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4】夜变
那一日,是腊月十五。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日是月圆之夜。入夜时月亮便已高悬,又大又圆,像一只冷冷的眼悬在半空,把世子主院这方小天地照得黑白分明。
这几日赵四照常来主院燃药。
翠竹在晚膳时提了一嘴,说赵四白日里在前院劈柴,劈得特别卖力,脱了褂子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晃得小丫鬟们脸红心跳。
又说赵四傍晚时分去向管事借了一小坛酒,说是天冷,夜里要御寒。
薛平当然懒得管这种小事。
“他还有酒喝呢。”翠竹撇撇嘴。
翠竹走后,我在自己屋里磨了一个时辰的柴刀。
磨到刀刃能在月光下照出我自己的脸。
那张脸冷峻而苍白,眼神空洞得像这腊月的天。
我不是想杀赵四。
我只是需要手里有件东西握着。
那夜很冷。
北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得梅枝簌簌作响。
我搬了条矮凳,坐在院门内侧,和一个月前一样的位置。
不同的是这次我没在院门口,而是趁着赵四进屋之前便先一步藏身在了正房西窗下的那株老梅之后。
这里能更清楚地听见屋里的一切,却也更难被人发现。
赵四是戌时二刻来的。
他仍提着那只铜炉,炉里燃着文火。
但今晚他手里多了一只粗陶酒壶,壶口塞着布团。
他推门进屋时,我听见他对屋里说:“今晚天冷,小的带了壶酒,给嫂嫂暖暖身。”
翠竹很快便出来了。她打着哈欠走向耳房,路过梅树时没发现我——我屏着气,整个人贴在树干上,月光照不到这里。
正房的窗纸上跳动着昏黄的烛火。
我蹲在树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树皮的裂纹。
过了不到一柱香时分,屋里传出酒壶磕在桌面上的闷响。
然后是赵四的声音:“嫂嫂,再饮一杯。这酒是小的小时候在家乡喝过的,不烈,暖身子正好。”
“不……我不喝了……”她的声音比平时含糊些,尾音拖得很长,像被酒洇湿的宣纸。
可过了一会她似乎又喝了。
我听见她轻轻咳了两声,说太辣。
赵四笑着说辣才好,辣才暖。
之后便是她偶尔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很脆,字与字之间几乎听不见界限。
我蹲在远处,分辨了许久才确认那是她的笑声——不是礼貌性地弯弯嘴角,而是她真的在笑,像是寒冬腊月的梅枝忽然抖落了满枝的雪。
她有多久没这样笑过了?
自从世子出事后,她在这府中的每一日都像是绷紧的弓弦。
现在她喝醉了,忘了自己是世子夫人,忘了身旁的夫君,忘了一墙之隔便有可能窥探的眼睛。
那笑声让我的心沉到了底。
“嫂嫂这些日子辛苦了。”赵四的声音隔着窗纸传来,闷闷的,带着点呼气似的尾音,像是正低着脑袋,拿手指慢慢地摩挲着桌沿,“小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你疼……疼什么?”她的语调比方才又高了半分,尾音上扬得有些飘忽,“你不过是个……是个来投靠的……”
“投靠。”赵四接过话,并不恼,“是,小的就是个泼皮。可小的这双眼不瞎。嫂嫂夜夜睡不好,日日操劳,世子躺在榻上,二房那边指不上,国公爷年纪大了,整座府都架在嫂嫂一个人肩上。可谁来架嫂嫂?”
沉默在屋里蔓延。
然后是她的声音,这次不再有那脆生生的笑。她说:“你来架?”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尾音有一点点弯。
那不是疑问,也不是嘲讽,更不是允诺。
那只是一个疲惫至极的人,忽然听见耳边有人说了一句她很久很久没听过的话。
她拿不准该信还是不该信,只是一时不忍让它落空。
我听见赵四的凳子在地上挪了挪。接着是她的凳子被轻轻拖动的声音。
“嫂嫂闭眼。”赵四的声音忽然放柔了,柔得像是换了个人,“小的替嫂嫂按按头。这几日药气走阳明经,头上攒竹、阳白几穴最易积淤,按一按便清爽。”
她没有答话。但我听见了她往后靠时衣物窸窣的动静。
那之后便只有风拂过窗纸的轻响。
这样过了许久。久到我蹲在梅树下,腿早已全然失去知觉,只余一片钝重的麻。久到我以为自己今晚只是来听了一场哑剧。
直到我听见她的呼吸变了。
很轻,很慢,从均匀的鼻息渐次变深,每一下都拖得很长。那是睡着前才有的呼吸。
“嫂嫂?”赵四极低声地试探。她没应。
然后是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缓缓起身,又缓缓抱起什么。脚步声很轻,不是往门口,而是往里间。
里间。那是世子躺着的里间。
我在梅树下攥紧了柴刀。
里间与这里只隔一道木墙。
木墙上有一扇小门,此刻那门开着。
赵四抱着她进了里间,脚步声最终在世子榻边停住。
我听见他将她轻轻放在榻上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却也很沉,是她后背落在床褥上的闷响。
而就在她身旁不到一尺之处,便躺着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