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杀龟
数日后,天启皇城。
天坛四周,禁军甲士层层环卫,长戟如林,旌旗猎猎。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于坛下,文东武西,绵延百步。
亲王站在最前排,公侯次之,然后是阁臣、九卿、各部侍郎。
人人面色肃穆,目光却不时瞟向坛顶那个空着的香案。
日上三竿,钟鼓齐鸣。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皇城正门方向。
顾雪璃从正门缓步走出。
她一袭青色长裙,嫩中带翠,如初春柳芽,又如雨后远山。
裙身以银线绣着青鸾,鸾首昂起,羽翎如云,周身流云环绕。
裙摆流萤,每走一步,银色的鸾纹便在日光下流转生辉。
长发束起,戴着帝姬金冠。
冠顶一只青鸾展翅,口衔翠玉,双翼如扇,每片羽翎上嵌着一颗翡翠。
身后跟着十六名宫女,皆穿素色宫装,手捧香炉、玉圭、拂尘,步履一致。
她走过殿前广场,走上天坛的台阶。坛顶没有设宝座,只有一张香案。香案上供着白霜华的灵位,灵位前放着金册、尚方剑。
顾明渊站在香案旁。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十二串白玉珠遮住了他的面容。身形消瘦,冕旒下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他就站在那里,一手扶着香案,一手垂在身侧。
顾雪璃在香案前站定,面向坛下。
礼官上前,展开金册,高声唱诵:
“维大胤永安十四年,孟夏之月,皇帝若曰:
粤若稽古,承天御极。
朕闻昔者圣王临朝,必立元嗣以承宗庙。
然帝姬之设,非为践祚,乃以辅弼储君,镇护社稷。
故周有姬奭之分陕,汉有馆陶之辅政。
所以尊国体,重本支,明统绪,示天下也。
咨尔皇长女雪璃,乃太祖高皇帝之玄孙,太宗文皇帝之曾孙,世宗武皇帝之孙,朕之嫡长女也。
毓秀椒涂,含章桂苑。
生有奇质,长而聪慧。
年未及笄,已通经史。
稍长,入寒霜剑宗,修习剑道,寒冰天决臻至化境,剑道修为冠绝同侪。
昔者皇妣白氏霜华,以八境巅峰之尊,镇守大胤百余载。
功高盖世,德被苍生。
今皇妣虽逝,其志未泯。
朕以凉德,承此鸿基。
夙夜忧惧,不敢康宁。
今立尔为帝姬,授尔金册宝玺,赐尔青鸾剑。
俾尔承皇妣之遗志,护大胤之社稷,辅太子以安天下。
于戏!惟天惟祖,眷命朕躬。惟尔惟贤,当副朕意。尔其率循大卞,燮和万邦。敬之哉!钦哉!”
册文念完,顾明渊从太监手中接过尚方剑,递给顾雪璃。剑鞘青色,刻着鸾鸟祥云,剑柄嵌着一颗翠玉。
“持此剑,上斩佞臣,下抚黎民。护社稷,辅太子。”
顾雪璃双手接过。
“儿臣领旨。”
她跪了下来。青色礼服铺展在汉白玉台阶上,银色的鸾纹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顾明渊看着她,点了点头。
“起来吧。”
顾雪璃站起身,将尚方剑佩于腰间。
礼官高唱:“礼成——”
坛下,文武百官齐齐跪倒。
“参见帝姬殿下!”
声音如山呼海啸,从天坛向四面八方扩散,传遍整座天启城。
“陛下万岁万万岁!帝姬千岁千千岁!”
声音传到天坛之外,传到皇城之外,百姓们听见了,也跟着跪了下来。从皇城到外城,从正阳门到城墙根,黑压压跪了一地。
亲王班列中,顾昭面色阴沉,目光从坛顶那道青色身影上移开,垂下了眼。
身旁的顾念嘴角勾着一丝不屑,低声说了句什么。
女眷班列里,顾琼仪抬头望着坛顶,目光复杂,眼底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同为皇族嫡女,顾雪璃站上了天坛,而她只能在下面看着。
顾瑶音却不一样,她仰着脸,眼睛里亮晶晶的,拉了拉姐姐的袖子:“雪璃姐姐好厉害。”
张嫣站在后宫班列前排,怀中牵着四岁的顾宸。
她望着坛顶的顾雪璃,眼眶微红,嘴角却带笑意,将儿子的手握紧了一些,她想着不久后,怀里的顾宸也将君临天下。
顾宸仰着小脸,看着那一袭青衣、珠帘垂面的身影,眼睛瞪得圆圆的,拽了拽母亲的袖子:“母后,雪璃姐姐像神仙一样……”
澜州,远王府内。
墨尘已经在远王府待了小半年。
西跨院的日子没什么波澜。
每日早起修炼,白天应卯,夜里继续修炼。
双脉并行已经成了习惯,纯炎火从橘红彻底转为金色,火心处那缕白丝比从前粗了一圈。
他试过三次三脉同引,每一次都以火焰失控告终,经脉被灼得生疼,休养好几日才恢复,他便不再强求,老老实实用双脉并行慢慢磨。
灵石早已用尽。
云逸那点家底本就不厚,分给墨浅一半,剩下的撑了几个月便见了底。
没有灵石辅助,修炼速度慢了一大截,墨尘也不急,能省则省。
那卷旧卷轴上的控火术他已经练得纯熟,火剑、火盾信手拂来,偶尔还能凝出一只巴掌大的火鸟,在掌心扑腾两下翅膀才散。
陈星隔三差五来找他喝酒。
说是喝酒,其实就是两人坐在马厩边的石墩上,就着一碟花生米分一壶劣酒。
陈星话多,从王府的八卦聊到澜州城的趣闻,墨尘听得多说得少,偶尔应两句。
这天傍晚,墨尘刚从演武场回来,推开门,桌上多了一张兽皮地图。
陈星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半块饼,见墨尘进来,咧嘴一笑:“兄弟,来活儿了。”
墨尘关上门,走过去看地图。
陈星把饼咬在嘴里,腾出手指着地图上一片标注为“青鳞泽”的沼泽地带:“四阶妖兽,铁甲龟。王管事说,这次是新人任务,可以合作。”
“合作是几人?”
“四个。”陈星伸出四根手指,“你、我、陆承,还有沉静秋。”
墨尘没说话。陆承三境后期,沉静秋三境中期,陈星三境初期,就他一个二境巅峰。这四个人放一起,他明显是拖后腿的那个。
陈星看出他的心思,把饼咽下去,摆了摆手:“别想那么多。王管事点名让咱们四个去,说明他觉得咱们行。再说了,你那火极为精纯,打个铁甲龟还不是小菜一碟。”
墨尘没接话,低头看地图。青鳞泽在澜州城东南二百里,沼泽地带,铁甲龟喜泥潭,昼伏夜出。背甲刀枪不入,弱点在腹部。
“什么时候出发?”
“明早。”
墨尘点了点头,陈星见状不再多言。
陈星走后,墨尘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开始运转纯炎诀。不管什么任务,把状态调整到最好总是没错的。
第二天一早,墨尘到王府东门时,其他三人已经到了。
陆承站在最前面,还是那副锦衣公子的打扮,腰悬玉佩,头发一丝不苟。看见墨尘过来,他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沉静秋靠在门柱上,一身黑色劲装,腰间缠着银白长鞭。陈星远远招手:“这边这边!”
“人齐了,走吧。”陆承转身朝城外走去。
青鳞泽在澜州城东南二百里,四人走了一天半。
头一天走的是官道,路上还能看见行人和商队。
第二天拐进小路,路面越来越烂,泥土里混着水,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发霉的棉被上。
空气里开始出现一股潮湿的腐臭味,芦苇从路边冒出来,越长越密,到后来两侧全是比人高的芦苇荡,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陆承走在最前面,神情警惕,目光不停地扫视四周。沉静秋殿后,长鞭已经从腰间解下,握在手中。陈星居中,剑已出鞘半寸。
墨尘走在最中间。
正午时分,四人到了青鳞泽边缘。
青鳞泽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湿地,水草丰茂,芦苇丛生。
水面不是清的,是一种浑浊的青绿色,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藻。
偶尔有一只水鸟从芦苇丛中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远,叫声在空旷的沼泽上回荡,显得很是寂寥。
陆承在泽边停下,展开地图看了一会儿:“铁甲龟喜欢待在沼泽深处的泥潭里,昼伏夜出。现在是白天,它应该躲在泥里睡觉。我们趁白天进去,找到它,在它醒过来之前解决。”
“铁甲龟的弱点在腹部。背甲刀枪不入,但腹部没有甲壳,是柔软的皮肉。需要把它翻过来,或者从下面攻击。”
陆承也点了点头:“沈姑娘说得对。所以这次不能硬攻,得想办法把它掀翻。”
四人分工。陆承正面吸引,沉静秋侧翼策应,陈星和墨尘在岸上设伏。
陆承站起身,走到泥潭边,双手一翻,《承山诀》全力催动。
一道浑厚的掌印在身前凝成,掌纹清晰可见。
掌印凌空拍下,正中泥潭中央那块凸起。
“轰!”
泥浆四溅,那块磨盘大的凸起猛地一沉,随即从泥里拱了出来。
铁甲龟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
背甲足有一丈见方,上面覆着青苔和淤泥,甲壳的纹路像老树皮一样粗糙,沟壑纵横。
四条腿粗得像树桩,末端长着锋利的爪子,在泥浆中划拉出深深的沟痕。
头从壳里伸出来,三角形的脑袋上长着一对绿豆大的小眼睛,浑浊的黄色,盯着人的时候让人后背发凉。
陆承又一掌拍过去,正中铁甲龟的头部。龟头猛地一缩,缩回了壳里,但四条腿还在外面扒拉。
“撤!”陆承喊了一声,转身往岸上跑。
沉静秋收了长鞭,跟着往后撤。
铁甲龟从泥潭里爬出来,四条粗腿在地面上踩出深深的脚印,速度比在泥里还快。
它盯着陆承的背影,张开大口,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陆承在岸上的一片空地上停下,转身面对铁甲龟。沉静秋在他左侧十步外站定,长鞭已出鞘。陈星和墨尘从两侧包抄,四人成合围之势。
铁甲龟冲上岸,双目赤红。
四阶妖兽,在这片沼泽里横行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就习惯了把自己当成霸主。
四个两境三境的人类,在它眼里不过是送上门的食物。
它猛地一甩尾,泥潭中的水汽骤然凝聚,一团水球在龟身周围成型,随即炸开。
“轰!”
泥浆和水混在一起朝四周炸开,冲击力比陆承的掌印还猛。
四人被炸得东倒西歪,陈星离得最近,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摔在泥地里,细剑脱手飞出去老远。
陆承半边身子被水爆炸得发麻,单膝跪地,嘴角溢血。沉静秋退了三步,脸色苍白。
铁甲龟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它猛地转身,朝倒在地上的陈星冲去。四条粗腿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陈星刚从泥地里爬起来,铁甲龟已经冲到了面前。
他来不及捡剑,只能往后翻滚。
铁甲龟的前爪猛地挥出,三根锋利的爪子擦着他的后背划过,陈星堪堪避开。
可巨大的冲击力把他又掀了一个跟头,陈星在地上滚了两圈,后背撞在一棵树上,闷哼一声。
陆承冲上去,一掌拍在铁甲龟的头部,把它的注意力拉回来。
沉静秋的长鞭缠上了龟颈,雷弧全力爆发,噼啪作响。
铁甲龟的脖子被电得抽搐,猛地甩头,沉静秋整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两步。
墨尘从侧面冲上去,一掌拍在铁甲龟的前腿关节处。
纯炎火从掌心喷涌而出,金色的火焰烧灼着关节处的软皮。
铁甲龟吃痛,猛地转身,背甲朝墨尘撞来。
墨尘侧身一让,背甲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带起一阵劲风。
铁甲龟不依不饶,前爪猛地挥出。墨尘举剑一挡,赤霄剑宽厚的剑身接住了这一击,但巨大的力量把他震退了三步,虎口发麻。
陆承双掌齐出,两道掌印一前一后拍在铁甲龟的侧面。铁甲龟晃了晃,可依旧没有倒下,连串的攻击却激怒了它,双目通红。
沉静秋靠过来,做出防御姿态。
陈星捡回了细剑,从后面包抄过来。
他的清风剑诀讲究轻灵迅捷,细剑刺出,剑尖点向铁甲龟的后腿关节。
这一剑又快又准,但铁甲龟的皮太厚了,剑尖只刺进去半分便被卡住。
陈星手腕一抖,剑身一震,把剑抽了出来,后腿关节处多了许多个小血洞。
铁甲龟吃痛,猛地甩尾。陈星早有准备,往后一跳,急忙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