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梦鲸
那便是云海天池的循环,数万年如一日,沉默而磅礴。
他丹田里的那份力量,有朝一日,未必不能成为下一个天渊。
但现在,它还只是三颗米粒大小的光点。
江澈合上窗,转身朝执正殿方向走去,竹小筠的功课他还没指导。
……
傍晚时分,江澈推开静室的门,暮色已染透了半面山墙。
楼下石阶旁蹲着一个人影。
竹小筠裹着那件淡青色道袍,怀里抱着她的书册,下巴搁在膝盖上,圆眼镜滑到鼻尖,正百无聊赖地在地上画圈。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眼镜险些飞出去,慌忙扶正了便要行礼。
江澈伸手按住她肩膀,止了她的礼,先开了口:
“等久了,方才修行,忘了时辰,对不住。”
竹小筠愣住。
她大约是没想到大师兄会跟她道歉,站在原地眨了半天的眼,才憋出一句:
“没有没有!我也才来——”
地上的圈画了少说四五十个。
江澈没戳破,只说了句“上来吧”,便转身往静室里走。竹小筠小跑着跟上。
静室中燃了一支清心香,烟气笔直上升。
江澈让她盘膝坐在蒲团上,自己坐在对面,先从最基础的灵力运行问起。
竹小筠答得磕磕绊绊,不是不用功,是根基确实薄弱——她在炼丹堂那几年,名义上是内门弟子,实际上被管事当成打杂的使唤,没人正经教过。
后来被推出来顶罪,关了大半个月,差点废了修为。
教了几轮基础运气法门,竹小筠的灵力运行渐渐顺畅起来。
但每到需要主动引导灵力冲击关隘的时候,她的灵力就缩回去了,像一只被烫过手的猫,死活不肯再伸爪子。
这便是心障了。
当年被锁在炼丹堂后院的柴房里,每日被人用禁灵锁压着经脉,那种灵力被外力强行截断的恐惧,已经刻进了她身体的本能反应里。
现在修为尚低,还只是影响灵力冲关,但若到了突破结丹的关键时刻,这种恐惧便会化为心魔,到时候轻则修为尽废,重则走火入魔。
江澈不动声色地换了一道心法口诀,让她绕开需要强行冲关的部分,先让她把灵力在已打通的经脉里温养了一圈。
竹小筠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
一两个时辰很快过去。
江澈讲得不算快,但每一句都正好切在她滞涩之处。
竹小筠听得认真,脑袋越凑越近,到后来鼻尖都快贴到江澈摊开的功诀玉简上了。
她的耳根也越来越红,不是害羞,大脑过载——太多她从未接触过的法门一口气灌进来,脑子的反应速度跟不上耳朵的接收速度,整个人晕乎乎的。
江澈看她眼神已经开始发直,便合上玉简:
“今晚就到这里。回去把聚灵诀前三层重新练一遍,不要急着冲第四层。”
竹小筠站起来行礼,脚步发飘,走到门口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江澈摇了摇头,熄了静室的香,起身往执正殿方向走去。
江澈回到执正殿卧房时,案上搁了张字条。
纸是随手从公文堆里抽的,墨渍在“禽兽”两个字上洇了一大团。
文字的大意是她睡够了,出去玩,不用等她。
末了还补了一句“大禽兽,床榻收拾好了,别以为每次都有这种好事”。
江澈看了一遍,把字条折好,收纳进储物袋里。
这丫头的恢复力确实好。
夜色渐沉,执正殿外银杏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江澈在蒲团上盘膝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竹小筠那面黄旗,这是她扛去山门摇的那一面。
他以旗为媒,运转《大梦照玄经》,神魂如丝线般探入梦境之海——海水静悄悄,竹小筠的梦境尚未凝聚成形。
他等了三息,依旧毫无波澜。
没睡。
江澈收回神魂,将黄旗搁在一旁。
竹小筠今晚大概是回去后又爬起来练功了,他让她重练的聚灵诀前三层,这丫头多半不敢偷懒。
也罢,心魔之事不急于一时。
他从储物袋中另取了一物。
一叠符箓,纸面微皱,上头残留着水渍痕迹,已经干涸多时是苏小柒遗留的。
这是白芷先前送来的怪道符箓,以她自己的血液调配所绘。
血是比贴身衣物更强的媒介。《大梦照玄经》入梦所依凭者,不过是“与人之气相通”一理。
贴身衣物沾的是体气,血液承载的却是神魂气息——以血为引,入梦的通道只会更稳、更深。
他将一张符箓握在掌心,闭眼,运转功法。
神魂沉入梦境之海。
自从他将《大梦照玄经》三层尽数参悟,神魂的感知便与初学时截然不同。
方才在静室中还只是静坐内观,此刻主动潜入梦境,方觉眼前景象分明——夜色中的青云宗山门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霭中,那不是雾气,是无数弟子沉睡时散逸出的梦气,丝丝缕缕,汇聚成一片浅淡的光海。
江澈的神魂穿行在这片梦气之海中。
他看见一个个弟子的梦境悬浮在山门各处,如水中气泡,大小不一,光泽各异。
筑基弟子的梦是浅白色的,稀薄而透明,一眼便能看透其中零碎的日常片段。
几个修为稍高的内门弟子的梦则是淡青色,梦境的边界更凝实,隐隐能看出其中场景的轮廓。
更远处,有几团金丹长老的梦境,如深潭般幽蓝,表面波澜不兴,内里却暗藏岁月沉淀下来的层层叠影。
梦幻如水。
每个人的梦都是这片海洋中的一滴,彼此隔绝,又彼此映照。
江澈正要朝白芷梦境的方向潜去,忽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
梦境之海的上空,或者天空本身,那是一道庞大的阴影正缓缓游过。
一头巨鲸。
它的身躯横跨整座青云宗山门。
鲸身呈半透明的幽蓝色,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密的符文光影,每一次呼吸都带动整片梦境之海的潮汐起伏。
鳍翼缓缓划过虚空时,带起的梦气涟漪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拂过那些弟子的梦境气泡,气泡便轻轻震颤,像被风吹过的烛火。
鲸背上驮着一座残破的宫殿,檐角缺了几处,瓦当碎了大半,但殿宇的轮廓仍旧恢宏。
宫殿的每一根柱子上都缠绕着半透明的藤蔓,藤蔓上结着一颗颗发光的果实——江澈定睛看去,那些果实并非实物,而是一个个压缩到极致的梦境碎片,每一颗都封存着一段不知属于谁的记忆。
巨鲸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它只是缓缓地游过,像一片沉默的云影掠过月光下的海面。
这种规模的存在,只有一个词可以定义。
奇观。
梦道的奇观。
整个青云宗,能有这种程度的,不用想。
只能是那位数万年前便已飞升的前辈——玄枵。
她的躯壳被师尊唤醒,镇守宗门,看来她渡劫飞升时并没有把自己合道的奇观带去上界,而是留在人间。
那前辈平日顶着十五六岁的少女躯壳,撩裙底、耍口技、捉弄晚辈,没个正形。
可她的梦道长河,却是这般沉默而磅礴的光景。
江澈收回目光,没有靠近那头巨鲸。他今晚要入的是白芷的梦,不是来招惹这位前辈的。
但在他收回神魂感知的那一瞬,那头巨鲸的尾鳍微微翻了一下,带起一阵梦气涟漪,恰好从他身侧拂过,像是有人随手拨了一下琴弦,又像是打了个招呼。
江澈装作没感觉到。
他握紧手中的符箓,朝白芷梦境的方向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