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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苏维民帮助戴秋文处理何业飞

有夫117 · 同住一个屋檐下 · 本章第 1 / 2 页

戴秋文把车停在江边。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又冷又湿,像有人用一条浸过冷水的毛巾一下一下抽在他脸上。

他关掉引擎,熄了车灯,整个人陷进驾驶座里,双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灰色。

江面黑沉沉的,远处跨江大桥的灯带像一道被拉长的、半明半灭的伤口。

他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这里。

脑子里那根弦还没彻底断掉,可已经松得发不出任何声响。

他只想找个人,找一个能在这时候接住他、不让他直接坠下去的人。

他摸出手机。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得刺眼,照得他半张脸像被削去了一层皮。

通讯录里的名字很多,可他的手指一个一个滑过去,全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最后他停在“苏维民”三个字上。

那是前阵子一个行业交流会上刚存的号码。

信息工业部的高层,副部级,不到四十,正是最当红的时候。

他们只见过一面,聊了不到半小时。

苏维民对启源科技的模型架构很有兴趣,说话时总带着一种极深的、近乎贪婪的专注。

散会后苏维民拍了拍他的肩,说“小戴,你有空来北京,我们好好聊聊”。

戴秋文当时只当是官场上的客套,回来便没再联系。

可现在,他能想到的,够得着的,或许也只有这个人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下去,又重新亮起来。

他知道自己在赌,赌一个不算熟的高级官员愿意在深夜接他电话,赌自己这个“初创企业负责人”在对方心里还有一点分量。

可他没办法了。

他必须找一条路,哪怕这条路通向另一个深渊。

电话响到第五声,通了。

“苏主任,我是戴秋文。”他声音一出口,自己都吓了一跳,沙哑、干涩,像嗓子被砂纸打磨了一夜。

对面的背景极静,静得能听见一丝空调送风的声音,然后苏维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高,但极稳,像一块被四面墙托住的钢板:“小戴?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戴秋文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喘了几口,喉咙里那股酒气又泛上来,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用手撑住额头,手心里全是冷汗,手机差点滑下去。

“苏主任,我被人做局了。今晚……在我前妻家里。”他说得又低又急,像要把每一个字都从胸腔里挤出来,“他们拍了东西,要我拿股份和原始代码去换。我现在走投无路了。苏主任,我没办法,只能找您。”

电话那头沉默下去。

戴秋文听见苏维民的呼吸声变了一下,极轻的一下,像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

过了几秒,苏维民问:“有没有犯原则性错误?”

戴秋文愣了一瞬,没反应过来。“什么?”

“违反法律的事。有没有伤害国家利益、投资者利益,有没有碰不该碰的东西?”

“没有。”戴秋文说,“没有任何违法的事,我更不可能碰这些。”

“那就不算大事。”苏维民的声音松快了几分,甚至带了一点极其淡的、试图安抚他的笑意,“大半夜的,我当什么呢。你这种人,被人下套多半也就是裤腰带那点事。说吧,和谁?”

“我前妻。”戴秋文说。

“前妻?”苏维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无语,“小戴啊,你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老总,半夜去前妻家被人拍了,这算什么?最多算个约炮,连出轨都谈不上。你这未婚,她离了,男未婚女未嫁。人家要挟你,你就当没这回事,股份不给,代码不给,让他们发。发出去也就是个花边新闻,最多闹上法庭,法官判你违反公序良俗,罚个两三千块了事。你那么大个公司,还怕这个?”

戴秋文听着,心里那根绷了半宿的弦不但没松下来,反而被这几句话压得更紧。

他仰起头,后脑抵在座椅头枕上,眼睛直直看着天窗。

天窗外面没有月亮,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云层染成一种污浊的橘红色,像一锅烧糊了的汤。

“苏主任,”他又开口,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飘出来的,“您没听懂。”

“嗯?”

“吴媚……我前妻。”他顿了顿,像在给自己最后一点缓冲的时间,“她也是我亲生母亲。”

他说完,电话那头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戴秋文能听见苏维民呼吸忽然停了一下,然后极慢地、极深地吐出来。

他听见一声极轻的脚步声,像对方从什么地方走到了别处。

“你再说一遍。”苏维民的声音沉下来,每个字都像被压路机碾过。

“我亲妈。”戴秋文说,“我爸死得早,当年我户口算在外面,她后来跟我结婚了,还领证了,只是前段时间我们出了点矛盾,她跟何业飞走了。几天前我重新联系上她。今晚……”他说到这儿,喉咙像被一只铁手扼住,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江风从车窗灌进来,把仪表台上几张停车票吹得“沙沙”响。

戴秋文以为苏维民挂了,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计时还在跳。

“还有谁知道?”苏维民终于开口,语气冷得不像在跟他说话,像在跟另一个人交代任务。

“应该……应该只有何业飞和他的人。”戴秋文说,“还有她。”

“你什么都不要说,也不要做。”苏维民说,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的,“手机保持开机,等消息。这件事,我来处理。”

“苏主任——”

“听着,小戴。”苏维民打断他,“你现在把车开回家,洗澡,睡觉。明天正常去公司,该开会开会,该见人见人。哪怕天塌下来,你也当什么事都没有。听明白了没有?”

“我明白了。”戴秋文说,声音是虚的。

苏维民没再说话,直接挂断。

戴秋文放下手机,又坐了一会儿。

江风把他脸上的汗一点点吹干,吹得皮肤发紧。

他像是被人从水里捞起来,晾在了这座城市的边沿。

过了好半天,他才重新发动车子。

引擎声在空荡荡的江边极响,像一只野兽在水底咆哮。

他把车倒出江堤,往城南的高架开去。

苏维民放下手机时,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他站在书房靠窗的位置,身上只披着一件灰蓝色的睡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

窗外是北京西二环边的公寓楼群,凌晨两点,只有零星的窗户还亮着。

他把手机扣在红木书桌上,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张大床。

苏晚已经坐起来了,薄被滑到腰上,头发松松地披在肩后。

她没开灯,只借着窗外的夜光看他,眼睛又亮又清,像在黑暗中养熟了一对琉璃珠。

“谁的电话?”苏晚问。

“启源科技的戴秋文。”苏维民走过去,坐在床沿,语气像在说一个早就料到会打来电话的人。

“出什么事了?”苏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侧过身来看他。

苏维民没回答,只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

他的侧脸在暗处显得极薄,颧骨下的阴影像被刀刻出来的。

他忽然说:“苏晚,我要你帮个忙。”

苏晚皱起眉,没说话。

“我需要你出面,找几个人。”苏维民说,“私下处理一点事。”

苏晚坐直了身子,脸上的那点困意已经没了。

她盯着苏维民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开口:“你为了一个初创企业,大半夜打我电话的事不说,现在还要我出面帮忙?苏维民,你什么时候对哪个公司这么上心过?启源科技是造火箭的还是造航母的?”

苏维民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极远的地方,像在找一句能把自己也说服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只是在他身上,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苏晚“呵”了一声,像听见什么极荒唐的话。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身材高挑,肩颈线条极干净,真丝睡袍垂到脚踝,走动时像一面暗红色的旗子。

她弯腰,双手撑在他身后两侧的床沿上,脸凑到他面前,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你少来这套。”她说,“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什么德行,我比你自己都清楚。你不是那种看见个年轻人就心软的人。说清楚,到底为什么?你和戴秋文只见过一面。”

苏维民被她盯得微微后仰,喉咙不明显地滚了一下。

他垂下眼睛,看着苏晚的嘴唇。

她的嘴唇即使在夜里也带着血色,像被咬过一样。

他忽然生出一股极荒唐的冲动,想抓住她的肩,把她按进怀里,什么都不说,就这么耗着。

可他知道不行。

“他的东西,确实了不起。”苏维民说,声音低下去,像在给自己打气,“不夸张地说,他那个系统只要跑通,对航空航天、生态治理、药物研发、AI算力调度都有颠覆性的意义。我帮他不光是为了他,是为了整个盘子。你懂我的意思。”

苏晚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松开撑着床沿的手,直起身,抱起双臂,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灯火像碎金洒了一地。

她背对着他说:“你就直说,要我用苏家的人还是用你的老部下?”

“官方的力量,不能碰这些脏活。”苏维民说,“你父亲最恨公器私用,你也知道。国安也好,军方也好,都不合常理。”

“那你让我怎么办?”苏晚转过身,眉头皱起来,“不用官方的人,你难道让我带着一群苏家的保镖去海城砸人家房子?”

“用不着那么野。”苏维民说,“警察系统里有我的人。海城三分局的局长,是我在临江当市长时候的老部下,我打个招呼就行。另外,信息安全中心那边也需要有人帮忙,把一些东西清干净。这些,都算公事公办。”

“你直接联系他不就行了?”苏晚说,“你老部下的关系,还用得着我来出面?”

“三分局不够。”苏维民摇头,“事情如果闹大,海城市局甚至省厅都会介入。我需要你帮我从上面再兜一层。你在政法口的人脉,比我顺。”

苏晚冷冷地看他,像在重新评估这个睡袍松松、头发微乱的男人。

她从来都知道苏维民不简单,一个从地方市一路爬进部委的年轻官员,没有点极硬的关系和极脏的手腕,根本站不到这个位置。

她也知道,苏维民此刻嘴上说着“帮忙”,实际上每一步都早在她答应之前就已经想好了。

她不过是其中一个环节,一个被用来封住更高层视线的盖子。

“最后一次。”苏晚说,“苏维民,我就再帮你这一次。但是如果让我知道你背着我还有别的女人,或者还有别的事瞒着我,我不管你是不是什么副部级、什么明日之星,我都让你在这条路上走到头。”

苏维民抬起头看她。

月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勾成一道暗红色的、极清晰的剪影。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又倦又淡,像被这满城灯火照得快要化掉的薄冰。

“我从来只有你。”他说。

苏晚没理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自己的手机,犹豫片刻,拨了一个号码。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串在夜里流动的密令。

苏维民坐在床沿,听着她简短的交代,目光垂下去。

等苏晚挂了电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手机,走到书房外的阳台上。

他翻出一个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听筒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但很快在看见来电显示后清醒了过来。

“苏维民?”薛晓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又低又沙,像被深夜泡得有些发潮。“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我知道。”苏维民说,声音极稳,“我要你帮我处理一点事,在海城。”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

过了几秒,薛晓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清冷,像指甲划过玻璃。

“苏部长,您什么时候也学会半夜谈生意了?”她说,“我现在是正经生意人,华民集团该交的税一分不少,该做的公益一项不落。您说的那些事,我没法再干了。”

“下周我去你那里。”苏维民说,语气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改变,反而更轻了一点,像在说一件极私密的事,“看看你,也看看我们儿子。”

薛晓华不说话了。

他听见她的呼吸在听筒里变得粗重,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胸口。

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有点抖:“苏维民,你不要老拿儿子说事。”

“我没有拿他说事。”苏维民说,“我就是想见见他。他长高了吧,应该快到你肩膀了。”他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像换了一个人,连夜色都似乎被这柔软压得往下沉。

薛晓华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起来。

她说:“不要忘记你答应过的事。”说完这句,她停顿了一秒,“也不要忘记他。”

苏维民没有回答。

他听见她低低地“嗯”了一声,像是已经做了决定。

“给我地址,还有那个人的情况。”薛晓华说,“我会安排几个可靠的人过去。那个姓何的,今晚之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那个小戴面前。警察那边,你自己去打点。”

“好。”苏维民说。

“不过苏维民,”薛晓华忽然叫住他,“你要记得今天这个电话是用什么换来的。我薛晓华可以为你做脏事,但不代表我没有底线。我儿子要是有半点被牵扯进来,我会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不会。”苏维民说。

他挂了电话,回到卧室。

苏晚已经躺了回去,面朝里蜷着,身上盖着那条暗红色的羽绒被。

苏维民站在床边,脱了睡袍,轻轻躺下。

他望着天花板,听见苏晚忽然开口:“薛晓华和你,还没断吗?”

苏维民怔了一下,立刻说:“早断了。”

“你当我是聋子还是傻子?”苏晚没回头,声音像从枕头里漏出来的,“你在电话里那副口气,像是和一个已经断了十年的女人说话吗?”

苏维民不说话。夜极静,静得能听见她呼吸里那一丝极浅的鼻音。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又问:“苏维民,你今晚答应得这么痛快,是不是因为戴秋文让你想起了江曼殊?”

苏维民的后背一僵。他张了张嘴,像被人在后脑勺上拍了一掌,半天才挤出一句:“没有。你想多了。”

苏晚忽然翻过身来。

她的脸陷在枕头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发寒,像两颗被冰水洗过的星子。

她盯了他几秒,慢慢说:“你不用不承认。江曼殊是你前妻,也是你亲妈。这件事是你心里那根刺,多少年了,你一直没拔出来。你刚才听见戴秋文的事,没慌。你比谁都清楚那是怎么回事。因为你自己也是那样的人。”

苏维民一动不动。他把脸侧过去,不看苏晚,只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灰白的光。过了好久,他才哑着嗓子说:“苏晚,别说了。”

“我不说,你就能当它没发生过吗?”苏晚的声音轻下来,可每个字都像锥子,“你以为你能帮戴秋文把这件事盖下去,就等于把自己那件事也盖下去了?我告诉你,不可能。你这辈子都背着江曼殊,背着你妈从你生活里抽走的那几年。你以为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就没人能再把你拽下去。可你只要看见一个和你一样的人,你就知道自己从来都站在那口井里。”

苏维民闭上眼。

他想起江曼殊。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那时还在临江,刚过三十,仕途正顺。

江曼殊从新西兰寄来一封信,极短,只有三行字:“维民,妈妈很好。冬天冷了,多穿点。勿念。”他把那封信锁在办公室最下面的抽屉里,锁了三年。

后来他调到北京,临走前那晚,他把信取出来,放在铁盆里烧了。

火苗很小,蓝中带黄,烧到最后只剩一小撮灰,像一摊干掉的、发脆的血。

苏晚见他不说话,也不再逼问。

她慢慢转过身去,重新蜷进被子里。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却像隔了整条夜的河。

苏维民睁开眼,看着那扇窗帘像被风轻轻吹动。

他知道苏晚说中了。

他能帮戴秋文,不是因为他有多少正义感,不是因为他需要启源科技,而是因为戴秋文的故事,从头到尾都踩在他自己的影子上。

那晚他第一次和戴秋文握手的时候,就觉得这年轻人眼里有一种极深极深的、咬碎牙齿也不肯吐出来的东西。

那种东西,他太熟了。

他伸手摸到手机,给海城三分局的赵局长发了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明日见面。”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他知道苏晚没有睡。

他也知道,这个夜晚还没有过去。

***

戴秋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他只记得天边开始泛青的时候,他还在驾驶座上睁着眼,脑子里一遍遍回放何业飞那张脸、吴媚低下去的脖颈、摄像机后面那粒血红的灯。

后来江风慢慢小了,车窗上凝了一层细雾,车内暖气烘得他眼皮发沉。

他大概是把座椅往后放倒了一点,又大概连放倒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歪在椅背上。

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发烫,像握着一块烧不透的铁。

不知什么时候,屏幕暗了下去,他的手指也松了。

人就那么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很碎,像被人揉烂了塞进脑子里的。

他站在一栋极旧的居民楼下面,天井里的光很淡,像黄昏又像清晨。

有个女人在四楼阳台上晾衣服,穿一条白底蓝花的裙子,腰身窄窄的,头发盘在脑后。

他抬起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那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湿玻璃。

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两条腿白得像两根新剥的葱。

然后天忽然黑了,整栋楼都往下塌,像沙做的一样。

他拼命往前跑,脚下全是碎砖和灰,喉咙里灌满了土。

他听见有人在后面叫他,叫的是“秋文”,又像是“儿子”。

他不敢回头。

手机在方向盘旁边震起来的时候,他浑身一抖,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泼醒。

他睁开眼,阳光已经白花花地铺了一车窗。

外头是江边停车场,日头正高,照得江面像一面烧化的银,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眯起眼,花了两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

手机还在震,在中控台上打转,屏幕亮得发绿。

他看了一眼,是吴媚打来的。

他没动。

手机响到断掉,过了几秒又响起来。

他喉咙干得发不出一丝声音,像塞了半截炭。

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了。

“秋文。”吴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哑得像被砂纸打磨了一整夜,比昨晚还要厉害。

她的语速很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张:“秋文,你在哪?你听妈说,何业飞出事了。他昨天晚上和你分开后,说心情不好,跑出去喝酒。在城南那边一个烧烤摊上,不知怎么跟几个混混起了冲突。那帮人下手没轻重,把他脑袋砸了,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抢救了一夜,今早……医生说情况不乐观,让家属准备钱。他现在还在ICU躺着,医院让先交十万。”

戴秋文没说话。

他盯着挡风玻璃上一条极细的、干掉的雨痕,像一条灰白色的虫子趴在那里。

阳光照得他半边脸发烫,可他整个人像浸在冰水里,冷得连手指都发木。

“秋文,你听到没有?”吴媚又叫了他一声,声音里已经带上哭腔,“妈真的没办法了。家里的钱全被何业飞拿走了,我连住院押金都交不上。医院说再不交钱,就要停药……”

戴秋文终于开口。

他的嗓子像被人用刀片割过,每说一个字都带着粗砺的疼:“何业飞没有医保吗?何家大公子,以前在国外读的是私立医院,回国连个医保都不买?”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吴媚吸了一下鼻子,说:“他……他以前都是去和睦家,后来家里败了,就没买国内医保。他自己说,买那玩意没用,反正不生病。谁知道会出这种事……”

戴秋文的手猛地攥紧手机,指节发出极轻的“咔”声。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压着嗓子问:“我这几个月给你和他开的工资,一个月四万多,加奖金五万出头。钱呢?何业飞工资卡不是你自己管着吗?”

吴媚沉默下去。

他听见她的呼吸在听筒里变得又碎又抖,像被风撕破的塑料纸。

好半天,她才说:“他……他拿去赌了。从你帮他还清那些旧账以后,他压力大,去外面玩了几次,后来就……越输越多。我把卡给他管的,我也不好多说。他每次都说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信了。”

戴秋文闭上眼。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对着前面的江面喘了几口。

阳光白花花地刺进来,像要把他的眼珠都晒干。

过了几秒,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声音已经冷得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水:“吴媚,你还要帮他做到什么地步?你帮他做局害我,拍我视频,逼我拿公司去填他的赌债。现在他被人打死了,你还来找我要钱救他。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你儿子?他何业飞算什么东西!”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整个车厢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蜂在玻璃上乱撞。

电话那头死寂了几秒,然后吴媚哭了出来。

她哭得又急又乱,像被这通电话撕开了最后一点体面:“儿子,妈对不起你……妈真的对不起你……可是妈没办法啊!以前是为了风光,后来……后来妈只是想给小宝一个完整的家。何业飞再混账,也是小宝的亲爹。我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爸爸……”

“那我呢?”戴秋文吼回去,嗓子劈得发不出完整的音,“我从小没有爸,我妈又跑了。我算什么?你为了那个小的,就要把我往死里踩?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那台摄像机拍下来的东西,能把我这辈子都毁掉!你有没有想过我!”

他说完,不等她再开口,直接把手机摔在副驾驶座上。

手机弹了一下,掉进座位缝里。

他双手撑着方向盘,额头抵在虎口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喘。

过了好半天,他抬起手,把手机从座位缝里摸出来,长按电源键,把手机关了。

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他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又灰又肿。

他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重重地砸在头枕上,一下,两下,像要把里面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全震散。

外面有脚步声响起来,很近,踩在水泥地上,不疾不徐。

戴秋文没睁眼,直到听见有人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他偏过头,看见车窗外面站着一个人。

阳光从那个人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戴秋文眯起眼,花了一秒才认出来。

是苏维民。

他穿了一件极简洁的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扣子散着一粒。

整个人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像一截被水洗过的钢,硬而清冷。

他的脸被阳光照得极白,眉骨高,眼窝深,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喜怒。

戴秋文愣了两秒,像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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