商业定力,将一场足以令常人魂飞魄散的绝杀威逼,硬生生拽回了细碎冗长的程序抗辩拉锯之中!
她在拖延时间。
在风衣口袋深处,腕表背面贴着的微型军规信标,正持续不断地向着魔都最顶层的保密信道释放着求救脉冲。
她必须把这间暗室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拖延到极致。
站在石案旁的方永礼听得一头雾水,脸色青白交替;而方永谦扶着眼镜的手指,则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惊骇。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在如此绝境之下,她竟然能在十秒内找出顶级智囊团队连夜炮制的伪造文书里的毫厘漏洞!
然而。
就在方若云辞锋如刃、在言语博弈上完全占据了上风的刹那——
整个大厅的气氛,却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崩塌。
张天泽站在那里。
这位老枭没有暴怒,没有慌乱,甚至连眉骨上的皱纹都没有抽动半分。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方若云。
那双深陷浑浊的独眼,在昏暗的壁灯光线映照下,缓缓从石案上的文件挪开,寸寸上移,落在了方若云被束缚在身后的手腕上、落在了她因受制而被迫绷紧前倾的风衣领口上、最终落在了她那张清冷出尘、不可侵犯的绝美面庞之上。
那眼神深处翻涌的,根本不是什么商战受挫后的懊恼,亦非对一份百亿合同得失的计较。
那是一种极度深沉、极度黏稠、宛如万年毒沼般冰冷且原始的雄性掠食欲。
方若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她看懂了那个眼神。
一种自踏入这间大厅以来从未有过的极度战栗与恐慌,毫无征兆地从她的脚底板升腾而起,顺着脊髓疯狂狂噬而上!
这个在商海里与她争斗了半生的老宿敌,似乎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在这间漏风的破马术大厅里,跟她玩什么正规的商业并购与法理交割!
环顾四周——
大房侄子方永礼正弓着背,眼神赤红地盯着她胸前的起伏与高跟鞋上的脚背,喉结不住滑动;
三房侄子方永谦立在暗处,金丝眼镜后闪烁着病态而扭曲的冷光,像是在审视一具即将被拆解的神圣雕像;
而面前这位手握北方通天借条的老枭,则如同一个耐心至极的资深猎手,正带着居高临下的玩味与残忍,欣赏着陷阱中猎物最后的困兽之斗。
这不是一场商业狙击。
这是一场专门针对她“女人”这一身份、冲着撕碎她身为名门主母最后一层尊严而来的……肉体围猎!
二十年了。
自古耀华远遁海外,这二十年间,她在江南名利场上独当一面、艳冠群芳。
无数富可敌国的巨贾对她垂涎三尺,无数权倾一方的人物试图将她纳入后宅。
但她从来没有退让过半寸。
为了儿子古天,为了古家摇摇欲坠的门楣,她将自己活成了一尊不染纤尘的苦修圣女。
她用宽大的真丝长袍、扣至喉头的小立领、以及颈间那串神圣的南洋白珍珠,筑起了一座坚不可摧的精神高塔。
这具纯洁、高贵、未曾让任何凡夫俗子染指分毫的身躯,是她二十年来在腥风血雨中傲视群雄、能够挺直了脊梁骨站在天地之间的底气,可是现在……
双手被冰冷残暴的工业扎带反剪在身后,脚下踩着极难维持平衡的八厘米细高跟,动弹不得,退无可退。
而眼前站着的,是她的世仇,和她亲手抚养长大的两个亲侄子。
他们眼底燃烧着的,是将她拉下神坛、撕碎重铠、将这尊受万人敬仰的圣洁神女肆意践踏凌辱的野兽欲望。
风衣口袋深处,微型信标的机身正散发着隐秘而灼热的温度,但在这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的死寂中,方若云那张原本冰封自守的清丽面庞上,第一次不可遏制地泛起了一层极淡、极薄的病态惨白。
她清醒而绝望地预感到,某种比商战破产恐怖一万倍的至暗风暴,正张开血盆大口,贴着地面向她寸寸逼近。
张天泽站在石案前,终于极轻微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粗粝沙哑,带着无尽的讥嘲与戏谑。
他甚至没有去反驳方若云关于公文真伪的严密抗辩,只是缓缓抬起左腕,慢条斯理地看了一眼劳力士潜航者腕表上的时间。
“方董的法理,讲得很精彩。”
老人的声音阴冷如冰:
“可惜,这间屋子里的规矩……从一开始,就不是按法律来定的。”
话音未落。
大厅之外,暴雨狂浇的荒野地平线上。
“轰隆隆————!!”
一阵由重型越野车大排量V8引擎撕裂夜色的远距离咆哮声,宛如沉闷的战鼓,穿透了漫天雨幕,自极远处的滩涂公路尽头,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