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7】沉溺
她不说。然后桌子猛地一颤,她的声音被撞成了断线的念珠,一颗一颗从嘴缝里滚出来。“四……四……”
“谁?”
“赵……四……”
“连起来说。叫我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我只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和桌子间歇的震颤。然后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丝线,又软又黏。
“四郎……赏四郎的……”
那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子捅进我的胸口。
我握紧拳,拳头在板墙上磕了一下,磕出了一道轻响。
里头的声响戛然而止。
没人说话。
只有风声,雪声。
过了很久,才听见她颤抖的声音极低地问:“……什么声音?”
“风,大概是风。”赵四也停了片刻,随即那桌子又开始咯咯地响,比方才更急。“别管它,嫂嫂……再来……”
她不再说话了。桌子腿继续在湿泥地上一点一点地往外蹭,蹭出一声又一声低涩的哀鸣。雪在门外越落越厚,将整座国公府裹成一座白色的茧。
我转身走了。
走出柴房不远,迎面碰上从主厅出来找人的翠竹。
她一见我便问:“你瞧见夫人了么?都一个时辰了,还没回去。二房那边儿媳妇都快急死了。”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跟了她近十年的忠仆。看着她那张在雪夜中被冻得通红的脸,和那一对写满担忧的眼睛。
“夫人方才去药房开了方子,路上有些头晕,我扶她回主院歇下了。”我听见自己说,“你去跟二房小儿媳说一声,就说夫人身子不适,守岁便不回来了。”
翠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阿弥陀佛,我就说夫人身子重,不该操劳的。”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风雪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头。
我在说谎。我在为她遮掩。而一个月前的我,曾以为自己会是最不愿为她遮掩的那个人。
那之后我便不再想了。
年夜饭在主厅吃到了子时。
我坐在最下首的角落里,埋头扒饭,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酒。
同桌的小厮笑我:“二狗子平日不是不喝酒的么?今儿怎么啦?”我没理他。
子时,外头放了爆竹。
噼里啪啦的炸响震得窗棂哗哗地响。
我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仰头灌下最后一碗酒。
醉意上头,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切,只有柴房里那桌子腿蹭过湿泥地的声音,随着爆竹声一响一响地在耳边回荡。
那声音和一个月前她在主院里说“你回来”三个字时的语调重迭在一起,碎成相同的碎片。
元宵那日,府里按例要去街上赏花灯。国公夫人让人传话说“主院这些日子的糟心事够多了,出去走走也好,透透气儿”。她应了。
傍晚时分,各房女眷在内院聚齐,准备出门。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褙子,外罩着同色披风,腹部弧度在披风的遮掩下倒不那么显眼了。
头上仍是那支碧玉簪,簪得比往常更端正些。
二房的马车在最前面,她与乔氏同乘一辆跟在后面。
丫鬟们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乔氏一路指给她看窗外的花灯,她有时微笑,有时点点头,看上去精神好了不少。
到了灯市,人潮如织,各色花灯将整条街照得恍如白昼。
贵妇们矜持地在丫鬟簇拥下行走,偶尔停下品评一盏灯。
我因为是二房的人,只能远远跟在队伍最后面,身前是挤挤挨挨的丫鬟婆子。
就是在这样一个拐角处,我看见赵四。
他站在街边的馄饨摊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在人堆里一点也不起眼。
身旁还站着个他的酒肉朋友,大概是市井里的泼皮混混。
他背对着我们的方向,正磕着瓜子与人说笑。
那朋友忽然用下巴点了点我们这边,说:“喏,那是不是你们府上的家眷?啧啧,那一个个的身段。”
赵四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
然后他转回头,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远处有心人隐约听见几个碎字的音量对那朋友说:“那个?那个是二房的。二房那个还不够看。改日让你见识见识大房那位——那才叫极品。”
朋友笑骂他吹牛。
赵四呸地吐出一片瓜子壳,声音带了笑:“吹?老子犯得着吹?伺候她好几回了。每回都绞着不让我出来,事后又自己贴上来。那双腿,浑身上下的嫩肉,可不是你那些窑姐儿能比的。”
他说这话时,脸上是毫不遮掩的炫耀。
周围人声嘈杂,旁人听不清也听不懂,只当两个泼皮在唠浑话。
我攥紧了拳头。
然后看向前方的她。
她正被乔氏挽着手臂,弯着腰看路边一盏鲤鱼灯。
笑着,与常人无异。
她没有听见。
她当然听不见。
但我听见了。
从那一日起,我知道赵四不光占了她身子,还要在那些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市井泼皮面前,把她当作一碟拿来炫耀的下酒菜。
而她穿着端庄的褙子,高高地梳着发髻,插着世子送她的碧玉簪,浑然不知自己的名字已被泼皮们嚼烂了多少回。
那支簪子,我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是谁给她戴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