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黑洞
“袁书!!你就不能看看我!你能不能碰我??你为什么不碰我?为什么??”说着,她举起另一只洗干净的盘子再次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袁书的视线从黄雨晴扭曲的脸上移到了满是碎片的地上。内心毫无波澜,脑海中迅速地构思了一篇小文章的框架。
“……我在洗碗。”
“洗碗?你洗了半个小时了!那个盘子都被你擦褪色了。你在干什么??”黄雨晴用手指着袁书,喊叫声再次提高。
“……就是有点脏。”袁书拿过一只湿盘子和毛巾,仔细地擦着上面的水渍,视线再次落到黄雨晴的脸上。
哦,她又“犯病”了。
“你就是嫌我脏,自从我从省城回来后,你就再也没碰过我!你那个不停呕吐的怪病,一定是从外面哪个骚娘们那弄回来的!”
骚娘们?
程励那大红唇和大波浪还有丰盈的身段出现在袁书的脸上,还有那黏腻滚烫的感觉,顿时让袁书硬了起来,他眼神失焦,竟然“嘿嘿嘿”地笑了出来。
“笑?你他妈的在笑什么?我让你笑!”黄雨晴说着,端起那堆洗好的盘子使劲向地面上一砸。“咣当“一声,地上如同炸开了一个又一个的焰火。
“咚咚咚”邻居敲墙的声音传了过来,袁书嘴角落下,轻声说道:
“我该去店里了。”
“咔嚓”一声,黄雨晴一下子跪在了满是瓷砖碎片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抱住袁书的腿嚎叫道:
“去店里??干什么??你要离开我……你就是要离开我,袁书……你别走!别不要我……我的病……它又来了,我不脏……袁书,我想你,快要我吧……”
袁书没什么表情的看着此时已经泪流满面的黄雨晴,视线移动到地面上,她的膝盖已经渗出血来。
袁书直接抬头,右腿微微用力挣脱了她,踩着地面上的碎片来到了门口,开门,又关上,将那更大的哭泣声甩在了身后。
外面的天阴沉得厉害,像一块脏抹布压在城市上空。
袁书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充斥着黄雨晴摔碗的碎裂声和那凄惨地哭声。
不一会,天空下起了小雨,很快就变大了,袁书的脚步不仅没有加快,反而变慢了。
服装店的门就在他面前50米,他几乎是站在了街上,身边飞速跑过几个想要到屋檐下避雨的人们,脚踩在地上夹着水声迅速被越来越大的雨抹平。
袁书感觉,他们都像是透明的,没有脚,都是飘过去的。
程励从厕所中走了出来,边走边烦躁地整理着裙摆。
她看见浑身湿漉漉的袁书,那张精心描画的脸立刻扭曲起来,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戳到袁书鼻尖。
“袁书,我不在的时候你他妈的肏了哪个带病的?我下面都流脓了,你给我解释清楚!”
袁书的思维像陷在泥沼里,试图组织语言,却只感到一阵反胃,仿佛又闻到了红姨地下室那股腐烂的甜腻。
“……什么?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头上扣了一只罐子,除了疲惫和恶心,竟然感觉不到多少愧疚。
他的情感好像被那场大病烧干了,后续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叹息。
“我告诉你,你得赔我!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一个子儿都不能少!”程励逼近一步,手即将戳到袁书的鼻尖,那清冽的高级香水味儿接踵而至。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程励,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个雨夜,那个光头东倒西歪的样子,还有身上那风都吹不散的浓烈酒气。
“……是你让我做的。”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
抬起头,程励的身影好像变成了一团烟雾,唰、唰、唰,在柜台前散开,又重新聚拢成一个“人”的样子。
“我让你做?我让你做什么了?我不过是跟你抱怨过几句家里那死鬼不着家,是你自己听者有心吧?”
她的话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袁书愣了一下,熟悉的被操控感回来了,但比以往更冰冷。
“我们……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说我是你的‘私人按摩师’,你说我们是‘同盟’,是“共犯‘……你说过你相信我!” 他提到“共犯”时,声音不自觉地升高,眼睛睁大,瞳孔中闪过一丝病态的热切。
程励却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悠闲地走到柜台边,拿起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口红,语气轻飘飘的继续道:
“共犯?袁书,你脑子烧傻了吧?我一个开服装店的守法个体户,能跟你一个打工的共犯什么?” 她放下镜子,眼睛微微眯起,斜睨着他。
袁书感到心里那点残存的热气正在飞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虚空。
柜台前那团黑色的雾气再次散开,伴随着“哒、哒、哒”的声音,聚拢在离他半米的地方。
“我告诉你,要是让我听到什么风言风语,说我丈夫的死跟我有关……” 程励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我就跟警察说,是你一直对我有变态的妄想,跟踪我丈夫,说不定还因爱生恨做了什么。你说,他们是信我这个‘可怜寡妇’,还是信你这个变态呢?”话音落下,程励马上用手扶住了额头,做出了一个夸张的哭泣表情。
“哼,袁书,那监控……” 说到“监控”二字时,程励看了一眼袁书手里握着的手机,将原本的后半句咽了回去,眼神中那细微的慌乱转瞬即逝。
“……那监控一直都是糊弄人的摆设。总之,我丈夫的死是意外,我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真不知道,应该如何度过余生无数个漫漫长夜呢……” 她摇了摇头。
身体配合着晃了两下。
几秒钟后,她的面色回归了平静,眼神狠狠地刮向了袁书。
“袁书,你在外面乱搞,又趁工作之便强奸我,让我也染上了病。为了满足你那恶心的’癖好‘,你还多次胁迫我服侍你,给我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创伤。我要求金钱赔偿,不然我就报警。”
一股寒意从袁书的尾椎骨窜上头顶,他看着程励脚上的高跟鞋,六个字出现在他的脑海:狡兔死,走狗烹。
视线来到那鲜艳的红唇上,好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下一个就要把他吞噬进去。
他看了看地板,脚向门口慢慢后退了两步。
不,不能像红姨那样……死了那么久才被发现……
就在这时,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从似有似无逐渐清晰起来,好像正朝着服装店这条街开来。
声音穿透沉闷的空气,像一把刀架在了袁书高度紧张的神经上。
他猛地看向程励,后者脸上已经浮现一个愉悦的冷笑。
“程励!我操你妈,你阴我是不是?!”
这个店里,这个女人身边,多待一秒都是致命的危险。他不能像红姨那样,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袁书狠狠撞开玻璃门,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一头扎进了门外那吞噬一切的暴雨之中。
两台警车在暴雨中快速驶过服装店的门口,红蓝色的灯光在程励眼中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了街角。
车轮溅起的积水冲上了服装店门口的台阶,将那所剩无几的浮灰冲刷殆尽。
此时如镜面般的表面反射出了这条街上五颜六色的灯光,如同扭曲的彩虹。
暴雨砸在袁书的眼睛上,面前的景象变成了晃动的水幕。
霓虹灯的色块,红的,绿的,黄的,全都融化了,街上有人在喊,他看不清他们的样子,只看见一片片移动的黑影,脚下的积水炸出形状各异的水花,啪,啪,啪。
光线突然变窄了。
两侧的墙壁突然变高,将头顶灰色的天挤成了一条线,屋檐上的雨水倾泻下来,砸在头上生疼。
“咣”的一声,袁书被垃圾桶伴了一下,恶臭瞬间涌出,裹挟着从胃里反上来的酸汁喷射而出,打在地上,像菊花。
袁书脚底坚实的地面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团雾。
风在耳边的方向从横向变成了纵向,他看见天空在头顶飞速旋转,雨丝像是静止的银针一样。
接着是一面沾满了粘稠物的墙抵在了他的后腰,伴随着“咔嚓”一声。
小腹那团总能释放的火好像不再满足于只呆在那里,它炸了,炸向了袁书的四肢百骸。
此时,面前那个圆形的开口框住了一小团浅灰色的云。什么东西卡在了喉管上,袁书想叫,却只发出几声咕咕咕。
几分钟后,圆形的天空开始收缩,最后,只剩一道细细的弧光,像残月。
然后是彻底的黑暗。
“你他妈的是不是不长记性?是不是?是不是?”一位工人穿着“市政检修”字样的黑色雨衣,一边骂着一边用脚揣着身边一位同样装束的人。
“哎,哎,王哥,别打了,别打了。”一位年轻工人嬉皮笑脸地边躲闪边回应道。
“妈的,上次就因为你忘盖盖了,摔死个人。老子被警察来回问了好几遍。操,提这事就生气,晚上洗屁股你买单。”
“得嘞,王哥,必须安排。”说着,他拉过一旁的马葫芦盖子直接扣了上去,随即小跑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