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她的食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指甲磕在玻璃上,极轻的一声“嗒”,像一滴水砸在金属面上,很快就消失了。
我顿了顿。
“不太好。多个城市爆发,医疗系统挤兑,港口检疫全面收紧。我们这艘船能在未来一周停在这边已经是特批了,很多船在海上漂了两个星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靠港。”
“一周。”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下,然后从杯子里喝了一口。
含了三秒,咽下去。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呼了一口气。
“那我们在船上倒还算幸运的。”
我说,“怎么讲?”
她看着窗外的海面。
海平线在月光下切了一条银线。
薄云从月亮左侧缓缓移过,边缘被照成半透明的灰白色。
窗外海水拍在船壳上的闷响从玻璃透进来。
“我妈妈去世了。就上船后没几天的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变。
还是那种平静的语气。
但她把杯子放回了窗台,指腹在杯口转了一圈,然后收回去搭在膝盖上。
黑色丝袜的尼龙面在指腹下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我看着她的眼睛。眼尾往上挑,眼眶里没红,没有眼泪,但那对瞳孔在窗外月光和室内灯光夹层的光线里,忽然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她本来就肺不好。感染以后ICU住了两天。医生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在船上但是没信号。后来……”她喝了一口酒,含在嘴里,这次含了很久。
然后咽下。
呼出来的酒精味在我和她之间散开,温热。
“其实换个角度想,在船上比在岸上强。”窗外的月光被薄云遮了一下,光线在窗户玻璃上抖了一瞬。
“如果我在岸上就得面对所有的东西。医院、殡仪馆、亲戚。在这里至少有个缓冲带。不用亲眼看到。”
她把杯子端起来,对着月光的银线,杯里的琥珀色液体在杯壁上晃动,挂了一层薄薄,往下缓慢地淌。
“挺像这杯酒的。入口难喝,含得久一点,反倒能尝出点别的东西来。”
萨克斯的曲子切到了另一首。海水拍在船壳上的闷响从窗外透进来,和低音贝斯的和弦叠在一起,把整间酒吧泡在一种缓慢的、摇动的节奏里。
我看着她的侧脸。
冷白的皮肤被月光镀了一层银,眼角那道浅纹在放松的状态下几乎看不到。
嘴唇天生偏红,唇珠在月光下反了一小点光。
黑色长发从白色西装领口后垂到肩胛骨,沥青色的浓密发丝间有几根散落在肩头,被空调的气流微微掀动着。
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女人。
这两周里,她在船上被隔离,没有家人陪伴,没有通知,没有人握着她的手说一句安慰的话。
我不由心生怜悯,说了句节哀。
但她并没有反应。
我把杯子放回窗台。
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我往前倾了二十厘米。
凑近她侧脸,从颧骨滑到耳际。
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一股好闻的桂花香水味道混杂着酒精的气息,她转过头,水嫩的嘴唇擦在我的唇上。
我一时没忍住。直接吻了上去。
嘴唇最先碰到的是她上唇薄薄的那片皮肤。
温度比我想的要凉一点,干燥,威士忌残留的水分已经挥发了大半,剩下的是唇纹的细微凹凸。
她没有动。
我的嘴唇在她上唇上停了一秒,她的呼吸频率变了一下,从鼻腔出来的气流轻轻打在我的人中上,带着酒精挥发后的温热。
她并没有把我推开,而是张开了一点嘴。
唇内更加温暖——皮肤底下血液开始往接触面涌动。
她的下唇比上唇厚得多,饱满,弹性,在我嘴唇的压力下软软地陷下去一截又弹回来。
上唇中间鼓出来的那一点顶在我下唇内侧的凹处,契合得刚好。
我的舌尖从自己嘴唇之间伸出去,先触到她上唇内侧的黏膜。
舌面粗糙的纹路刮过光滑的黏膜,触感和唇面完全不同,湿滑,几乎没有摩擦阻力。
然后我往深处探。
舌尖从她上下唇之间的缝隙里挤进去,碰到她门齿的切缘。
然后碰到了她的舌尖。
她的舌面烫烫的,舌面上分布着细密的小点,在接触时给舌面带来一层极轻微的粗糙感。
舌尖的形状是圆的,比我的小一圈,碰到我舌尖的时候先是害羞得收缩了一下。
随着退无可退后,才发起了进攻。
她又把舌头推回来——轻轻抵在我的舌尖侧面。
我用舌尖绕着她的舌尖画了一小圈。
两个舌面压在一起,有淀粉酶分解碳水化合物之后产生的隐隐甜味。
她的舌头在绕完第一圈的时候不再谨慎了,开始跟着我动,我的舌尖往左,她的就跟过来,往右,她也跟,似乎是想将入侵者推出去。
唾液在两舌交缠的时候被牵出极细的丝。
很快我舌头就缠住了她,随着我用力一吸。湿滑舌尖就滑倒了我口腔深处,触到了上颚后部的软腭。
她的手从沙发靠背上抬起来,主动放到了我的后颈上
我另一只手放在她头的后方,指尖陷进她浓密的黑色长发里。
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隔着头发能感觉到底下颅骨的弧度。
我把她往我这边压得更近了一些。
我胆子更大了一些,手继续往下。
指尖从她窄裙的下摆边缘碰到了黑色丝袜腿上。
摸上去尼龙的纤维极细,滑滑的——指腹在上面几乎没有摩擦感,只有一层微凉的触感顺着指腹皮纹蔓延。
手指沿着丝袜表面的肌理弧线往上走,从膝盖外侧滑到大腿中段。
透过薄薄的黑色的尼龙面渗上来的暖意。
按压时微微下陷,松开后回弹。
摸上去真软啊!
接着我缓缓向上试探摸去。
她的呼吸频率变快了。从鼻腔出来的气流打在我脸颊上。
然后她的右手按住了我下面那只不安分手。用力推开。力道刚好阻止了我手指继续往大腿内侧的方向移动,但没有推开,只是停在那里。
她松开了嘴,然后低下了头,鼻尖对着锁骨的方向。
透过微弱的灯光,我能看到她白皙的脸颊上——从颧骨到耳际的那片冷白皮肤——泛出了一层极浅的粉色。
耳垂的边缘也红了。
“不好意思。”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拖尾。
“今天有些失控了。”她把手从我的手背上移开,站起来。
白色西装外套的下摆因为坐姿已经皱了,腰后的面料起了两道横向的褶。
她用手指捋了一下裙摆的边缘,把往上缩了三指宽的窄裙拉了拉,然后身体向前倾,准备起身——去拿她的威士忌杯。
我有些失落得坐在沙发上,手背上还残留着她手心微凉的温度和黑丝底下大腿皮肤透上来的体温。
嘴唇上她的味道还在——麦芽底味混着她的唇香,舌面上的微微麻感,在口腔里缓缓消散。
我的右手掌心里还留着她的体温,正在慢慢消散。黑色丝袜的触感还挂在指腹上。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墨绿色丝绒面料贴着后颈,空调出风口的凉风从头顶扫下来。
窗外的海面还是那片墨色,月光在浪尖上碎成银色的碎片,随着船体的微波轻轻摇晃。
萨克斯的曲子切到了下一首,降E调的前奏从铜管里缓缓淌出来。
我居然刚刚真得轻吻了杨幂。而且还摸到了她得黑丝腿。这种真实得感觉,让我感觉格外新鲜。
我端起手边的Highball喝了一口。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苏打水的气泡快散尽了。
虽然末世已经降临几周了,玩了不知道多少女人,但是这种出乎预料得亲近,还是能触动我得内心。
难道这就是爱情的感觉吗?
感觉不错呢。
要不试试谈个恋爱,就算你是明星又怎么样,我也早不是几周前的屌丝了。
现在的自己可是拥有操控整个世界的力量。
我可以带着杨幂去最贵的餐厅吃饭,去从未想过的地方玩,甚至上太空,只要她想要,我就可以办到,最后再办一场最奢侈的婚礼,生一堆孩子。
就在我脑海里不断出现各种想法的时候。
突然站起的杨幂停止了动作,然后没有任何预兆,整个人直挺挺地从站立状态向倒下去的。
像一棵树被从根部锯断,树干保持完整的形态直接砸下。
中间甚至没有伸手抓扶,就连膝盖都完全没有弯,直接面朝下,砸在地上。
杨幂面朝下倒在地上。
两只手臂在倒下去的时候没有撑,姿势和倒下前一模一样。
高跟鞋还穿在脚上,右脚那只绒面尖头鞋已经从脚后跟滑脱了半截,挂在大脚趾上,要掉不掉。
脚跟的尼龙纤维被拉薄到极限,能看见底下冷白色皮肤底子透上来,隐隐透出几条细小的静脉血管纹路。
她的头侧向一边,侧向落地窗的方向。
黑色的长发散在浅灰色的地毯绒面上,像泼出去的沥青沿着地面纹理蔓延开。
发丝覆盖了大半个肩膀,几缕细发落在嘴角和眼角之间,被呼吸吹动——我能听到她还在呼吸,但呼吸的节奏不对,是不断的大喘气。
她的嘴张着。
嘴唇已经褪去了刚才接吻时的那种暖红色,正在从边缘往中间褪成一种发灰的紫色,已经几乎和脸颊的冷白皮肤融为一体。
从张开的嘴里不断发出呜咽声。
声音闷在喉咙深处,极低,被酒吧音响的铜管乐器声和窗外海水拍打船壳的闷响刚好盖住。
我吓得站了起来。
起来时,膝盖撞上了面前的低矮茶几。
茶几上的酒杯晃了一下倒了,冰水和化了大半的冰渣泼在大理石台面上往地毯方向淌,在台面边缘拉出一条断断续续的水线往下滴。
杯子弹起来滚到大理石台面边缘掉在地毯上,没碎,在地毯绒毛里闷闷地滚了一圈,杯壁上残余的水珠滚成几道湿痕。
我绕过茶几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去,将她抱在怀里。
“杨幂!”
“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她此时状况非常不对劲,已经没有意识了,翻着白眼。
两只眼睛的虹膜全部翻到上眼睑后面去了,只露出眼白。白色巩膜上布满了血丝—像红色蜘蛛网从眼角往瞳仁方向蔓延。
她身体两侧僵直的双手不断抓握着空气。手指在每一次抓握时都弯到一个不正常的弧度。指甲在地毯绒面上刮出声响。
我不知道她在抓什么。但她手指弯曲的力道大到指节发白,指甲根部因缺血变成了淡紫色。
我蹲在她面前。我的手悬在她上方大概五厘米的位置,伸出去一半停住了。因为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接着她的呜咽声变了。
之前是断续的、低沉的、闷在喉咙深处的低鸣。
现在音调往上走了,从喉咙深处上升到口腔中段,浊音变成了半清音的呜咽——嘴唇张开的幅度更大了,舌头在口腔里往后退,舌根压在软腭上。
然后她的眼睛合上了。
上下睫毛在闭合的眼睑缝隙里碰在一起,眼角两侧各留下两小簇湿迹,顺着内眼角和外眼角的皮肤纹理晕开。
灯光落在她合上的眼睑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的皮肤上。
她的手也不再抓握了。
手指从那个不正常的弯曲弧度缓缓松开,从鹰爪的钩形恢复到手掌微张。
指甲在地毯绒面上停了,最后几根被扯出来的丝绒纤维还挂在食指指甲缝里。
她的嘴唇在闭合的眼睑下缓缓褪去最后一点颜色。
嘴唇的边缘从红色褪成苍白。
她的脚不再抽搐了。
右脚那只挂在脚趾上的半脱高跟鞋终于掉了,落在她脚边,发出一声很轻的“嗒”——鞋跟落在地板上。
我蹲在那里。
手还悬在她上方。
我盯着她的鼻翼看了两秒。
然后颤抖着把手指伸过去放在她鼻孔前面,指腹对着她的鼻孔,等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气流。
那美丽的小鼻子已经没有任何温暖的气体呼出来了。
她的胸腔不再起伏。
死了。
杨幂死了。
就死在我面前。
死在我的怀里。
我蹲下去,她的上半身斜靠在我的右大腿侧面,后脑勺贴着我的膝盖内侧,散开的黑色长发覆盖了我的整个膝盖面和大腿中段的一部分。
她的身体重量靠在我身上,虽然还没有开始变凉,但身体已经从刚才的僵硬状态变成完全的瘫软——肌肉在死亡的那一刻彻底失去了最后的张力。
我死死地抱着她。左手穿过她的后颈,掌托着她的颈椎,双手扣在她的肩胛骨上。环抱着她的后背。
我的眼眶湿了。一种温热液体不受抑制得从眼底往上涌的,在眼眶里积聚然后往眼角方向溢出。我没有擦。我只是抱着她。
无助。
这种感觉我经历过一次。
那是灾变后发生。
我站在小区楼下的绿化带边上,看着一个小女孩把自己整只手插入到少妇的阴道。
而少妇却大张着腿,则依旧保持着微笑看着我,但身体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喊疼,就连小女孩也都保持着那样的诡异微笑看着我。
当时,我站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时候的无助感和现在一模一样。
都是眼睁睁地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一切为什么突然就发生了。
明明刚才的一切是那么美好。和一个女人接吻,甚至开始畅想后面的恋爱,婚礼。
我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第一次感受到爱情的感觉——第一次想将自己拥有得这一切分享给她。然后她死了。
我的眼泪滴在她的额头上。
泪珠从我的眼眶里直接滴下去落在她眉弓的皮肤上,打了一个小小的浅坑,顺着额头的弧度往太阳穴方向缓缓淌,在皮肤表面拉出一条浅痕。
我抱紧她。
把她的头按在我的胸口上,后脑勺顶在我锁骨中间。
黑色长发从我的指缝里溢出来,散在我手腕上。
她的头完全随着我手臂的压力方向往我胸口倾斜,下巴搁在我肩窝的位置。
她的嘴唇贴着我的锁骨。
我不知道抱了多久。
酒吧的音箱系统切到了静音状态,空调出风口的嗡声和海水拍船壳的闷响成了仅剩的声音。
趴睡在吧台角落里的那个中年男人还在睡,呼噜声从他张开的嘴里传出来,断断续续。
然后我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很轻。频率快。听声音应该是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声音闷闷的。
从酒廊入口方向沿着落地窗一侧的过道往我这边来。
我抬起头。
是小薇从走廊方向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下摆长到大腿中段,光腿赤脚走在木地板上。
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锁骨。
她的头发湿着,发尾在T恤肩部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应该是刚从浴室里出来,只来得及随便套了一件衣服。
她走到我面前两米的位置停了一下。
目光从我的脸扫到我怀里抱着的杨幂,再到我眼眶里还没干的泪痕。
然后她走了过来。
蹲下来。
她的赤脚踩在杨幂散在地毯上的黑色长发上,发丝从她脚趾缝里窜出来。
她蹲在我旁边,膝盖碰着我的膝盖,一只手按在我肩膀上,掌心贴着我的肩线位置。
将我的头放再她温暖的胸口。
“主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蜂巢系统感觉到您的心率和呼吸都不正常,所以向我发出了警告,发生什么事情了?”她用手指关节碰了一下我颈侧颈动脉的位置。
手指有些凉。
“心跳过快了。呼吸频率也很高。您现在需要深呼吸放松下来。”
接着她的目光再次从我脸上移到杨幂身上。
她伸出另一只手,两根手指按在杨幂下颌骨下方两指的位置——颈动脉窦旁。
按了三秒。
收回去。
“死了多久了?”
我不知道。大概几分钟吧。小薇低头看了一眼杨幂那张还微微张着嘴的脸。然后她抬起头看我。“主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将整个过程告诉了她。从喝威士忌到接吻,再她站起来,然后就直挺挺倒在地上。我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小薇听完以后沉默了两秒。空调出风口的嗡声从头顶灌下来,把她湿发的发尾吹得微微晃动。她把手轻轻得放在我肩膀上。
“主人。我接下来要说的您得听清楚。”她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但语速比平常慢了一档。
“您作为蜂巢系统得主人,自带蜂巢的浓度和我们带来的针筒里那个稀释过的浓度是不一样的。针筒里的蜂巢是低浓度稀释液,只要感染正常人类以后,就会走完整的免疫适应期——死亡率最低。但是主人您是蜂巢系统的核心宿主,您的体液里自带的蜂巢浓度最高的。您的精液、唾液、汗液,都自然携带高浓度的未稀释蜂巢颗粒。如果任何一个正常人类接触这种浓度,一瞬间免疫系统就会被击穿——连融合过程都来不及开始,就会直接被压倒。所以杨幂,她应该是会先经历免疫系统崩溃,然后是多器官功能衰竭。所以这个过程很快。从接触到死亡,可能只需要一到两分钟。”
她的手指点了点杨幂额头。
“您和她接吻的时候,唾液交换的量虽然不大,但已经够了。蜂巢颗粒通过口腔黏膜直接进入血液。她自己的免疫系统将会在一分钟内转入到崩溃——而翻白眼则是脑干水肿的体征,然后会出现手部痉挛,那是神经末梢的异常放电。正常人类的免疫系统承受不了未稀释的蜂巢浓度。”
她又停了一下。
蹲在我旁边,赤脚的脚趾在地毯绒面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主人,这不是您的错。您不知道。在您出现后,我们从来没有做过类似的接触测试。没有人告诉过您接吻也会形成传播。”
我抱着杨幂的手没有松开。
这不是我的错。因为没有人告诉过我唾液会杀人。但知道并不能让杨幂重新复活。知道不能改变任何已经发生的事。
我第一次感受到深深的无助感。我只能看着杨幂她停止呼吸。然后抱着她哭。
小薇站起来。
她的赤脚在木地板上踩出两声闷闷的轻响。
她走到吧台前面。
那个菲律宾调酒师还在擦杯子——杨幂倒地的位置在落地窗那边的暗区,吧台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看不到那个角落。
加上酒吧音乐覆盖了刚刚的声响,他并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
“主人,我去处理下现场,要是被发现了会很麻烦的”小薇站起来。
她的赤脚在木地板上踩出两声闷闷的轻响,走到吧台前面,把一只手肘搁在大理石台面上,整个身子往前倾。
她歪着头,T恤领口往肩膀一侧滑下去,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还带着水汽的皮肤。
“小哥哥~”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奶声奶气的,尾音往上翘了一个撒娇的弧度,“你后面那瓶金色标签的是什么酒呀?好漂亮哦,你能不能帮我拿下来看看?”
调酒师抬起头。
他看到小薇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光腿赤脚就出现在酒吧的女客人不太常见。
他把手里擦到一半的高脚杯放下。
“哪一瓶?”他转过身,踮脚往酒架上层看。
小薇的右手在他转身的瞬间从吧台上抬起来。
她的掌侧准确地切在他后颈的发际线下方两指处。
一下。
闷闷的一声。
调酒师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弯了,往下滑。
小薇伸手从吧台内侧揪住他的后领,没让他脑袋磕在大理石台面上。
她把他的上半身平放在吧台边,然后把自己的右手食指伸进嘴里,牙齿在指腹上咬了一下。
咬破的瞬间。
一颗血珠从指尖的破口处冒出来,暗红色,在她白净的手指上格外扎眼。
她把手指伸到调酒师张着的嘴边,滴了一滴血在他舌面上。
大概过了十秒。
调酒师的身体从吧台边上弹了起来,是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腰部往上猛地弓起,后背反张成一个不正常的弧度。
他的眼镜从鼻梁上甩出去掉在吧台后面,镜片磕在木地板上碎了一声。
他的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干呕和气声混在一起的低鸣。
双手抓着自己的脖子,指节发白,指甲在颈侧的皮肤上刮出几道红痕。
眼白开始充血——从眼角的巩膜往虹膜方向蔓延,红色像墨水滴进水里那样散开。
然后他不挣扎了。
弓起的后背缓缓落回吧台面。
手从脖子上松开,垂到身侧,指节还微微蜷着。
站稳后,他把头转过来,对着小薇。
脸上的肌肉从刚才的扭曲状态松弛下来,嘴角往上提——一个熟悉的平静的微笑。
他从吧台边站起来,扶了一下歪掉的领结,绕过吧台走到后面的储物间。
半分钟后他推着一辆盖着白布的餐车出来。
不锈钢餐车,低下有四个橡胶轮,上面还盖着一层白布,从车面一直垂到离地板大概五厘米的位置,随着轮子滚动轻轻晃动。
他把餐车推到我面前停下。
橡胶轮在地板上碾过的声音被地毯吞掉了大半,只剩下轮轴轻微的吱嘎声。
小薇跟在他后面回来了。
她在我旁边蹲下来,一只手放在我抱着杨幂的胳膊上。
她的手指还带着咬破的伤口,指腹的血已经凝了,留了一个极小的暗红色血痂。
“主人,”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调子“我刚才已经通过蜂巢网络通知了船上和附近的子体,让他们在实验室准备防腐处理。杨小姐的身体运过去以后会先做体液置换,然后用蜂巢专用的生物胶做全身灌注。做完之后她的身体不会腐败,皮肤弹性、发质、五官轮廓都会保持在现在的状态。”
她用手指碰了一下杨幂。“以后她可以一直陪着主人。”
我低头看着杨幂的睫毛。
睫毛在眼睑合上的时候交叉在一起,在颧骨上投了两道极淡的弧形阴影。
嘴唇还保持着刚才断气时的微张状态,唇珠的弧度还在。
我把她往怀里紧了紧,然后松开手。
小薇朝调酒师抬了一下下巴。
调酒师走过来,弯下腰,一只手臂穿过杨幂的膝窝,另一只手臂托住她的后颈,把她从我怀里抱起来。
他的动作平稳,没有多余晃动,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护工在搬运病人。
他把杨幂抱到餐车旁边,小薇掀起白布的一角——餐车下层是中空的,不锈钢框架围着一个刚好能容下一个人的空腔。
调酒师蹲下去,先把杨幂的脚放进去,然后是整个身体,最后把她的头轻轻搁在车底的防滑垫上。
杨幂的高跟鞋还掉在原来倒地位置的茶几腿旁边,左脚那只还挂在脚趾上。
小薇走过去把鞋都捡起来。
她用手指撑了撑鞋口的绒面,把鞋跟朝外鞋尖朝内,放在杨幂脚边的空隙里。
白布落下来,盖住了整个餐车下层。
小薇推着餐车往酒吧门口走。
调酒师沉默地跟在后面,经过吧台的时候顺手把吧台上的碎眼镜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把杨幂搁在吧台上的那只古典杯收进水槽。
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橡胶轮碾过木地板,从酒吧双开门推了出去。
来到C-12的门口,我推开门。
房间里还残留着之前的味道。
空气中弥漫性爱后的微腥,混着沐浴露花香调和热巴身上香味香——这些气息揉在一起。
餐车停在床尾的位置,白布掀开着。
热巴站在餐车旁边,头发已经吹干了,披在肩后。
小薇用下巴指了指杨幂。
“主人,先把她移到床上,可以吗?等处理的人到了再移走。”
我点了一下头。
小薇和热巴一人一边——小薇托着杨幂的上半身,热巴托着膝窝和脚踝。
两个人把她从餐车下层抬起来,平稳地移到床上,放在床的正中间。
杨幂的后脑勺落在我昨晚靠过的枕头正中央,白色西装外套在床单上摊开,窄裙的裙摆因为搬运的过程往上缩了半寸,露出膝盖上方更多一截黑色丝袜。
热巴把餐车推到门口放好。
小薇走到我面前。
“主人,还有什么——”
“你们出去吧。我有点累。”
小薇的嘴唇张开了一下,想说什么。
然后她看了一眼我的眼睛。
她把嘴唇合上了。
转身朝热巴招了一下手。
热巴走过来,没有犹豫,弯腰钻进了餐车下层那个刚才放过杨幂的空腔里。
她的身体柔软地蜷进去,抱着膝盖缩在坐在餐车下。
小薇把白布拉下来,盖好。
然后她敲了一下房门——门外的调酒师隔着门板接收到指令,推开门把餐车推了出去。
小薇跟在他后面走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