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8】冰消
她那年不过二十出头,嫁进府里才两年,夫君体弱多病,她独自撑着二房的门面,本以为还能靠大嫂遮风挡雨,如今却发现自己敬重的那把伞,早已被另一阵风吹得翻了骨。
二月初八,二少爷的病忽然重了。
他是二房长子的嫡子,自幼便体弱,入冬以来便一直缠绵病榻,时好时坏。
这次发作来得又急又凶,乔氏连请了三位大夫,抓了十几副药,煎了喂下去全吐出来。
第五日,大夫走后,她坐在书房窗前发呆。
桌上摊着开了一半的方子,是她方才照太医的旧案誊写了一半,墨迹尚新。
她没有哭。
只是坐着。
这时赵四来了。
他不是来送柴,也不是来狎昵。
他提了一壶茶。
热水是他自己在厨房烧的,茶叶是他自掏腰包在府外的茶铺买的,不是什么好茶,但滚烫。
他将茶壶放在桌上,问她:“怎么不叫丫鬟伺候?”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没有赶他走。
他将一只茶杯推到她面前,斟满。“天冷,喝口热茶。世子夫人通医术,二少爷这病不会有大碍。”
她坐着没动。过了许久,她轻声说:“大嫂说,让我别怕。”
“那你怕么?”
她没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是乔氏第一次没有拒绝赵四的存在。
也是赵四第一次没有用他的那些淫词浪语,甚至没有碰她。
他只是坐在她对面,在她沉默的时候替她续茶。
我该觉得宽慰——至少他没有对乔氏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但我没有。
因为我知道这不是改邪归正。
这只是换了种方式让她卸下防备。
果然,又过了几日,乔氏主动去找赵四。
不是去马厩,是让人传话请他去书房。
说是书房案几腿松了,让他帮忙修一修。
赵四到了书房,三下两下便修好了案几。
乔氏道了谢,他蹲在地上收拾工具时忽然问:“二少奶奶每日在书房做什么?”
“看书。练字。”
“字?可惜了,小的不识字。二少奶奶写几个给小的看看?”
她犹豫了一晃神,但还是在砚台上慢慢研墨,取了一支小楷,铺开一张素笺。
她写的是《诗经》里的一句——“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字迹清秀端丽。
赵四在案旁低头看了一会,赞道:“二少奶奶真是读书人。写得真好。”
“你又看不懂。”乔氏脸上微微一红。
“看不懂,但是美。”他说这话时,没有用“好看”,用的是“美”。
乔氏的耳根一下子红了,将笔搁下,说天色不早让他回去。
赵四应了,走到门口忽然转回头,问:“明儿还能来么?”
乔氏低着头理案上的纸,没说能,也没说不能。
次日他果然来了,这次带了一小袋花种——说是前院花匠分给他的,他不种花扔了可惜,问二少奶奶院里要不要。乔氏收了。
那之后,他便成了书房里每日傍晚固定会出现的人。
有时带些零碎东西——一枝从后院折的梅、一包府外买的糖炒栗子、一张他托街头说书先生写的字帖。
东西都不值钱,但他总有理由。
乔氏起初只让他待一会便赶他走,后来渐渐忘了赶。
他在一旁磨墨,她写字。
有时他问字念什么,她教他。
我在窗外见过几次。赵四站在她身侧,看她写字。他的影子落在她纸上,她便把纸往旁边移一移。他靠得近,她只是缩缩肩,没有出声。
有一回,我撞见赵四从二房院里出来。
他心情很好地哼着不着调的小曲,瞧见我,脚步不减速,只朝我抛了句话,像是顺口打的招呼,也像是某种宣告:“二少爷病得不轻啊。”
这无心的一句,我听着却像是刀尖在石板上划过的声响。
他没有提“二少奶奶”,但他提的是二少爷的病。
二少爷若不好了,乔氏便是寡妇。
寡妇在府里没有靠山,只有一个同样守活寡的大嫂。
而她的大嫂,早就是赵四的人。
那之后又过了几日,我不得不去主院送一次药。
那是太医新换的方子,翠竹说世子这几日脉象似有好转,太医调整了剂量,需按时服下。
她接过药碗,亲自坐在榻边一勺一勺给世子喂进去。
整个过程她做得很稳当,手不抖,眼不红,只在最后替世子擦嘴角时,帕子在他唇上多停留了片刻。
她将药碗放在矮几上,又拿起那支碧玉簪。
她方才给世子翻身时这簪掉在了枕边,她捡起来,在袖口上擦了很久。
然后她将它轻轻放在世子的掌心里。
“还给你。”她说。声音很轻。
我在那时开了口:“夫人。”她转过脸来看我,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
“那日你说的话,还算数么?”
她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转回去望着榻上的世子。他安静地睡着,手心里躺着那支簪,像是只是困极了,随时会醒过来为她重新戴上。
“不算了。”她说。“太迟了。”这三个字平平淡淡,没有哭腔,没有哽咽,只是干巴巴地落下来,像烧了一冬的炭终于塌成了灰。
我没有再问迟了什么。是迟了推开他,还是迟了守住她方才还回去的那支簪?我只是端起空药碗,转身出了门。
从主院出来时已近黄昏。
我在回廊上站了片刻,看着夕阳将整座国公府的瓦顶染成一片陈旧的琥珀色。
然后我望见赵四从二房那边回来,手上还拎着那把铲子,裤腿沾着泥,大概是刚清完沟渠回来。
他远远瞧见我,没像往常那样吹口哨,只是搓了搓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我便知他已有了新的打算。而这一回,没有人再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