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你还记得,我和你商议襄缘仪之时,给过你三十五金铢、四十三银铢吗?”
李晋霄点点头。
“那笔钱,不是我攒的,是、是我抢劫一家大户人家得来的。我这些天一直在痛苦反省,……”
说罢,她羞愧地捂住了脸。
李晋霄愣怔了一下:“你——抢劫?……为什么要抢劫?”
“当时知道得了那脏病,一时了无生趣,就想弄点钱嘛,一是看病拿药,二是想去鸳鸯栈找个俏郎君高乐一番。那家人倒也很配合,没有伤到人。抢劫时我假装是一个书生,还调戏了一个女眷。”
虽然入室抢劫性质很严重,但这金额……李晋霄挠挠头,若是真大户,人家怕就当打发个乞丐了。
“你终究是为了治病,不必这样良心不安。将来寻到这家人家,把这钱还了就是。不行再加点银钱,弥补一下被调戏女眷的精神伤害?呃……对方没有痛不欲生吧?”
李晋霄抚着凝彤一头青丝,轻声安慰道。
凝彤觉得受到了侮辱,杏眼圆睁:“精神伤害?!怎么会!那女眷一开始以为我是俏书生,后来发现我是女的,长得又美,死活不放我走,折腾了我半个多时辰……”
她猛地住口,意识到说偏了,连忙收住话头,眉头紧蹙,语气再次沉了下来:“这根本不是还不还钱的事!这是我一生都洗不掉的污点!”
“凝彤,人无完人,做咱们这一行,多多少少都会……”
李晋霄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解,关键是这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能怎么办?
难不成让一个皇城司训练出来的冷血杀手去衙门自首,说抢了哪家大户几十金铢?
“我堂堂从八品宣节副尉,竟去打家劫舍……现在回想,实在对不起栽培我多年的官府和百姓,违背了初心。可一文钱逼死英雄汉,这话再真不过了。”
凝彤幽幽长叹,神色郑重起来:“我想跟你说的是,那笔钱归不归入公中,全由你定,妾身绝无怨言。只有一条——你往后若要捐给户部那三万金铢,若从公中出账,一分一毫都不能用我交上去的钱!我说这些,就是要让你知道,我为那点银子,付出了何等惨痛的名节代价。”
李晋霄被她这转折弄得有些发晕:三万金铢和三十五金铢,她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哦,对了,钱入了公中!
他现在很后悔收了这笔钱,竟是不折不扣的窝藏贼赃,还落了她口实。
“往后,咱们家里用钱的地方只会更多。我是不太会花钱的,她们几个的水粉钱就不说了,单说咱们儿女,李小彤和李翊旻总要进学,瀛洲学宫里往来皆是新宋贵胄,锦衣玉裘,谈笑风生。同窗之间交际应酬,最是讲究门第底气。我实在不愿让咱孩子因家境短了一截,就在人前自卑难堪,实在不想春游踏青时,别家子弟换上崭新靴履,咱们的孩子却要暗自计较……”
她说到此处,竟有些哽咽,竟给李晋霄一个错觉,两个还没投胎的孩子现在已经满地乱跑了。
“翊旻将来若议亲事,对方家中暗地计较妆奁厚薄、门庭虚实,他却连一份像样的聘礼都凑不齐;小彤出嫁时若没有百十抬的嫁妆,到了婆家怎么抬得起头?!妾身光想想,就心里酸得……”
凝彤悲切切地诉说着,李晋霄则眼睛听得双眼发直——我可是仅次于隆德皇帝的新宋第二富翁啊!
“相公,莫以为这是杞人忧天,咱们家底再厚实,也经不起处处耗磨,更不用说……”凝彤拉着晋霄的手,那句“随手就捐出三万金铢”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被生生咽了回去。
七万金铢减去三万,等于四万!
七万金铢为什么不可以加上三万,等于十万?
这两个算式时时在她心底盘桓,像一根扎进肉里的细刺,一天不拔出来就痛楚万分。
她扭头看看门有没有关严,然后压低声音:“你前日提的那些钱,可是咱们李家的列祖列宗一代一代积攒下来的血汗钱!终究要细水长流。祖宗留下的根基,咱们做子孙的,不能拓展家业已是大罪过,随随便便……”
李晋霄这时才猜出她的用意。前两日她还盘算着搞什么“杀手之家”,专门刺杀皇城司保护对象来搞钱,怪道自己觉得哪里不对头呢!
他心里暗骂着老地主嘴欠,嘴上打着哈哈:“肯定不会短了俩孩子的。我们本身就是官身,以后就不要知法犯法便是。”说罢便不再理她了。
他此时还不知道这三万金铢要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
凝彤巴巴地又看了他一会,看李晋霄提笔开始写字,知道被他识破用心,恨恨地一扭头侧过身去:我连四十文一件的主腰都舍不得买,扯了旧帐子改作肚兜还嫌布料粗,老天爷知道我有多省钱!
新婚当夜,晋霄离去后,老地主许诺:待离开陈府时,除了一纸和离书,还会额外给我一千金铢作为“水粉钱”。
大娘那边,届时也自会再表心意,让我不要和晋霄说这事。
还有宝珠那副“海墟龙睛”的头面,我每天都戴着它照八回镜子,夫君多少应该明白我的意思,至少也能值个一千金铢。
若不是知道他家有矿,我会把自己的身子当成赌注嫁给他?
我是图他长得俊,还是跟他有情意?
这三万金铢,不说放“驴打滚”,就是更低一档的“猴子跳”,一年妥妥一万二的赚头,能买三套京都的大宅子,你一拍脑袋就要捐给朝廷,提炼什么云青铜,莫不是疯了?
你身边已有苗苗、元冬、冀师姐、烟儿、念蕾、长宁公主,马上还要添上陈薇,晚雪,姜尘,将来十几个妻室,你拿什么养活这一大家子?
不过,对于这个谲谏的结果,凝彤自己做好了思想准备,她还有极厉害的后手!
两人又说了会闲话,她便跟李晋霄探问起烟儿的近况。
李晋霄苦笑道:“烟儿心中只有宋雍,我已经不知多少时间没和她单独相处过了。”
“烟儿心里只能装一个人,但她对你的爱是极深的——她自己都意识不到。再说宋雍这人,你觉得他不知感恩,站在别人的角度,更像是他爱极了烟儿,才对你有排斥。烟儿说他是很有上进心的,你想看什么书,长宁公主能到御书房给你找,他连借书都借不到,跑到书肆抄书还遭人白眼,就这样也写过几篇好诗文呢!”
李晋霄沉默不语。
凝彤噗呲一笑:“对了,我当时看七师婶的神情,就好像无比受用,宋雍的床上功夫必然不差,将来烟儿若是纳了他为平夫,说不得咱家以后常有通房之好呢,嘻嘻!”
“跟谁?跟你?”李晋霄阴着脸哼了一声,眼神冷冷扫了她一眼。
凝彤屏住呼吸,面上却漾开淡笑:“若是我和宋雍那个了,你心里对我是不是会生出些疏离?说实话!”
说罢便目不转晴地盯着他。
李晋霄觉得今天的凝彤有些反常,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宋雍确实和凝彤有过几次交集,但二人应该只限于牌桌上的交情,他非常笃定——宋雍绝非凝彤所喜的那类人。
“比如昨日,我和我夫君交欢之后,你跟我旧欢如梦,还挺来劲的,我若不是限制你……嘻嘻!我的意思是,如果将来烟儿纳他为随夫,有通房之好,宋郎和我行完房,还没擦干净——”
凝彤俏脸微微一红,“我再让你进来,你还会就着他的东西,和我云雨一番吗?”
说完便不露声色地仔细观察着李晋霄的面部表情。
见李晋霄紧闭双唇不回答,她用力拍了下他的大腿,催促道:“你现在好好想一想嘛,心里是否会有芥蒂?你和宋雍一向不对付的。你不要不以为然,这是极有可能的,我天生便喜欢男人!”
李晋霄一时猜不透这丫头的真实用意,便实话实说:“可能会与你有些生分,三四天之内不想和你亲近——我的意思是,我需要些时日消化。”
凝彤开始放大招:“好,那我再问你:若是换成烟儿,她和宋雍行房之后,让你马上就进去宠爱她,你也会拒绝吗?”
李晋霄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冷笑一声。
他最近有一个心得,遇到不知如何应对的尴尬局面,可以有三个选择:冷笑,苦笑,傻笑。
“烟儿甚至像我那般,许宋雍射进去,却不让你射,或者他俩云雨时让你跪在一边伺候,你会不会非但不反感,还很得趣,甚至用舌头先把他的东西舔干净?你要向星图七宸大神发誓,必须说真话!”
这是凝彤设的一个迷魂阵。
老实人李晋霄用傻笑和苦笑都没有搪塞过去,被她这个刁钻的问题逼得没办法,红着脸难为情地承认:他大概会和烟儿云雨,但打死也不会跪在边上,更不用说吃宋雍的东西!
凝彤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开始给他下套:“你看看,与我,你竟三四天不想和我同房!换成烟儿、念蕾,你马上就屁颠屁颠地与她们接着云雨!你就是对我才这般苛刻!”
李晋霄一怔,随即大笑:“我跟你赌一百金铢,念蕾绝不可能和宋雍上床!那人性格狭隘,行事龌龊,念蕾这等冰清玉洁的性情,跟宋雍完全不对盘,以前在县学,宋雍每次当着她的面和烟儿说些不三不四的轻浮话,她都是掉头就走,念蕾怎么会看得上他!”
“好,那我就和你打这个赌!”
凝彤心里暗自得意:晋霄果然中计了!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和晋霄约会,从“渌醑山房”吃完饭回去之后,青云门的女孩子都聚在丙院的柝声堂,听七师婶和狻猊军指挥使夫人蓝少眉聊天。
当七师婶说到自己在除秽节把第一次献给七师叔的仇人时,烟儿还问七师叔会不会生气?
念蕾在一边笑道:“《红绿秘香词》有一首词你没看过?“芥蒂生时偏入妙,怨火润得嫩蕊俏。正夫若解包容法,方识风月之秘要,帷帐能纳敌忾气,云雨颠倒娇颜笑。”越是与自己有怨有仇的人与爱侣媾和,正夫体验到的刺激便越强呢!”
烟儿旋即眯眼瞅了一会念蕾,戏谑道:“这般说来——你终于找到理由和宋郎好了。”
念蕾倏地别过脸去,假意与身旁的冀师姐交谈。
只是那一抹绯红却不听使唤,从耳根悄无声息地晕开,如滴入清水的胭脂,缓缓漫过了整个脸颊。
从那时凝彤便断定:念蕾与宋雍之间说不好有极隐密的交往,烟儿看在眼里了!
还有一次,凝彤在社戏班子排戏时,亲眼见过念蕾、烟儿和宋雍三人有说有笑地坐在一起看杂剧。宋雍坐在中间,剥了瓜子喂完烟儿喂念蕾。
念蕾当时眼睫半垂,就着他的手吃了。
抬眼时,目光虽是一扫而过,可就在那倏忽交错的瞬间,凝彤却清晰地捕捉到一缕别样的气息——那并非寻常的注视,而是像羽毛拂过心尖,不落痕迹,却酥痒入骨的情潮微澜。
凝彤至死都不会忘记那一瞥——什么叫绿茶精啊,岳念蕾便是!
凝彤后来对着镜子练习过很多次:对视之时必须不能少于一息半,也不能多于二息半,时机最好在对方语意将尽未尽的刹那,眸光要先看向他的唇,仿佛被一句无心之言悄然牵落,再顺着话音袅袅的余韵,缓缓拾起——拾起时须眼睫微颤,恰恰接住他无意间投来的视线。
这倏忽的相接里,要含三分猝不及防的羞涩,染着五分心思突然暴露的惊慌,余下两分,是欲语还休的含情脉脉,而后在对方心神微漾的瞬间,不着痕迹地将目光滑开。
她敢打赌:那日之后,岳念蕾便是宋雍心中皎洁如雪的白月光!
念蕾或许人不坏,也未必真喜欢宋雍,她只是出于一种本能,不出声,没动静,只轻巧巧地,就把其他女孩子身边唯一的那点暖、那点亮,拈过来,拢进自己袖里!
她眼波一流转,指尖一轻抬,别人的心上人,便成了她裙下不贰之臣!
哼,绿茶精唯一的目标,就是压过所有女子。
凝彤与烟儿一同长大,情份非比寻常,在知道念蕾把宋雍烟儿互赠情诗之事捅给晋霄后,她忍了;宋雍去搜罗梦灵草,她还是忍住了;念蕾当着晋霄的面对宋雍一副没好气的样子,掉脸就通过烟儿给了宋雍一副全新的木匠工具,她再也忍不住,不得不点了烟儿一句。
谁知烟儿竟鬼迷心窍,非但毫不介怀,反带着几分欣然,说宋雍有骨气有志向,龙潜于渊,将来必成大器,还说了一句她无力反驳的话:念蕾和她都爱晋霄,又为什么不可以和她都爱宋雍?
烟儿还告诉她,她们三人去通县勾栏玩过好几次呢,像檀口传珠、青烟缠体、摸骨辨冤那种香艳游戏,都一起玩过。
晋霄心胸不算宽大,等念蕾被宋郎受用过之后再让他知道便是。
呵,什么厌弃疏离!
“绿茶精”哪有分明的好恶?
她不过是一面活的镜子,照着你喜的模样喜,映着你憎的模样憎。
你厌弃宋雍,她便在你眼前演出十二分的清高与不屑。
呵,什么冰清玉洁!
“檀口传珠”差不多嘴对嘴的亲吻,“摸骨辨冤”更不待说,从头摸到胸,从胯摸到脚,小姑凉骨头唔没四两重,见他娘个鬼的“冰清雪洁”!
凝彤此时当然不会跟晋霄说破,嘴上只说:“要白纸黑字写下来才行。”
待李晋霄把字据写好,凝彤袖中指尖轻轻捻着那张墨迹未干的字据,眯着眼睛盘算起来。
自己最开始的想法是偏了:让烟儿推动,待念蕾把身子给了宋雍,必然怕我把这事说破。
拿了这把柄我也不会毁她,实心实意地抛出三万金铢之事,只求她与我结盟。
皇城司的牛怀古说她爹很厉害,掌管着一个很神秘的“知杂房”,全是最精干人员,持衡拥璇,生杀予夺,比皇城司要厉害百倍,现在有了“饲情鼎”,她便可以修正一下这个计划,可别把念蕾往死里得罪了。
她只须把晋霄今天这番话当着她俩一说,烟儿肯定要跳起来:“什么?看来就我不是冰清玉洁的了?念蕾,你须听我的……”
她定要鼓动念蕾和宋雍相爱一回。
到时自己再拿出这“饲情鼎”,让她免除这后顾之忧,更送她一个大大的人情——天底下哪个妻子谁不希望得到相公的深爱?
关于“饲情鼎”这个咒语,夏管事是这样告诉她的:你只要念动咒语时心里想着我,便能将对你相公的“情种”在我这个“欲鼎”中修炼,最终炼成“情金”
之后,再返还到你们俩人的灵台,这爱意便会炽热纯粹,历久弥新,坚不可摧。
选择的“欲鼎”欲念越强,修炼的“情金”成色越高——同时,女子在修炼之时所得到的欢愉也越盛!
夏管事说:薇儿因与宋嗣良的亲事,已经学了此咒,将来你和她二人可同用一个“欲鼎”,其实三至四女最好——炉鼎共用,情火交炼,其效倍增。
不行她自己也加入其中,相互一怂恿就一起念咒语了。
最羞人的是,夏管事还告诉凝彤:此法讲究“劫中成金”——在“欲鼎炼情”
之时,若能被爱侣撞破一次,那便是“情金”渗入灵台的绝佳时机。
男子在醋海翻波、妒火焚心之际,灵台最是震荡不稳,犹如锻铁遇淬,炽红软铁骤然浸入寒水,反而成就刚硬。
晋霄若在那般情境下对她爱意动摇、心防微裂,“情金”便如游丝渗入其神识深处,反能将他那激烈痛楚的占有之念,铸成更深沉、更执固的怜爱,从此情根如铁,再难摧折!
对于女子也是同样的道理,正与他人如漆似胶、神魂颠倒之时,与原来的爱侣之间情意或会动摇,“情金”便趁此心旌摇曳之际,如淬刃之寒泉,浸透灵台每一寸裂隙。
将猜忌融化作缠绵,两人皆在仿佛失去彼此的恐惧中,看清自己不能失去对方,在心被揉碎的裂痕里,长出更坚韧的联结。
而更玄妙之处在于,此刻行房的女子,身处正夫妒火与爱意交织的狂澜之中,复有“欲鼎”情焰的灼灼催化,两股截然相反却同等炽热的力量,灵与肉在极致背德的刀锋上翩然起舞,于恐惧与狂喜的顶点,便有可能抵达“破妄极乐”的境界——周身便如同被淬炼出一层无形的辉光。
听到这里,凝彤失声惊叫:“破妄极乐!”
这可真真是意外之喜了!
“破妄极乐”是足以与“凤引八啼”比肩的闺阁秘宝,甚至尤有过之。
“凤引八啼”的贞淫相济,能重塑女子气质,于端庄贞静中透出风流,在温婉守礼下眉眼含春,但却要一阶一阶提升。
而“破妄极乐”却全然不同,它不论根基,不问前尘,一旦得窥其境,身上便有无形光环,自此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天然成为人群焦点,时时牵引周遭男子的目光与心念,如磁石引铁,无从抗拒!
对许多女子而言,这份诱惑之深之烈,已堪与青春永驻的神迹比肩。从此,娇憨的凝彤也可以成为绿茶精之一员了!
“怪道称得上是大祝由师,这咒语实在神妙!”凝彤啧啧感叹。
这次的闽西之行实在很划算,除了两千金铢,更修成了凤引一啼,现在还要再加上“破妄极乐”。
再说凝彤为什么非要拉念蕾来结盟。
她是这么想的:其一,捐输三万金铢之事,相公心意决绝,毫无转圜余地。
其实这是低息贷款,但从凝彤的心理体验上来说,这和捐钱没什么两样。
其二,莫说三万,便是三千金铢,想从李家拿钱,先跨过我周凝彤的尸体!
其三,岳念蕾的一句话,能顶她十句!
姜尘和十娘的话给了凝彤启发,有什么能比二女同床共侍一夫——三女共侍一夫,更能缓和女人之间的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