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遮天暗夜星芒烁
众人前往西域的那日凌晨。
玄冥教外的大厅屋顶上,寒风呼啸。古紫霜独自一人伫立在飞檐之上,仰头望着那片浩瀚的星空。
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古紫霜没有回头,只是目光依旧在那漫天星斗中游离,“新婚燕尔,不去陪你那些女人,来这做什么。”
晨曦的微光将秦厉的影子拉得很长,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比起她们,我更担心你。”
古紫霜微微一颤,幼时的记忆恢复后,脑海中有些混乱。
须臾,她缓缓转过身,借着星光,看着眼前的秦厉。
“哼,真会骗人。”两人已有许久未畅谈,此时古紫霜才发觉,秦厉身上总是散发出能让人心安的气场,心中的伤缺竟似被抚慰一般,难怪那么有女人缘。
随后她目光越过秦厉,瞭望西方,“传闻西域如今瘟疫横行,说是水深火热也不为过。我想回去调查清楚当年的往事。”
秦厉沉默片刻,竟点了点头,“好,既是你的心之所向,那便去吧,还好那高昌没有爆发瘟疫。”随后他走近一步嘱咐道,“但你必须答应我,凡事量力而行,不要暴露,记得带上那个玉佩,随后我们也会去西域,届时记得联络我。”
古紫霜以为秦厉会阻止自己,着实没想到如此,“我爹一定不会让我去的,他还是把我当成孩子。”
从这里到西域高昌只需三天,吴基带着消息去武烈,再出发的话,则需要要四天。
“去吧,你有坚强的后盾。”
对不起,师妹,我本该拦下你的。
……
城墙边缘,被打开的通路。
秦厉自从高处看向下方,映入眼帘的,除梦魇般降临的巴扎布,更触目惊心的,是倒在血泊中的古紫霜,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子,看样子是她在帮助古紫霜止血。
一个南方人,为何却穿着暗影会的衣饰。
青龙虽震惊于死神和白狼忽然被击败,但此时看到父亲前来,便不再和秦厉缠斗,连带着袁天望一起,来到巴扎布所在的城墙附近。
吱吱的捏拳声传来,秦厉有些心虚,瞧了一眼身侧,此情此景,古远山几要抑制不住心中冲动!
此时不仅是刘烨,连古紫霜的生死都在对方一念之间,局势糟糕到了极点。
一开始,秦厉只是打算在古远山的掩护下撤走而已,万万没想到落到如此绝境,饶是脑海中不断翻腾也想不出半点破局之法!
巴扎布立于高台之上,目光穿过半空稀薄的迷雾,最终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抚须轻笑,“十几年没见了,古远山。难怪这些年玄冥教在南方如野草般疯长,连夏国朝廷都被控制,原来有你在暗中支持。”
古远山闻言,语气不卑不亢,“你太高看我了。玄冥教能有今日,全靠秦厉的能耐手段,与我这把老骨头关系不大。”
秦厉闻言,目光瞥向巴扎布。
听到这番话,巴扎布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重新打量了一番秦厉,随即哈哈大笑,气氛竟在这一刻诡异地缓和了不少。
“既然如此。”巴扎布竟收敛了些许杀气,“还请你们别碍事,一起成为这场盛宴的见证者好了。”
青龙面露急色,嘴角稍动,想提醒父亲绝不能放虎归山,必须趁此机会除掉秦厉。但话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一旁的袁天望却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切地提醒,“郡王,不可大意!刚才这里的一切都被记录了下来,甚至可能有中原的密探在侧。一旦真相流传出去,对我们的布局会非常麻烦!”
“麻烦?”
巴扎布转过身,看着袁天望,嘴角勾起,眼中满是轻蔑,“袁统领,你太多虑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蝼蚁,更是没有活下来的资格!”
话音刚落,他猛地抬手,手中印结一变。
“黄祸——起!”
刹那间,天地变色。
原本清冷的夜空中,忽然涌起一股诡异至极的气息。从城中各个角落、甚至是砖石的缝隙中喷涌而出,带着一股令人厌恶的香味与怪异气息。
城外。
无论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还是那些仓惶逃离的西域贵族,甚至是刚刚还在厮杀的士兵,在这突然爆发的灾难面前,竟毫无反抗之力。
“啊——!这是什么!”
“救救我……我不行了……”
“咳咳咳……我的眼睛……我的皮肤好痛……”
惨叫声此起彼伏,瞬间响彻云霄,宛如人间炼狱。
那些接触到黄祸的人,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他们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指甲抓破脖颈,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原本健康的肤色在眨眼间变成死灰,紧接着泛起诡异的蜡黄,仿佛身体内的水分被瞬间抽干。
有人痛苦地在地上打滚,指甲抠进泥土里,翻出带血的泥浆;有人试图逃窜,却没跑几步便双膝跪地,口吐白沫,眼耳口鼻中流出黑色的污血,最后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再无声息。
更有甚者,皮肤溃烂,脓水横流,在这诡异的黄雾中发出“滋滋”的声响,但是,这些人却并没有得到解脱!
他们即便晕厥,依旧留有最后一口气!
不,甚至陷入晕厥者,又被身体的本能催醒,继续在地狱沉沦!
而城中,瘟疫的散布却很微妙,至少在这高处看起来暂时是安全的。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城外的大地便被无数倒地的身体铺满,忽如其来的黑暗瞬间遮蔽了星空。
不久前还繁华的高昌城,此时宛若人间地狱!
饶是经常杀人越货,自以为道德底线已经很低的秦厉,此时都被这突降的惨剧震惊。为何巴扎布要对西域做出如此惨绝人寰的行径!?
“你为何要这么做!这和陛下的御命不符。”袁天望竟也看不下这惨剧。
“你是想说,他们是无辜的吗?哼!”巴扎布此时竟哑然失笑“袁统领,我们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靠讲道理吗?为何要和蝼蚁讲道理?这个世界本就残酷无情,一言不合,踩死蝼蚁的事情你可没少做。”
“这不一样,我……”袁天望本想说什么,但此时还有玄冥教的人在场。
巴扎布杀过的人虽然已经多到数不清,但他并不喜欢虐杀这些所谓的蝼蚁才对。
至于如此行径的理由,还是让这场盛宴的主人自己叙说的好。
秦厉和古远山一边调和刚才激战的气息,一边观察着局势,虽想阻止这一切,也完全没有头绪。
这次的黄祸,和先前调查的完全不同,莫非巴扎布可随意调制黄祸的成分……
秦厉始终相信,这黄祸既非天灾,而是人祸,便一定有合理的解释。
……
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碎木,在漆黑的混沌中浮浮沉沉。
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反扑回来,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刘烨猛地从脱力引发的晕厥中惊醒。
只是想稍微动弹一下,全身的肌肉便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四肢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刚才透支生命超越极限的攻击,已经耗尽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潜能。
看样子已经晕厥了不少时间。
周遭传来痛苦的惨叫,刘烨勉强撑起眼皮,视线模糊地向四周扫去。
周围是一片狼藉的废墟。不远处,竟有一个熟悉身影正倒在地上——古师姑!?
她躺在地上,周遭有不少干涸的鲜血,触目惊心,生死不知。
在她身旁,蹲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劲装,是暗影会的服饰,她正费力地拉起那个“死神”的少年,一边拖拽,她一边动作利落地帮“死神”包扎伤口,嘴里似乎还在低声哭泣。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那女子下意识地回过头。
刘烨和她四目相对。
原本满是焦急的神情瞬间凝固,紧接着,一股浓烈而毫不掩饰的杀意从她眼底涌了出来。
那不是一般的仇恨,而是更为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恨意。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古紫霜,又看了看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刘烨,心中似乎盘算了一番。随后,她竟站起身,径直朝刘烨走了过来。
毫不留情地抓住刘烨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就往旁边一间半塌的房间走去。
此时,远处的巴扎布等人正傲立于高台,享受着黄祸带来的毁灭狂欢,根本没空理会这边角落里发生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哗啦——”
刘烨被扔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她随手关上了那扇破败的木门,将外面的惨叫声与视线隔绝。
她低语了一句,随后反手一抹,“铮!”
一柄雪亮的匕首出现在她手中,寒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随后步步紧逼,显然是打算了结毫无反抗能力的刘烨!
冰冷的锋刃,带着令人窒息的寒意,一点点逼近刘烨脆弱的喉结。
刘烨甚至能看清匕首刃口上细微的缺口,想要挣扎,可麻痹的躯体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刀锋落下。
“叮——”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就在匕首即将刺破皮肤的那一刹那,一颗尖锐的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精准无比地撞击在匕首的侧面。
少女的手腕猛地一震,力道瞬间偏斜。
匕首并未刺入刘烨的喉咙,反而在惯性的作用下,因她手劲一松,竟直接倒转回来,“噗嗤”一声,划伤了她的左肩!
“呃……”
少女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然而她竟然没有丝毫停顿,即便身受重创,她眼中的杀意依旧狂暴,那是被执念彻底吞噬的疯狂。
她咬紧牙关,不顾钻心的剧痛,拔出匕首,踉跄着再次向刘烨扑来。
“住手!”
一道虚弱却愤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秦承铭扶着门框,脸色蜡黄,大口喘息,显然是受到了那“黄祸”的侵蚀。
他方才看到刘烨有难,便不顾一切的跟了进来。
少女的手因为那一击无力地垂落,整个人瘫软在刘烨身旁,随后却放弃了一般低泣,“那你也放过他!”
她指的,自然是晕死在另一边的,那名叫死神的少年。此时秦承铭也制住了他,互为人质!
……
片刻后,在秦承铭的搀扶下,刘烨艰难地坐了起来,伴随着玄力流转,那种令人生不如死的全身痉挛竟奇迹般地消失了,但全身依旧是脱力的状态。
刘烨大口呼吸着浑浊的空气,眼中满是疑惑。“为什么……”刘烨声音沙哑,带着不解,“你为何如此恨我?”
少女闭着眼,咬着牙,一言不发。
刘烨转头看向古紫霜的方向,又看了看那个正在昏睡的死神,声音中多了一丝困惑,“我看到了……你明明帮助救治了我师姑,又在拼命救治一旁的同伴,而且你是南方人,为什么……独独要杀我?”
听到这话,少女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不是死亡的恐惧,只有熊熊燃烧的怒火,“我是暗影会的人,在梁城……我的几个兄弟,全部死在了你的手里!”
刘烨愣住了,梁城那场惨烈的厮杀瞬间涌入脑海,那时的他也是为了生存。
少女喘息着,眼中的光芒开始涣散,但那股恨意却支撑着她做最后的决定。
“动手吧。”她仰起脖子,将脆弱的咽喉暴露在刘烨面前。
“不,我不会那么做,”刘烨缓缓说道“在外面的时候,你完全有机会了结我,却选择先救同伴。”
“救那个女人,是巴扎布大人的命令,而他是……”
“你是,赵若雪!?你是本是宋国皇室的人吧!?”秦承铭忽得质疑,“为何要加入暗影会?”
闻言,赵若雪被提及姓氏,身心皆被击溃一般,再也止不住哭泣起来!“谁,谁会愿意做那种事情,我,我……”
……赵若雪泣不成声,即便想抒发心中的苦难和委屈,也只是说出断断续续的话语。
“所以,你真正恨的并不是我,你只是在逃避。”刘烨忽然打断了她“不要说了,你带他走吧,活下去也是一种战斗!”
……
秦厉和古远山压下体内翻涌的玄气,收势不动。
此时古紫霜受制,二人皆有了不少消耗,为了应对后面的情况,自然要趁机回复气力,巴扎布见状,得意地大笑起来,“老夫乐得多几位观众和见证者,舞台已经搭好,那就开始清算一下旧账吧!”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了被困在内城旁边,早已瑟瑟发抖的于阗国主。
“你,第一个。”
于阗国主吓得浑身瘫软,涕泗横流,顿时有些心虚,“巴扎布大人!我当年没有对她出手……当时也是第一个欢迎你来西域的。”
“对,第一个。”
巴扎布眼底闪过一丝戏谑,“西域大乱,第一个对楼兰出兵,想要分一杯羹的,也是你这只贪婪的老鼠。”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老夫回来以后,第一个劝老夫节哀的,也是你啊!那么今日,你也节哀吧!”
“不要!啊——!!!”
于阗国主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见巴扎布隔空轻轻一握。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
于阗国主的身体瞬间像是一个充气过度的气球,猛地膨胀开来,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炸裂!
没有血肉横飞的血块,只有一团猩红色的血雾,随着黄风瞬间消散在空气中,仿佛这个人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这种残忍而诡异的死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巴扎布却像是拍死一只蚊子般随意,手指再次移动,指向了旁边那个体型肥硕、满脸横肉的兹国主。
“至于你嘛……”
巴扎布眯起眼睛,脸上露出可怖神情,“你这个好色的蠢货,当年竟然敢觊觎玉漱公主,想要用卑劣的手段逼她就范。”
提到玉漱,巴扎布周身的杀气瞬间暴涨,红色的玄气在他周身缭绕,“结果,她宁死也不愿受你辱!”
“饶命……我,我只是……”
“只是以为,我失势后,再也回不来了,是吗?”巴扎布五指成爪,对着乌兹国主凌空一抓。
“咔嚓!咔嚓!”
清脆的骨骼断裂声密集响起。
乌兹国主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只见他那肥胖的身体在空中诡异地扭曲起来。
手臂反折,脊柱错位,双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折叠。
在巴扎布的玄力控制下,他那庞大的身躯竟然像是一团面团般被硬生生拧成了一个麻花!
肌肉撕裂,骨骼刺破皮肉,鲜血飙射,但他却偏偏死不了,只能在极致的痛苦中哀嚎,直到最后一声脆响,脑袋被生生拧下,彻底断了气。
……
“放了我女儿。”古远山死死盯着对面高台之上的巴扎布,“她总与你无冤无仇把?”
巴扎布居高临下,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古紫霜,眼中竟有些大惑得释,“原来他是你的女儿,难怪。”能看到诸人颜色的巴扎布,自然是知道古远山的品行,否则断然不会客气。
“既如此,老夫给你们玄冥教一个机会。”
袁天望闻言,想要阻止,他虽与性格怪癖的巴扎布交好,但此时的局面已经完全脱离预期,好在此时敌人毫无胜算,便选择了沉默。
巴扎布闪过一丝凌厉,他指了指台下那些因吸入黄祸而痛苦倒地、早已失去战斗力的西域士兵冷冷说道,“你们愿意归降,便去斩下一百西域军民的头颅,作为你们对大元的投名状。”
“什么?!”
秦厉瞳孔骤缩,眼中满是震惊,“他们已身中黄祸无力反抗,你让我……屠杀他们?”
巴扎布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的戏码。
他知道,秦厉这种货色为活下去,一定会依言照办。
如果他们同意最好,若是古远山不同意,两人便会心生间隙。
秦厉握紧双拳,看了下远处的古紫霜,心中不断权衡利弊。
方才巴扎布解决那两人的手段,玄力的深厚和控制力可见一斑!恐怕,还在袁天望之上……
如果拒绝,他们很难逃出去。
在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秦厉咬紧了牙关,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决绝,为了大局,做出决定。
“好,我……”
“呸!做梦!”
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硬生生打断了秦厉!
秦厉猛地转头,转身看着身边有些陌生的身影。
相识多年,古师叔很少对自己发火,可此刻他却满脸震怒,胸口剧烈起伏,一双虎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古远山看着秦厉,手不受控制的吱吱作响,“武者本该保护弱小!若为了活命去屠杀无辜百姓,那我们与这些畜生有何区别!?难怪你无法……”最后的话语中,难掩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