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也别压力太大。按你现在的成绩,只要稳住还是有很大希望的。”
“妈……”
我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其实……我觉得省内的大学也挺好的。”
母亲整理资料的手停了一下,看着我:“怎么突然这么说?你以前不是一直念叨着要去海边吗?”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海边也就那样,看多了也腻。而且……太远了。坐火车得一天一夜,一年也回不来两趟。我要是考省里的XX大,坐大巴车五六个小时就到家了。我想……离家近点。”
我想离你近点。
这句话在我嗓子眼里打了个转,最终还是没敢说出来。
母亲沉默了几秒。
她似乎听懂了我话里的依赖,但她明显不想往深处想,或者说,她在逼着自己把这当作是一个孩子正常的恋家。
“尽说傻话。”
她板起脸,用一种故意装出来的严肃语气训斥道,伸手戳了一下我的脑门:
“男孩子家家的,眼光要长远。守着个破县城能有什么出息?妈巴不得你飞得高高的,去大城市见见世面,将来找个好工作,在大城市安家落户。这小地方有什么好留恋的?”
她不懂。
她哪里知道,我想留下来,不是因为我没出息,而是因为我上了瘾。
是因为我刚刚才尝到了她身体的滋味,刚刚才在这个家里发现了比大城市更让我着迷的秘密。
看着她那张因为操劳而眼角微垂的脸,看着她棉衣领口下若隐若现的肉色秋衣,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那句“我舍不得你”咽了回去,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知道了。”
我低下头,心里酸涩的滋味,比没射出来的憋胀感还要难受。
…………
这种独处的空气是粘稠的,因为明天就要回学校了,我不想让这个夜晚就这么快过去,我希望时间能永远定格在父亲回来的前一秒。
就在我琢磨着找个什么借口继续跟她搭话的时候,院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木珍在家不?是我,王婶!”
母亲放下手里的抱着的衣服,应了一声“来了”,便起身到院子去开门。
我心里一阵心烦。
好不容易等到父亲不在家而建立起来的二人世界被王婶打破。
但我还是不得不调整好表情,装作一副懂事的样子。
“哎哟,我就知道你们家有人在!这刚从乡下过完年回来,就寻思过来看看你们。”
王婶是个典型的热心肠又爱八卦的老邻居。
她一进门,视线就在屋里环视一圈。
“哎?向南他爸呢?这一大过年的,咋没见着人影?”
“嗨,别提了。”
母亲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被他的那些朋友叫去喝酒了,这不,现在还没回来呢。估计今晚又得醉醺醺的。”
“哎哟,这老爷们儿啊,过年就是个酒桶!不管他!”
王婶笑着啧啧两声,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哟,大过年的,向南还在用功呢?这过年就得歇歇。啧啧啧,木珍啊,你真是好福气,养了这么个懂事争气的儿子,将来那是妥妥的状元郎啊!”
“王婶新年好。”
我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叫了人。
“哎,好!好!”王婶乐得合不拢嘴,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
“拿着!这是婶给你的压岁钱。不多,是个心意,图个吉利,保佑你今年金榜题名!”
“拿着吧,你王婶的一片心意。”母亲在一旁笑着说道,把她让到了沙发上。
我道了谢,捏着红包,并没有回房间,而是顺势坐在了旁边的小马扎上,假装继续在看资料,实则是想赖在这里,哪怕只是听听她们的闲聊。
两个女人的话题,绕来绕去无非就是那些家长里短。
从乡下的过年猪肉涨价,聊到谁家的小媳妇又怀了二胎,最后,话题自然而然地又转回到了我身上。
“向南啊,你想好考哪个大学没?”王婶一边嗑瓜子,一边吐着皮问我,
“听说现在流行考那个什么……金融?将来坐办公室,挣大钱!”
提到这个,我看了眼一旁的母亲。
她正给王婶倒水。
“还没定呢。”我含糊地应着。
“那是得好好选。”王婶一脸过来人的表情,然后对母亲说,
“木珍,我可听说了,现在的大学生啊,开放得很。向南长得这么俊,到了大学肯定招小姑娘稀罕。”
母亲笑了笑,把水杯递给王婶,语气里有着漫不经心的骄傲:
“他?他还是个高三学生呢,懂什么小姑娘。再说了,只要他能考上好大学,找什么样的女朋友都随他。”
“那可不行!”王婶一拍大腿,
“还是得性格好的!像你这样的就成!勤快,能干,家里家外一把手,向南他爸那是烧了高香才娶了你。向南啊,以后上大学找女朋友,就照着你妈这模子找,准没错!”
听着这话,我握着资料的一紧。
照着我妈这模子找?
我偷偷抬眼看向母亲。
她似乎被这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嗔怪地推了王婶一把:
“快闭上你那张嘴吧!还什么模子。现在的年轻姑娘,哪个不比我会打扮?”
“你懂啥!这叫韵味!”
我就这么在旁边听着,也不说话。
王婶不知道,她这句无心的玩笑话,精准地戳中了我心底最深的角落。
我不想要像她的。
我想要的,就是我妈。
……
王婶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把手里的那把瓜子磕完,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先不和你们娘俩说了,今天就是过年了回来和你们串个门拜个年。”
她放下杯子,拍打着裤腿上沾着的瓜子皮和花生屑,一边站起身来:
“我得先走了。前巷老李家二闺女今年也带女婿回来了,下午就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去坐坐,我得去给拜个年。”
母亲见状,也跟着站起身挽留道:
“急什么?再坐会儿呗,刚切好的苹果还没吃呢。”
“不吃啦不吃啦!留给向南吃吧!”
王婶摆摆手,一边往院门口走,一边还不忘回头冲我挤眉弄眼地嘱咐了一句:
“向南啊,王婶刚才说的话你可往心里去啊!将来找个像你妈这样的媳妇,那是你的福气!走了啊!”
“那我送送你。”母亲把她送到了门口。
“回吧回吧,外头冷,别冻着。”
随着“哐当”一声关门响,屋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关于“找媳妇”的余音,就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慢慢在客厅里漫散开来。
母亲似乎也觉得刚才的话题在儿子面前聊有些不太妥当,她理了理头发,弯腰开始收拾茶几上的瓜子皮:
“行了,别装模作样了。书都拿倒了。”
她瞥了我一眼,带着嫌弃,“赶紧去洗澡。”
被戳穿了,我索性也不装了。
把资料书往旁边一扔,并没有动弹,而是继续坐在小马扎上,仰着头,看着她在收拾瓜子皮的身影。
她弯腰的时候展露出来的曲线,就是刚才王婶口中“好模子”的地方。
“妈。”
“咋了?”手里拿着抹布擦着桌子。
“刚才王婶说的话,我觉得挺对的。”
母亲手里的动作停下,有些好笑地看着我:“哪句对了?”
“不是。”
“是找媳妇那句。我以后……要是找女朋友,就找你这样的。”
母亲停下直起身,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地接这个话茬。
随即她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板起脸说道:
“去去去!你一高三小屁孩懂个什么!”
她说完转过身去继续擦桌子:
“你妈我现在都老成什么样了?腰也粗了。你现在还小,嘴上说得好听,真到了大城市,看见学校里小姑娘,魂儿早就飞了。到时候你嫌弃我这个老太婆丢人还来不及呢。”
“我才不嫌弃。”
我从马扎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后。
我和她的距离只有不到半米。
“妈,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我看着她被紧身秋衣勒出来肉感,因为擦桌子而微颤的腰肢,继续说到:
“妈,我就喜欢你这种……身上有肉的。”
这句话,带着明显的暗示,当然也可以说是调戏。
她像是被我这句话烫着了一样,回过头来,目瞪口呆瞧着我。
“李向南!”
“你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跟谁学的这些浑话!没大没小!”
“赶紧给我去洗澡!再说这种浑话,看我大过年敢不敢抽你!”
她假装扬了扬手。
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急的样子,我就越想撕开这层身份,让她看看我已经是个男人了。
“本来就是嘛。”
我嘟囔了一句,没再继续顶嘴,但眼神挂在她身上。
“实话还不让人说了。”
“你还说!”
母亲气得想笑又不敢笑,最后只能无奈地瞟了我一眼。
“行了行了,越说越离谱。这一天天的,也不知道脑子里装的什么。”
似乎是为了打断这种暧昧的氛围,她抱起一旁的衣服:
“懒得理你。你不洗的话,我就先去洗,这一天又是做饭又是收拾屋子,身上有味儿。”
说完,直接就走回房间,然后去了浴室。
老妈看起来没有一点生气的迹象。
这说明,她已经并不反感我对她表达出的那种……作为男性的关注。
没过多久,浴室那边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那水声就像是直接淋在了我的心上。
我重新坐回沙发上,手里拿着早就看不进去的资料,脑子里却全是画面。
我想象着热水顺着她有些松弛但格外丰满的身体流淌,滑过她微凸的小腹,流过那片黑色森林,最后汇聚在那个此前差点吞掉我的洞口。
“呼……”
我忍不住张着嘴,感觉裤裆里的肉棒又开始有抬头的迹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浴室的水声停了。
母亲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秋衣,虽然款式还是很保守。
头发还在滴水,随意地用毛巾裹着。但因为刚洗完澡,浑身都蒸腾出热气,把岁月的痕迹都给润开了,显得很是妩媚。
“还在看呢?”
她一边擦着头发说。
“到你去洗了。”
“等会儿。”
我放下书看着老妈回到。
“快去洗,不要拖了,明天还要早起。”
母亲没察觉到我眼神里的侵略性,走到小太阳旁想慢慢烘干头发。
“妈。”
“又咋了?”
我来到她面前。
“你脸上……有泡沫。”
我撒了个谎。
“啊?是吗?”
母亲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擦,“哪儿呢?刚才冲得挺干净的啊……”
“这儿。”
我伸出手,并没有去指,而是直接把手贴在了她的脸颊上。
我的手掌不小,几乎盖住了她大半张脸。
但这种肢体接触,已经超过了母子之间正常的范畴。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被我的动作弄得呆住了。
我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微张的红润嘴唇,脑子不知道怎么秀逗了。
然后我低下头,在那处并没有泡沫的地方,轻轻地又无比郑重地——亲了一口。
“么。”
我的嘴唇触碰到了她脸颊上的肌肤,上面还留有洗面皂味的香味。
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留了一秒,接着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垂。
母亲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石化了一样。
就在这暧昧到了极点、即将失控的一刹那——
“哐当!”
院子里的大铁门被人重重地打开了。
接着,父亲那含糊不清带着醉意的吆喝声:
“木珍!………嗝!……我回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屋里这点刚升腾起来的旖旎砸了个稀巴烂。
母亲立刻回过神来。
“你……你爸回来了……我去看看……”
她丢下这句话,逃似地快步走向了门口。
父亲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满脸通红,一身的烟酒气。
“妈的……这帮孙子……真能喝……”
他嘴里骂骂咧咧的,一进门就瘫在了沙发上,把皮鞋胡乱一蹬。
再看母亲,她已经迅速切换回了妻子的角色。
她一边忍受着酒气,一边蹲下身,帮父亲把鞋摆正,又去拿过热毛巾,开始给他擦脸。
“喝这么多干什么……身体不要了……”她小声责怪。
“水!……渴死了……木珍……水呢?”
“别嚷嚷了,这就来。”母亲一边应着然后对我说到,
“去给你爸倒杯水来!”
看着刚才还在我面前面红耳赤的女人,此刻蹲在父亲脚边,像个保姆一样伺候着他。
看着她熟练地照顾老爸,看着她对他言听计从。
这是我无法插足的领域。
这是属于他们“夫妻”的领域。
刚才那会的母亲,就这么被他这一身酒气给抢走了。
“嗯,来了。”
在倒水时,我看着杯子里升腾的热气,心里的一个念头变得清晰:这不公平。
母亲忙着给父亲拍背顺气,连头都没抬,只是匆匆应了一声。
她的注意力全在醉鬼父亲身上,此刻,我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我不愿再看下去,随后拿上换洗衣物去了浴室。
我拧开水龙头,把水温调到最热。
浴室里,母亲刚才洗澡留下的热气还没完全散去。
我脱光衣服,站在喷头下,任由滚烫的热水从头顶浇灌而下。
我闭上眼,在这充满了她味道的氤氲水汽里,粗鲁地搓洗着自己的身体。
洗完澡出来时,客厅的灯已经关了。父母那屋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这一夜,什么也没发生。
父亲醉得厉害,连澡都没洗就睡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在这压抑的平静中,慢慢地睡去。
大年初七一大早,天还没亮,母亲就起来了。
厨房里传来了熟悉的捯饬声,她应该是在给我做早饭。
我也睡不下去了,便爬起来洗漱。
早饭很丰盛。一大碗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还有几片酱牛肉。
“上车饺子下车面。”母亲把碗端到我面前,
“李向南,吃了这碗面,顺顺当当的。”
……
随后父亲也走出来了,正帮我提着行李箱往院口走。
“东西都收拾整齐了?”父亲问。
“都收好了。”
吃完早饭,出门。
父亲骑着旧的摩托车,准备载着我去车站。
老妈站在巷子口送我,她穿着那件珊瑚绒省服,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到了学校就回个电话。”她喊道。
“妈,知道了!”
我跨上摩托车后座,戴上头盔。
在摩托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原地,她一直看着我们离开的方向,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
那一刻,我心里有着失落感。
这种失落感比以往任何一次离家都要强烈。
不仅仅是因为要离开家,更是因为我把那个秘密,那个尚未完成的“正餐”,连同我的欲望和依恋,全都留在了这里。
……………………
到了学校,我把行李往宿舍床上一扔。
周围的同学都在忙着铺床,在那咋咋呼呼地聊着过年的见闻。
我没急着去教室,我转身跑下了楼,直奔小卖部然后抓起话筒,熟练地按下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
“喂?”
电话那头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妈,是我。”
“哎,到了?”母亲的声音立马高了八度。
“床铺和东西都收拾好了吧?”
“都弄好了。”
我握着话筒,把身体背对着旁边的人,用手捂着听筒,压低声音,对着话筒那头说:
“妈……”
“怎么啦?神经兮兮的。”
“不是。”
我喉咙滚了一下,看着小卖部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
“没什么。就是……这才刚分开,我就有点想你了。”
电话那头没有了声音。
过了几秒。
“刚到学校就开始胡说些什么。多大个人了还黏糊。行了,挂了吧,赶紧去教室复习,别耽误正事。”
就在我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听筒里突然传来了父亲那粗犷的大嗓门:
“喂!向南啊!还没挂呢吧?把电话给我,我和儿子说两句!”
显然,父亲就在母亲旁边,刚才我和母亲的“调情”,他就在眼皮子底下浑然不知。
“爸,我还在。”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到了就行,到了就好好学。”
父亲似乎心情不错。
“刚才我和你妈还在翻日历呢。你猜咋着?再过一个多月,阳历的三月十八号,刚好是个周六,那天是你十八岁生日!”
我愣了一下。十八岁。
在我们小县城里,十八岁是个大事,意味着真真正正地长大成人了。
“爸记得呢。”父亲的声音豪爽,
“十八岁啊,是大日子。那是真正的男子汉了!本来我是想去学校看看你,给你过个生日的。但是你也知道,你爸我刚事业走上正轨,下个月我又接了个大单子,得去趟广东,一来一回半个多月,实在是抽不开身。”
“没事爸,你忙你的。生日嘛,过不过都行,学习要紧。”我故作懂事地推辞道。
“那哪行!”
父亲立刻打断了我:
“我虽然去不了,但这‘成人礼’必须得过!而且啊,巧了!我刚才还发现,那天农历二月初十,刚好也是是你妈的农历生日!”
我心头一跳。
“你妈过农历,你过阳历。谁能想到今年这俩日子赶一块儿去了?这就是母子缘分啊!”
父亲还在那感叹着。
“我想着呢,反正你学校周六下午休息。干脆,那天让你妈坐车过去!既是给你过成人礼,也是给她自己过个生!你们娘俩在学校旁找个好馆子,吃顿好的,下个月你就不用专门往家跑了,省得来回折腾耽误学习。”
说到这,父亲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盘算时间,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还有啊,这顿饭吃完肯定不早了。你也别让你妈大晚上的往回赶,黑灯瞎火的不安全,而且那会儿回县里的车早就没了。你这样,就在你们学校附近找个好点的酒店让你妈住一晚,周日早上再让她回来。”
其实我很清楚,父亲这么安排,无非是怕母亲太晚回家不安全,让她在学校旁边找个落脚地,我也能顺便多陪她聊会儿天。
但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这意味着,在那个特殊的日子里,我们不用看着时间匆匆忙忙地吃饭,也不用担心错过末班车。
我们可以安安心心地坐下来,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过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生日。
那是我的十八岁成人礼,也是她的生日。
能有这么几个小时的独处,对我来说,就已经是一份最好的礼物了。
“……喂?向南?听着没?”
父亲见我半天没说话,喂了两声,把我从遐想中拉回现实。
“爸,我听……听着呢。你想得真周到。我也……挺想给妈过个生日的。”
“那是!这可是大日子!”父亲在那头嘿嘿笑着。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紧接着是母亲带着点急躁和埋怨的嗓门,即使隔着电话线也能听出她惯有的急脾气:
“给我!我和向南说!”
母亲的声音传了过来,当着我的面数落父亲:
“你这人怎么回事?脑子里就只有钱?你儿子十八岁成人礼,这是多大的事儿?一辈子就这一回!再加上还是我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你就非得往外跑?”
“李向南,你跟你爸说说!”
母亲对着话筒,语气彪悍:
“让他把那趟车推了!咱们一家三口好好一起庆祝。你这么重要的日子,缺了他这个当爹的像什么话?”
听着她这番话,她是真的想让父亲去。在她心里,儿子的成人礼是一场很重要的仪式。
可惜,父亲现在的事业发展才刚刚起步,看起来想抽时间回来也比较难。
电话背景里传来父亲的嚷嚷声:
“哎呀你这女人懂什么!那可是三四万的单子!违约金你赔啊?行了行了,别磨叽了,你去代表我不也一样吗?反正儿子周六下午放假,你陪他吃顿饭,晚上让他回宿舍睡觉,你在外面住一宿,又不耽误事!”
“你!……真是掉钱眼里了!”
母亲骂了一句,似乎也是知道劝不动父亲,只能长叹了一口气:
“行吧,你不去拉倒。以后儿子怨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那边的争执似乎平息了。
母亲重新把听筒贴在耳边,呼吸有些乱,显然是被父亲气得不轻。
她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调子,开始对我进行遥控指挥:
“向南啊,既然你爸掉钱眼里拔不出来,那就只能你妈我一个人去了。”
说到这,特意提高了嗓门嘱咐道:
“还有啊,刚才你爸说什么让你找好酒店,你别听他瞎咧咧!咱们不过日子了?那好的酒店一晚上好几百,睡那儿能成仙啊?”
“知道了,妈。我都听你的。不找大酒店,就在学校附近找个干净点的小旅馆或者招待所,能洗澡睡得舒服就好。给你省钱。”
“这就对了!”
母亲听我这么懂事,语气明显缓和了不少,刚才被父亲挑起来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那就这么定了,那天我吃完午饭就过去。”
正事说完,电话那头稍微沉默了一下。
母亲似乎还在为父亲不能去的事耿耿于怀,忍不住又抱怨了一句:
“你说你爸也是,这么重要的日子他不来,总觉得少了点啥。”
“妈,其实……”
我打断了她的抱怨。
我把嘴唇贴在话筒上,用一种极轻柔的语气说道:
“其实爸不来也好。”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啥?”
“我是说……”
我手指轻轻摩挲着话筒线,缓缓说道:
“这是我的生日,也是你的生日。这一天,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是老妈。其实我心里……本来就只想和你一个人过。”
母亲没有立刻接话。
哪怕隔着这么远的电话线,我也能感觉到她在这一刻的怔忡。
这句话表面上听起来是儿子对母亲的依恋,是好听话。
但如果细品,“只想和你一个人过”的语气太排他了,甚至带着一种隐隐的占有欲。这不像是一个儿子对母亲说的话。
“……好了好了,瞎说什么。”
这一次,她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么干练,而是变得有些迟疑不自然。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苗头,感觉到了这话里藏着点不对劲,但又不敢往深处想,只能下意识地含糊过去:
“就会哄你妈开心。行了,不跟你贫了,赶紧去学习吧。挂了啊。”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有些匆忙。
……………
只要一想到那天父亲不在场,只有我们两个人;只要一想到能把她从到处都是熟人眼线的小县城里“接”出来,我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在这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她不再是谁的媳妇,不再是谁的邻居,她只是我一个人的母亲。
不管吃什么,也不管去哪。
这种“在异地独处”的特殊意义,对我来说,就已经是巨大的奖赏了。
想到这,我把满手的汗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走出了小卖部往教室走去。
到了教室,里面早就坐满了人。
大家都在埋头苦读,桌子上堆满了试卷和复习资料,只能看见一个个黑乎乎的头顶。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
同桌是个戴眼镜的胖子,正咬着笔杆子解一道数学题。
见我来了,抬头打了个招呼:“李向南,过年玩得咋样?看你这一脸春风得意的,捡着钱了?”
“还行。”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从书包里掏出那一摞练习册,嘴角那个因为刚挂电话而没来得及收回的笑容,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李向南,你终于来了啊,你帮我看下这道题怎么做?”
就在这时,前桌的女生突然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张卷子问我。
前桌是个很漂亮的女生叫马灵,扎着马尾辫,皮肤很白,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身上总带着淡淡香味。
高二那会儿觉得她就是女神,很干净漂亮,学习又好,是让人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花。
可是现在,看着她这张青春洋溢的脸,我心里竟然出奇的云淡风轻,甚至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太嫩了。
比起母亲那种经过沉淀出的风韵,比起母亲那一碰就能掐出水的身段,马灵简直就像是没长开的青苹果。
酸涩干瘪,一眼就能看到底。
“这题啊……”
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给她讲题。
可是视线不经意扫过她校服领口下平坦的胸口。
太小了。
跟母亲那对能把人脸埋进去闷死的巨型木瓜比起来,这简直就是小笼包和发面大馒头的区别。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
不行。不能再想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还有不到百来天就要高考了。
“好了,解开了。步骤就是这样。”
“谢谢啦!李向南你真厉害!”
马灵拿回卷子,冲我甜甜一笑,马尾辫在脑后晃啊晃的。
这笑容放以前能让我回味半天,现在看着她转过身去的背影只觉得波澜不惊。
尝过了烈酒,谁还喝得下寡淡的白开水?
既然我不稀罕外面这些青涩果子,既然我那一颗心乃至下半身,都已经拴在了县城的小屋里……
那我还跑那么远干什么?
以前我总是这么对自己说。
我要去沿海,去灯红酒绿的大城市,摆脱自己小镇做题家的身份。
我的视线不由地看向了桌角那张“高考目标卡”上,我拿起了笔。
笔尖悬在原本写着XX大学那一行字上,停顿了三秒。
“嘶——”
没有犹豫,我重重地划了一道横线,把它涂黑,涂得连原来的字迹都看不见。
然后在旁边,写下了五个字:XXXX大学。
这是我们省最好的大学,虽然不是985,但也是个211。
最关键的是,它离家只有不到五百公里,坐大巴车只要六个小时。
外面的世界再大,也没有小屋里的风景让我留恋。
六小时的车程,意味着只要我想,每个周末我都能回去。
意味着我能随时加深属于我们的秘密。
想通了这一点,从那堆像山一样的书本里抽出一套卷子,拍在桌子上。
“啪”的一声。
我开始疯狂地刷题。
每一道解开的难题,都是在为那条捆绑我们母子的锁链加固一环;每一次填满的题卡,都是我在向母亲靠近的脚步声。
窗外,风还在刮,树枝在玻璃上拍打出凌乱的节奏。
我知道,冬天即将要过去了。
但我和母亲之间,注定无法见光的季节,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