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清晨破晓,山寨中的篝火已经熄灭了大半。
莫星云站在寨门口的石阶上,目光越过低矮的栅栏,投向南方连绵起伏的山脊线。
天色是那种介于灰蓝与铅白之间的暧昧颜色,像一层薄薄的蝉翼覆在天穹上,既不明亮,也不阴沉,只是沉默地压着人的头顶。
魏馨懿已经换好了行装,她今日换了一身烟青色的长裙,外罩一件织着暗纹的月白披帛,腰间系一条极细的银链,将那头墨缎般的长发挽了个松髻,斜插一支素银步摇,几缕碎发故意散落在鬓边,衬着白皙的面颊与微微上挑的凤眼,像极了某个豪门大族中养尊处优的年轻主母。
这恰恰是她要的效果。
莫星云看了她一眼,微微皱眉,沉默片刻,只见她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拇指大小的暗红色珠子,珠面上隐约有极细的裂纹。
魏馨懿道:“这是传讯用的“赤蜓珠”,注入灵力后会散发特定频率的气息波动,方圆十里之内的同源珠子都能感应到。”
莫星云接过珠子,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将它妥帖地收入腰间暗袋,抬头与魏馨懿对视道:“信号发出后,我半个时辰内到,半个时辰之内没有到,你立刻撤。”
她没有再说别的话,低声优雅地行了一礼,带着香风的娇躯转身走下石阶,披帛的尾端在晨风中轻轻拂动,像一片烟青色的薄云从山寨的门槛上飘了出去,走到拐角处时她停了一下,侧过半边脸,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头,像是在听风里的什么声音,然后她继续走了。
莫星云站在石阶上又看了片刻,看到她的身影很快被山道上的薄雾吞没,才转身回到寨中。
主力出发的准备已经基本完成。
莫苍风昨夜便亲自清点了人手和辎重,此番随行的莫家旧部三十一人,魅影堂残余骨干十六人,新近归附的散修和江湖游侠十人。
人数不多,但都是能以一当十的精锐。
石宽和冷锋各自带着魅影堂的探子,分成两组充当前哨,莫澜则先行自己去做探路先锋。
长老莫苍风将路线图铺在一张歪斜的木桌上,用指节敲了敲图纸上的一条蜿蜒山道。
“从这条路走,绕过青台镇,穿伏牛岭,再沿祈水河谷南下,大约三天可以抵达沧澜渡外围的龙脊坡。这条路虽然远些,但沿途没有仙宫的关卡哨所,山高林密,不容易被发现。”
莫星云俯身看着图纸,手指沿着那条线缓缓移动,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停顿。
“这里呢?”他指着伏牛岭和祈水河谷之间的一处隘口。
“一个废弃的猎户寨子,十几间空房。”莫苍风答道:“我年轻时走过这条路,那寨子当时就没什么人了,现在多半更荒。但位置好,两面是绝壁,只有前后两个口子进出,适合歇脚,也容易防守。”
莫星云点了点头,在那个位置上做了个标记,时不时与众人商量着接下来几天的计划。
魏妙姝一直站在角落里,没有出声,她今日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劲装,窄袖束腰,裤脚扎进了短靴里。
这套衣裳是莫家旧部中找出来的,原本是给男人穿的,但穿在她身上完全是另一码事。
劲装的腰身收得极紧,将她纤细得盈盈一握的蛮腰勒得分明,腰线往上是丰满的胸脯,衣襟被高耸的双峰撑得鼓鼓胀胀,布料绷在上面连纹理都能看出来,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仍然合不拢,领口往上是一截粉嫩修长的脖颈,束腰的劲装将她腰臀之间那道夸张的曲线描得一清二楚,窄裤紧紧裹着她一双修长笔直的大长腿,腿肉丰腴却匀称,每走一步都能看见大腿根部的嫩肉随着动作微微颤动,饱满的臀部被裤子绷得紧紧的,浑圆挺翘,像两瓣熟透的蜜桃,圆润的弧度在粗布底下撑出诱人至极的轮廓。
她个子高挑,身量比寻常女子足足高出半个头,站在那里腿长腰细,胸丰臀翘,整个人就像是一把被勒紧的弓,越是粗糙的衣裳,越衬得她那副娇躯妖娆得不像话,一头乌黑柔亮的秀发随意束成马尾,垂在脑后,她面庞白净秀丽,美眸又大又亮,睫毛浓密微翘,鼻梁挺拔小巧,一张红润饱满的小嘴此刻正微微抿着,像是在用力忍着什么。
她没有说话,目光一直跟着莫星云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听得很认真。
但她整个人站得有点不安分,一会儿偷偷往莫星云那边蹭半步,一会儿又缩回来,脚尖在地上轻轻磨蹭。
等莫苍风讲完路线,众人正要散去准备出发,魏妙姝终于忍不住了,快走了几步凑到莫星云身边,直接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仰起脸来,低沉道:“星哥哥,我也要去。”
莫星云一愣,低头看她,魏妙姝仰着那张白净漂亮的小脸望着他,声音软软地带着一丝撒娇的尾调:“你带我一起去…”
莫星云皱了下眉,想抽回袖子:“不行,太危险了,你留在寨子里…”
“我不要!”
魏妙姝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拒绝一般,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手攥得更紧,整个人几乎贴到了莫星云的胳膊上,胸前那两团丰满柔软的少女美乳隔着薄薄的劲装压在他的手臂上,仰着脸看他:“你们全走了,就剩几个人看寨子,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做什么?我害怕…”
她美眸微微发红,嘴唇瘪了瘪,看上去真的有点委屈。
莫星云用力把袖子扯回来,压低声音:“别闹,这不是闹着玩的。”
魏妙姝被他扯得一个趔趄,,红润的嘴唇咬得发白,闷闷地说:“我没有闹…”
她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然后重新抬起头认真道:“你听我说,沧澜渡是我爹爹仙宫直辖的军镇,小时候我从那里坐过好多次船出海,我记得那里所有进出的船只都需要渡引令和暗语。”
莫星云没说话,直直地看着她认真的俏脸。
魏妙姝继续道:“后来我在宫中学过,这些暗语不是随便定的,它是按照六甲天干的循环来排,加上当月值守将领的姓氏笔画数做偏移。只要知道谁在值守、现在是几月,我就能算出来。”
帐中一下安静了,连莫苍风都抬起了头。
魏妙姝被这几道目光一齐盯着,脸颊腾地红了,她垂下眼睛,声音更小了些,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而且…你们真到了渡口要是遇上盘查,实在情况危急…只要把我架出来,我的身份不是方便很多吗?…”
说完她就不吭声了,两只手在身侧攥着裤缝,指节都捏得有点发白,紧张兮兮地偷偷抬眼看莫星云的反应。
莫星云沉默了,她说的确实有道理,渡引令和暗语这种东西,他们确实未必能准确拿到,更不必说她的身份本身就是一张最好用的通行符,虽然这种利用她身份行事的方式实在有些下作。
他没说话的这段时间里,魏妙姝大概是越等越慌,终于又忍不住凑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角,仰起脸来,声音又软了下去,小心翼翼的讨好娇声道:“星哥哥…我真的不添乱,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保证听话…你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好不好…我…我不想和你分开…”
又大又亮的眼睛湿润润地望着他,泫然欲泣的模样配上那张娇艳至极的脸蛋和那一身撑得满满当当的性感劲装,说不出的又可怜又好看。
莫星云被她看得有点招架不住,下意识别开眼,余光瞥见莫苍风嘴角似有似无地弯了弯,顿时更加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些:“…行,你跟着。”
魏妙姝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但有三条规矩。”莫星云赶紧接上去,语气压得很沉,“第一,全程不能暴露身份,不要多说话,除非我让你出面。第二,任何时候都不准单独行动。第三——”
他的目光越过魏妙姝,看向倚在门框边上的拓跋宏。
“拓跋宏,你贴身保护她。”
拓跋宏站在门边,闻言眼皮微微一抬,冷冷地扫了莫星云一眼,又扫了魏妙姝一眼,面无表情地冷冷道:“知道了。”
他这些天来在寨子里就是每天自己修炼,对所有的事务都不闻不问,也不和任何人说话,现在说的这三个字倒是这几天来第一次开头说的。
魏妙姝眉眼一下子舒展开来,嘴角翘得老高,差一点就要笑出声来。她还想再凑过去说点什么,但莫星云已经转回身去继续看图纸了。
她便乖乖退到一旁,安安静静地站着,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轻轻晃了晃,脸上挂着一点怎么都收不住的笑意,像是得了糖的小孩子。
莫苍风在旁边看得分明,什么也没说,低头卷起了图纸。
队伍辰时整出发。
前哨石宽带三人先行半里,探路排障,冷锋带三人断后,负责消除行军痕迹。
莫星云和莫苍风居中指挥主力,拓跋宏和魏妙姝走在队列中段偏后的位置,山道崎岖,大半路段都隐在密林之中。
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地遮住了天光,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腐殖土,踩上去几乎无声。
偶尔有鸟雀被惊起,扑啦啦地飞进更深的林子里去。
莫星云走在前面,步伐稳健,目光时不时扫过两侧的林木和岩石,脑中却在飞速地运转着另一件事。
出发前,前头去打探的莫澜从沿途的暗桩里带回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潜伏在靠近北方前线的老据点。消息已经转了三手,时效大约滞后了四五天,但内容足够让人心惊。
天策府府主董元鸿,率麾下精锐三千人,趁蛮族主力北移之际,从侧翼的鹰嘴峡发起奇袭。
然而大军行至峡谷中段时遭遇伏击,蛮族骑兵从两侧山脊居高临下冲杀,切断了天策军的前后退路。
一场血战之后,天策军全军覆没,董元鸿本人竟然直接战死于乱军之中,他的长子董昊在亲卫拼死护持下突出了包围,身负重伤。
天策府是仙宫盟友中军事实力最强的一支,董元鸿本人修为通玄,又是经验老到的沙场宿将,他率三千精锐突袭蛮族侧翼,按常理而言,即便不能大获全胜,至少也能全身而退——蛮族的主力在北面跟魏无垠对峙,侧翼兵力空虚,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莫星云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放慢了脚步,让莫苍风跟上来,低声问:“苍风叔,按理说,这种程度的对敌,董元鸿的行军路线,知道的人多吗?”
莫苍风想了想:“一般来说,天策府是仙宫的鹰犬,出兵是密令,知道具体路线的,应该只有董元鸿自己的核心幕僚和几个贴身副将,最多是仙宫的高级军官,也有可能知晓。”
“那蛮族是怎么知道的?”
莫苍风的脚步也慢了下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
“有人泄的密。”莫苍风沉声道。
“不只是泄密。”莫星云摇头:“是精准设伏。蛮族不仅知道他要来,还知道他走哪条路、什么时候到、兵力几何。这不是简单的情报泄露,这是有人把整套行军计划原封不动地送到了蛮族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而且苍风叔你想,蛮族的主力在北面跟魏无垠对峙,侧翼能抽出多少兵力来设伏?要在鹰嘴峡那种地形打伏击战,至少需要五千以上的骑兵才能形成有效的包围。蛮族在侧翼部署这么多兵力,北面的正面战场必然吃紧,除非…”
“除非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正面赢。”莫苍风接上了他的话,面色越来越凝重:“正面战场是佯攻,侧翼伏击才是真正的杀招。但这就更不对了,蛮族和天策府之间没有深仇大恨,犯不着放弃正面战机来专门针对董元鸿。”
“除非有人告诉他们,打掉天策府比打赢正面更重要。”
这个推论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落进了莫星云的胃里。
一个能够同时接触到天策府的行军密令和蛮族的军事决策核心的人,或者说,一个势力,正在暗中操纵着这场战争的走向。
他们的目的不是帮蛮族赢,也不是帮仙宫赢。他们要的是让特定的人死在特定的地方。
莫星云没有继续往下想了。
第二条消息比第一条更新,大约只滞后了两天。
蛮王拓跋楷,突然向魏无垠发出了正式的决斗挑战,挑战的形式是蛮族最古老的决斗形式,约定日期地点,以单对单决斗来终结战争。
按照蛮族的传统,决斗挑战一旦发出就不可撤回,应战者若拒绝则永世为懦夫,应战者若接受则胜负生死各安天命。
蛮王指定的决战地点是齐雁宫外的旷野,时间在七日之后。
消息传来的时候,队伍正在一处山涧边短暂休整。莫星云蹲在溪边用冷水洗了把脸,接过莫澜递来的情报条子,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莫星云转头,看到拓跋宏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双臂抱在胸前,冷冷地笑道:“老头子被人当刀使了。”
莫星云知道他是蛮族少主,见他如此冷漠模样,似是完全不担心父亲的安危,皱眉问道:“怎么说?”。
拓跋宏斩钉截铁地道:“魏无垠乃天下第一高手,在齐雁宫之时对付他和魔教的法王都能以一敌二不落下风,老头子拿什么跟他决斗?”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忽然暗了一瞬,冷冷道:“除非有人告诉他了什么机密,亦或是他有什么必胜之法,按理说他这种奸诈之人,也不会轻信一些宵小的挑拨。”
莫星云心中一动,道:“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拓跋宏打断了他,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淡:“我只是觉得好笑。一个在草原上征战了三十年的老狐狸,忽然像个愣头青一样和天下第一高手决斗,不是被灌了迷魂汤给骗了,就是被人在耳边说了什么他特别想听的话。”
莫星云默然。
拓跋宏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目光投向了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复杂,不是悲伤,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深沉的冷漠,像一面结了厚冰的湖,冰下面或许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从外面看不到。
莫星云反复咀嚼着那两条消息,董元鸿之死,蛮王的决斗挑战,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如果有人同时操纵了两件事,将董元鸿的行军路线泄露给蛮族,又怂恿蛮王发出决斗挑战,那么这个人要达成的效果是什么?
莫星云闭上眼,在脑海中模拟那盘棋。
第一步:泄露董元鸿的行军路线,让蛮族在侧翼设伏,董元鸿战死,董昊重伤,天策府群龙无首,那么仙宫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天策府的军队。
第二步:怂恿蛮王下决斗挑战。
如果拓跋宏的分析没错,蛮王是受了蛊惑、相信了某种“必胜之法”才敢挑战魏无垠的,那么这个“法”多半是假的。
午后的林间闷热而沉寂,蝉鸣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远处持续不断地撕扯着一匹粗布。
汗水顺着所有人的面颊往下淌,衣衫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背上。
魏妙姝走在拓跋宏前面半步的位置,她已经很努力地在跟上队伍的节奏了,她毕竟不是行伍中人,也不是常年行走江湖的修士,虽然身上有些修为底子,但耐力和脚程远不能跟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们比,才走了半天,她的脚后跟就磨出了水泡,每一步都有一种细密的刺痛从脚底传上来。
但她一声不吭,倒不是因为逞强,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在这支队伍里是什么身份,她是帝尊魏无垠的女儿,是所有这些人名义上的“仇人之女”,虽然自己的身份尚未暴露,但是所有人对她的态度都是客气中带着疏离,看她的眼神有提防、有敌意,偶尔还有那么一两道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厌恶。
她走在队伍里,就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儿,所有人都假装没看见。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了营,三面环山,只东面有条窄路通外面的山道,莫苍风看过地形后拍了板,就地搭简易营帐,不升明火,只用灵石取暖。
魏妙姝分到了最靠里的一顶小帐,紧挨着山壁,帐子是两块旧布拼的,中间有道缝合不严的口子,山风从缝隙里直往里灌。
她坐在铺了干草的地上,脱了短靴,脚后跟两个水泡早磨破了,皮翻在外面,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嫩肉,沾了泥沙,又红又肿。
她嘶了一声,从袖子上撕下一条布,胡乱缠了几圈,算是包上了。
包完她没躺下,抱着膝盖坐着,听外面的动静。
营地很安静,偶尔有几声压低了的说话声传过来,听不真切。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帐帘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线微光上,那是莫星云营帐的方向。
走了一整天的山路,身子累得散了架,脑子却清醒得厉害,一闭眼就开始胡思乱想。
她想起在仙宫的日子,锦衣玉食,奴仆成群,父亲是天下至尊,母亲是仙宫最耀目的明珠,又有宠爱自己的哥哥,她是最小的女儿,所有人都捧着她,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从仙宫出逃,跟着董昊董家军,在齐雁宫遭遇了恶战,到成为了各方争夺的麻烦人物,然后遭遇了神剑的争斗,再到终于和星哥哥又在一起,短短几个月,她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什么都不是,不会打仗,武功低微,不会探路,不会扎营生火,连走路都走不好,除了她的身份,她还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