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选择的重量(同人续)
周六的早晨,程逸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等裴玉下来。
阳光很好,金色的光洒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把那些灰色的建筑、光秃的树木、白色的台阶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
但程逸感觉不到温暖——他的身体是冷的,从里到外都是冷的,像是有一根冰柱从他的心脏开始,向四肢延伸,把他的血管都冻住了,把他的血液都凝固了,把他的体温都抽走了。
他的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顾沁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顾沁昨晚发来的:“明天上午十点,诊所。有重要的事。”
他昨晚几乎没有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片小树林、月光下的白裙、那个陌生的学长、裴玉赤裸的身体、那根肉棒进入她的瞬间、她的呻吟、她的眼泪、她的“全射给我”。
还有他在树后撸管的画面——那只沾满精液和泪水的手,那张流着泪还在喘息的嘴,那颗在射完之后还在狂跳的心脏。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上铺床板的裂缝,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谢迪的鼾声粗重而不规律,梁洲伟的呼吸轻而急促,何文典的呼吸平稳而绵长——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杂乱的、没有旋律的、却让人莫名安心的曲子。
但他的心不在那首曲子里,他的心在那片小树林里,在那个月光下的夜晚里,在那些他不想记住但又永远无法忘记的画面里。
他想了很久,想了一个问题:他还要这样多久?
还要多少次?
他的心脏还能承受多少次这样的凌迟?
他的眼泪还能流多少次?
他那根不争气的鸡巴还能在痛苦中硬多少次、射多少次?
他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他必须继续。因为裴玉需要他,因为他爱裴玉,因为除了他,没有人能陪她走这条路。
裴玉从宿舍楼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
她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眼眶周围还有淡淡的、像是没睡好的青黑色,但她的眼睛——那双在阳光下依然明亮的、依然有光的、依然让他心动的眼睛——在看到程逸的瞬间亮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弯出一个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的笑容。
“等很久了吗?”她走到他面前,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那动作带着一种依赖的、安心的、像是“我终于见到你了”的释然。
“没有。”程逸说,“刚到。”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阳光从梧桐树的枝干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破碎的、金色的光斑。
裴玉的脚步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踩棉花,轻到像是在梦游,轻到像是一个没有重量的、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没有根的、没有方向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幽灵。
“你今天有事吗?”裴玉问。
“嗯。去一趟顾医生那里。”
“又去?”
“嗯。她说有新东西要给我。”
裴玉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激不起任何涟漪,但程逸感觉到了——她在想什么,她在犹豫什么,她在害怕什么。
“程逸。”她开口,声音很轻。
“嗯。”
“顾医生……她到底在做什么?她给的药、那盏灯……那些东西……她到底想帮我们,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程逸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无数遍,但没有答案。
他不知道顾沁到底是谁——是一个真正的心理医生,还是一个掌握了某种超出常人认知的技术的神秘人物,还是一个把他们当成实验对象、观察样本、数据来源的、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观察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没有顾沁,他可能早就疯了。
如果没有那盏灯,那些记忆——谢迪的、黄头发的、学长的——会像一颗颗定时炸弹一样埋在那些男人的脑海里,随时都可能爆炸,随时都可能把裴玉的生活炸得粉碎。
如果没有顾沁,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只是一个在痛苦中挣扎的、无能为力的、看着自己的女朋友一次次失控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
“她是帮我们的。”程逸说,“我相信她。”
裴玉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膀,手指在他的手臂上收紧,像是在抓住什么——也许是在抓住他,也许是在抓住那最后一根稻草,也许是在抓住一个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的、但必须相信的、唯一的希望。
## 二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程逸到了顾沁的诊所。
诊所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面积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淡蓝色的墙壁,白色的沙发,几盆绿植,书架上摆满了心理学的专业书籍。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洒在浅色的木地板上,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像是薰衣草,又像是洋甘菊,让人一进来就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不,也许只有他放松不下来。
每次来这里,他都会想起第一次见到顾沁时的情景——那件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那条黑色的百褶长裙,那双被黑丝包裹的修长双腿,那副斯文的黑框眼镜,那张清冷禁欲的脸。
那时候的他还以为自己是来治病的,还以为自己只是有一点“变态的幻想”,还不知道白给病、不知道那盏灯、不知道这条路会走成这样。
现在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但知道之后,并没有让他更轻松,反而让他更痛苦——因为知道了,就不能假装不知道了;因为知道了,就不能逃避了;因为知道了,就必须选择了。
顾沁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白大褂,头发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
她看起来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清冷,禁欲,像是开在冰山上的雪莲,让人不敢靠近,又忍不住想靠近。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程逸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文件夹、一支笔、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那杯红茶在程逸和顾沁之间,像是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还在冒烟的屏障,把两人隔开。
顾沁没有寒暄。她从来不会寒暄。每次见面都是直奔主题,像是一个在赶时间的人,像是一个不想在无关的事情上浪费任何一秒的人。
“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两件事。”顾沁打开桌上的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种淡蓝色的、看起来像是荧光剂一样的液体。
那液体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微光,像是某种科幻电影里的外星生物的血浆,美丽而危险,“第一,这是我最新研发的T-7抑制剂。”
程逸看着那个小瓶子,没有说话。
“它能暂时压制白给病的发作冲动,效果大概持续48小时。”顾沁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但它的副作用很特殊——在药效期间,裴玉会对固定伴侣——也就是你——产生生理性的冷淡。她的身体会本能地排斥和你发生亲密接触。同时,她会对陌生男性产生短暂的、强烈的依赖感。也就是说,药效期内,她不会想和你做爱,但她会很想和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做爱。”
程逸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这不是解药。”顾沁补充道,像是在强调一件很重要的事,“这是一个工具。一个让你在她发作的时候,可以选择‘谁’来应对她的需求的工具。你可以理解为——它不能阻止她的冲动,但可以让她的冲动从‘随机’变成‘定向’。你给她吃这个药,然后你选择一个志愿者,她就会只对那个人产生反应。”
“这不就是——”程逸的声音有些涩,那涩像是喉咙里卡了一根鱼刺,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这不就是给她下药,然后让别的男人操她?”
顾沁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你可以这么理解。”她说,“但也可以换一种理解方式——你不给她吃这个药,她也会在不可控的时间、不可控的地点、遇到不可控的人,做出不可控的事。而这瓶药,至少能让你掌控——什么时候、在哪里、和谁。”
程逸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杯红茶从冒着热气变成了温热,从温热变成了温凉,从温凉变成了一杯不再冒烟的、平静的、像是死水一样的液体。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从第一次见到顾沁、从她拿出那个黑色小方盒的那一刻起就在想、想了无数遍、但始终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顾医生。”他抬起头,看着顾沁的眼睛,“你到底是在帮我们,还是在观察我们?”
顾沁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从冷变成了热,从冷漠变成了关切,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不易察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但又很快被压下去的变化。
那变化持续了不到半秒,短到如果不是程逸全神贯注地看着她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只是提供选择。”顾沁说,“选择权在你。”
又是这句话。
每次他问她“为什么”、“你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都会说这句话——“我只是提供选择,选择权在你。”像是在说“我不是你的敌人,也不是你的朋友,我只是一个给你递工具的人,至于你用不用、怎么用,那是你的事”。
程逸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追问也没用。
顾沁不会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给不出,也许是因为她不想给,也许是因为——答案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选择,重要的是他必须做出选择,不管有没有答案。
“第二件事呢?”程逸问。
顾沁合上文件夹,从抽屉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转过来,让屏幕对着程逸。
屏幕上是一个网站的界面——黑色背景,白色文字,看起来像一个加密论坛。
论坛的名字是一串他看不懂的字符,也许是什么暗语,也许是什么密码,也许只是顾沁随手打的一串乱码。
“这是一个加密论坛。”顾沁说,“里面的人都是我筛选过的——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懂规矩,口风紧,愿意配合你的记忆清除流程。他们知道事后不会留下任何记忆,他们也知道自己的角色是什么。”
程逸看着屏幕上那些用户名单——不是名字,是代号,像是“Alpha_07”、“Beta_12”、“Gamma_03”之类的,每一个代号后面都跟着一些标签:“耐心”、“温和”、“经验3次”、“尊重女性”、“事后不纠缠”。
那些标签像是商品介绍,像是在说“这款产品性能良好、用户评价高、值得购买”。
“他们……都是什么人?”程逸的声音有些涩。
“各行各业都有。”顾沁指着屏幕上的几个代号,一个一个地介绍,“这个是程序员,二十六岁,单身。这个是健身教练,二十四岁,有女朋友但对方知情。这个是大学老师,三十一岁,离异。这个是产品经理,二十六岁,单身,有过三次志愿者经验,口碑最好。”
她停在一个代号上——“Sigma_01”。
后面的标签是:“178cm,65kg,26岁,产品经理,经验3次,好评率100%。”顾沁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提示程逸“这个不错”。
程逸盯着那个代号,盯着后面的那些数字和标签,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推进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会进入的、黑暗的、看不到尽头的隧道的恐惧和恶心。
“你推荐哪个?”程逸问,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哪个菜好吃”。
顾沁的手指停在“Sigma_01”上。
“林述。”她说,“二十六岁,产品经理,长得干净,性格温和,经验丰富但不油腻。他是论坛里口碑最好的志愿者——不是因为他技术最好,而是因为他最有分寸。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工具。”
程逸听到“工具”这个词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下。
“工具”——这是顾沁对那个人的定义,也是她对那盏灯的定义,也是她对T-7抑制剂的定义,也是她对她自己在这个故事里的角色的定义。
一切都是工具,一切都是为了“帮助”他们,一切都是为了让他能“掌控”。
但程逸不是工具。
他是人。
他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哭、会在看着自己的女朋友被别人操的时候硬起来、射出来、然后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流眼泪的人。
“我想见见他。”程逸说。
## 三
林述比程逸想象中来得快。
程逸以为至少要等一两天,也许要等一周,也许要等顾沁联系他、约好时间、安排地点。
但顾沁只是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不到二十分钟——也许只有十五分钟——门铃就响了。
林述站在诊所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某个互联网公司的写字楼里刚走出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他大概一米七八左右,比程逸矮一点点,但比程逸看起来结实——不是那种肌肉暴起的结实,而是一种匀称的、健康的、像是常年保持运动的结实。
他的脸——程逸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张脸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记住的、惊艳的、帅到让人嫉妒的脸,而是一种干净的、温和的、让人看着很舒服的脸。
皮肤偏白,五官端正,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眼尾微微向下,带着一种温和的、没有攻击性的、像是在说“我不会伤害你”的善意。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微有些卷,额前的几缕发丝搭在眉骨上,被风吹得有点乱,但他没有去整理,好像不在乎,好像觉得“乱就乱吧,反正也没人看我”。
他的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微向上,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刻意的、像是习惯性的微笑——那种微笑不是针对谁,而是长在他脸上的,像是他的皮肤、他的骨骼、他的肌肉的一部分。
程逸看着林述,林述也看着程逸。
两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两秒钟,在时钟上只是一小格,在心跳上是两下,在呼吸上是一次。
在那两秒钟里,程逸看到了很多东西——他看到了林述眼中的坦然,一种“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我知道我们要谈什么”的了然;他看到了林述眼中的平静,一种“我只是来做一件我做过很多次的事”的麻木;他还看到了林述眼中——不,也许是他多想了——一丝“你也很不容易”的怜悯。
那丝怜悯让程逸想吐。
他不需要怜悯。
不需要一个陌生人——一个即将进入他女朋友身体的陌生人——用那种“我很理解你”、“你很可怜”、“你也不容易”的眼神看着他。
他不是可怜的人。
他是可悲的人。
他是可恨的人。
他是——一个会主动给自己的女朋友找男人、然后躲在监控屏幕后面撸管的、无可救药的、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变态。
“你好,我是林述。”林述伸出手,那动作自然而不刻意,像是一个在社交场合做过无数次、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动作。
他的手指修长而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东西——不,不是指甲油,是指甲本身的那种淡淡的、健康的粉色,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程逸看着那只手,看了大概零点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林述的手心温热而干燥,力度适中,不轻不重,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既不会让人觉得敷衍也不会让人觉得冒犯的、恰到好处的力度。
“程逸。”他说。
林述点了点头,收回手,在程逸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在面试的、想要给面试官留下好印象的求职者。
但程逸不是面试官。
他是——一个在选择“志愿者”的、在给别人“面试”的、在决定谁可以进入他女朋友身体的人。
这个认知让程逸觉得自己恶心到了极点。
顾沁坐在办公桌后面,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杯红茶已经凉了,但她好像不在乎,好像不管它是热的还是凉的,对她来说都一样——只是一种液体,一种用来润喉的、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没有意义的东西。
“你们都认识了吧?”顾沁放下茶杯,看了看程逸,又看了看林述,“程逸,你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不用客气。”
程逸没有立刻开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大概持续了十几秒钟——十几秒钟,在时钟上只是十几小格,但在他的感觉里,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发出嗡嗡的、让人心烦的噪音。
他在想该问什么——问他的职业?
问他的年龄?
问他的身高体重?
问他的性能力?
问他会不会戴套?
问他有没有性病?
问他会不会在过程中伤害裴玉?
问他会不会在事后纠缠?
他不知道。
因为他想问的所有问题,都无法消除他心里那个最大的问题——他是谁?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他会在裴玉最脆弱的时候、在她被白给病吞噬的时候、在她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的时候,进入她的身体,在她体内释放,然后被抹除记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离开。
他是谁?
他是一个好人,还是一个坏人?
他是一个帮助者,还是一个施暴者?
他是一个工具,还是一个——和程逸一样的、被某种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东西驱使着的、身不由己的、可悲的人?
“你……做过几次?”程逸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平静到像是在问“你今天吃饭了吗”,平静到像是一个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的人。
“三次。”林述回答,声音温和而平静,像是一个在回答“今天天气不错”的人,“都是通过顾医生的介绍。每一次都很顺利,对方也很满意——我是说,在事后没有出现任何不良反应。当然,她们都不记得了,所以我只能从顾医生的反馈里知道。”
“她们都不记得了”——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插进程逸的心脏。
她们都不记得了。
那些女人——那些和他一样的、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驱使着的、不得不在陌生人的怀里寻求解脱的女人——都不记得了。
只有程逸记得。
只有他一个人,记得所有的细节——谢迪的手在裴玉腰上留下的痕迹,黄头发在KTV里说“真他妈漂亮”时的语气,学长在月光下进入裴玉的瞬间,还有现在——这个坐在他面前的、看起来干净斯文的、像是一个普通上班族的男人,即将成为下一个。
“你不觉得……恶心吗?”程逸问,“你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做爱,然后被抹除记忆。你不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工具?”
林述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愤怒,没有羞耻,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迹象。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我只是在帮人。”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
我只是在帮人。
这两句话像两粒石子,被丢进程逸心里那口深不见底的井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撞到井壁又反弹回去,和其他石子激起的涟漪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片混乱的、复杂的、看不清源头也看不出方向的波纹。
他在帮人。
他在帮人。
程逸看着林述,看着那张干净的、温和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让他想吐的厌恶。
不是对林述的厌恶——林述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被顾沁筛选出来的、在某个加密论坛上挂着“好评率100%”标签的、等着被使用的工具。
他厌恶的是自己。
是那个坐在这里、像面试官一样审视着林述、在心里评估“这个人合不合适”、“他会不会伤害裴玉”、“他的尺寸会不会太大”的自己。
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是那个在阳光下牵着裴玉的手、在图书馆里偷偷看她的侧脸、在宿舍楼下等她的时候心跳加速的、普通的、正常的男朋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一个会主动给自己的女朋友找男人、然后躲在监控屏幕后面撸管的、无可救药的、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变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远,远到回不去了。
“我可以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程逸说。
“你问。”
“你……喜欢做这种事吗?我是说,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做爱,然后被抹除记忆。你喜欢吗?”
林述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程逸看到他的眼神变化了一下——不是从温和变成了冷漠,从平静变成了波动,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不易察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但很快又被压下去的变化。
那变化持续了不到半秒,短到如果不是程逸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喜欢这个词……不太准确。”林述说,“我不讨厌。但也不是喜欢。我只是觉得……如果我的身体能帮助别人解决一些痛苦,那也不是什么坏事。”
程逸听到“痛苦”这个词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下。
痛苦。
林述用了“痛苦”这个词。
他知道裴玉在痛苦。
他知道那些女人在痛苦。
他知道她们不是因为想要、不是因为喜欢、不是因为“我就是骚”、而是因为某种她们控制不了的、像诅咒一样的东西,才不得不在陌生人的怀里寻求解脱。
他知道。
“你很了解这种……病?”程逸问。
“不。”林述摇了摇头,“我不了解。顾医生没有告诉我细节,我也不需要知道。我只需要知道——我需要做什么,以及事后我不会记得。”
程逸沉默了。
他看着林述,林述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在那几秒里,程逸突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也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人的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程逸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如果有一天,你的女朋友也得了这种病——你会怎么办?”
林述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一直温和的、平静的、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那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你怎么诅咒我”的抵触,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我也有过这种担心”的了然。
“我不知道。”林述说,“所以我在这里。”
程逸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在这里,”林述说,“是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我遇到这种事,我会怎么面对。我想看看那些男人——那些像我一样的人——是怎么做的。我想看看那些男朋友——那些像你一样的人——是怎么承受的。也许有一天,我需要知道这些。”
程逸看着林述,看着那张干净的、温和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又疼又麻的、分不清是共鸣还是刺痛的感觉。
原来他也不知道。
原来他也在找答案。
原来他和程逸一样,都是被某种他们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东西驱使着、在这条黑暗的路上摸索着、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但又不得不往前走的人。
“你愿意吗?”程逸问,“帮你?”
“如果你觉得我可以,我愿意。”
程逸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杯已经凉了的红茶彻底凉透了,久到阳光从落地窗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久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收紧、松开、又收紧。
“好。”他说,“那就你。”
## 四
林述离开后,诊所里只剩下程逸和顾沁两个人。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金色的光斑,那光斑慢慢地移动着,像是在无声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顾沁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程逸,像是在等他先开口,像是在说“我知道你还有问题,问吧”。
程逸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上,落在杯口那一圈淡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湿过的水渍上,落在杯底那几片已经沉下去的、皱巴巴的、失去了原本颜色的茶叶上。
“顾医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在木板上摩擦,“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到底在帮谁?是在帮裴玉,还是在帮我?还是在帮……你自己?”
顾沁看着他。
那双清冷的眼睛——那双他总是看不透的、像是隔着一层冰的、怎么都看不到底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冰面下涌动了一下。
不是融化,不是裂开,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一条鱼在深海里游过、只是搅动了一点点水、但那些水太深了、深到看不到它的样子、不知道它是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涌动。
“我说过,”顾沁说,“我只是提供选择。选择权在你。”
“可是你提供的选择——那盏灯,那个药,那个论坛,那些人——你提供的一切,都在把我往同一个方向推。你在让我……主动给裴玉找男人。你在让我……成为一个皮条客。”
顾沁没有说话。
“你在帮我,”程逸的声音有些涩,“还是在害我?还是在看戏?你是不是……把我们当成你的实验对象?你是不是想看看——一个人要承受多少才能崩溃?一对情侣要经历多少才能分开?一个……一个像裴玉这样的女孩,在完全知情的情况下,能接受多少次……多少次被别人——”
他说不下去了。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字眼——那些他想说又说不出口、想说又不敢说、想说又觉得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的字眼——卡在喉咙里,像一根根鱼刺,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
顾沁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程逸。阳光照在她的白大褂上,把那片白色照得刺眼,刺得程逸的眼睛发酸。
“程逸。”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我没有在害你。我也没有在帮裴玉。我在做我该做的事——作为一个医生,作为一个知道这种病存在、知道它有多可怕、知道它没有解药的人,我只能提供那些能让你和裴玉在这条路上走得久一点、再久一点的东西。”
她转过身,看着程逸。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是不是一个变态,我是不是在享受这一切,我是不是在利用裴玉的病来满足我自己的什么见不得人的欲望。你想问,但不敢问。因为你怕听到答案,怕听到答案是‘是’,也怕听到答案是‘不是’。因为不管答案是什么,你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你必须继续走下去,因为你不能失去裴玉。”
程逸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为裴玉哭?
为她的病、她的痛苦、她的每一次失控、每一次醒来后的自我厌恶、每一次看着他的眼睛说“对不起”时的卑微?
是为自己哭?
为自己的绿帽癖、自己的无能、自己的变态、自己的每一次在痛苦中勃起、每一次在看到她被别人操的时候硬得发疼、每一次在射完之后流着泪问自己“我是不是有病”?
还是为顾沁哭?
为她那双看不透的眼睛、为她说“我只是提供选择”时的平静、为她转身走向落地窗时那个背影里藏着的、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哭。
在顾沁的诊所里,在阳光下,在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旁边,在那些他看不懂的心理学书籍面前,在那些他说不出口的问题和找不到答案的困惑之间,他哭了。
顾沁没有走过来,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说“没事的”、“会好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落地窗前,阳光照在她的白大褂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温暖的、但程逸感觉不到温暖的光。
她让他哭。
让他哭个够。
让他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把所有的恐惧都喊出来,把所有的“为什么”都问出来——即使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过了很久,程逸的哭声渐渐小了。
从嚎啕大哭变成了小声抽泣,从小声抽泣变成了偶尔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的哽咽。
他用手背擦了擦脸,那手背上沾满了眼泪和鼻涕,黏腻的、温热的、分不清是什么的液体。
“顾医生。”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那瓶药……什么时候用?”
“你决定。”顾沁说,“你选好时间、地点,我安排场所。林述那边我来联系。”
“裴玉……她会疼吗?”
顾沁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那双他总是看不透的、像是隔着一层冰的、怎么都看不到底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冰面下涌动了一下。
那涌动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不是鱼在深海里游过,而是——不,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怜悯,也许是无奈,也许是一种“你还在关心她疼不疼”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酸的东西。
“如果林述做得好的话,”顾沁说,“她不会疼。她只会……舒服。很舒服。比你给她的任何一次都要舒服。”
程逸的手在膝盖上收紧。
“因为那个药,”顾沁继续说,“不止会让她对陌生男人产生依赖感,还会放大她的快感。她在林述身下感受到的,会比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强烈得多。她的身体会记住那种快感。她的身体会……想要更多。”
程逸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所以,”他的声音在发抖,那颤抖从声带开始,沿着喉咙向上蔓延,在舌尖上化成一种细微的、几乎听不清的颤音,“所以你要我在旁边看着。看着我女朋友——在别的男人身下——达到我从来没能给她的高潮。”
顾沁没有说话。
“你是故意的。”程逸说,“你是故意让我看到这些的。你是故意让我——让我在痛苦中兴奋,在兴奋中射,在射完之后哭。你是故意的。”
顾沁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那双他总是看不透的、像是隔着一层冰的、怎么都看不到底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冰面下涌动了一下。
那涌动很强烈,强烈到程逸甚至觉得冰面要裂开了,觉得那些他一直想看但看不到的东西要涌出来了——但冰面没有裂开,那些东西没有涌出来。
顾沁只是转过身,重新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喝了一口。
“选择权在你。”她说。
## 五
接下来的几天,程逸像是活在梦里。
不,不是梦里——是噩梦。一个他醒不过来的、不断重复的、每一次醒来都发现自己还在原地、每一次挣扎都发现自己更深的噩梦。
他每天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和裴玉在操场上散步,照常在宿舍楼下和她拥抱告别。
他照常笑着,说着“没事的”、“会好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照常在她睡着之后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裂缝——墙皮的裂缝、时间的裂缝、记忆的裂缝、他心里的裂缝。
他在等她下一次发作。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周,也许是下个月。
也许就在今晚。
他只知道,他必须做好准备。
必须把药带在身上,必须联系顾沁,必须联系林述,必须安排好时间、地点、所有的一切。
他必须在她失控的时候,让她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正确的人的怀里失控。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救她,还是在害她。他只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因为什么都不做,比做错了更可怕。
周二晚上,裴玉在宿舍发消息给他:“程逸,我有点不舒服。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说不上来。就是很烦,很燥,很想……我也不知道想什么。”
程逸看着那行字,看着那行“很想……我也不知道想什么”,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白给病在发作前兆,是她的身体在叫嚣,是她的基因在催促她——去找一个男人,找一个不是程逸的男人,找一个陌生的、新鲜的、能给你带来那种快感的男人。
他知道。
所以他必须行动。
他给顾沁发了一条消息:“裴玉好像要发作了。明天可以吗?”
顾沁回复得很快,快到像是她一直在等他的消息,像是她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发消息、会发什么样的消息,像是在手机的另一头,看着时间,数着秒,等着他的求助。
“可以。我来安排。明天晚上七点,我把地址发给你。你带裴玉过来。林述那边我来通知。”
程逸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回复:“好。”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小树林里的月光,裴玉赤裸的身体,学长的手在她身上游走,那根肉棒进入她的瞬间,她的呻吟,她的眼泪,她的“全射给我”。
还有他在树后撸管的画面——那只沾满精液和泪水的手,那张流着泪还在喘息的嘴,那颗在射完之后还在狂跳的心脏。
明天,又要重演了。
不,不是重演——是升级。
这次不是在小树林里,不是在月光下,不是在偶然遇到一个陌生人的、不可控的、意外的事件中。
这次是在高级公寓里,在柔软的床上,在柔和的灯光下,在一个被筛选过的、被评估过的、被“好评率100%”的标签认证过的、专业的志愿者怀里。
这次,是他主动安排的。
这次,他是导演。
这次,他是共犯。
程逸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上铺床板的裂缝,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
谢迪的鼾声粗重而不规律,像是一台老旧的发动机,时而轰轰作响,时而突然安静,然后又猛地爆发,让人心惊肉跳。
梁洲伟的呼吸轻而急促,像是一只小动物在睡觉,偶尔翻个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一点,也许是两点,也许是三点。
他只知道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六点三十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帘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色的、像是用笔在黑暗中画了一笔的线。
## 六
周三,下午六点。
程逸在女生宿舍楼下等裴玉。
夕阳已经开始西沉了,天边被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那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洒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把那些灰色的建筑、光秃的树木、白色的台阶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像是熟透了的橘子的颜色。
但程逸感觉不到温暖——他的身体是冷的,从里到外都是冷的,像是有一根冰柱从他的心脏开始,向四肢延伸,把他的血管都冻住了,把他的血液都凝固了,把他的体温都抽走了。
裴玉从宿舍楼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不是以前那种明亮的、温柔的白,而是一种更暗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的、带着一点点灰调的白。
头发披散在肩头,脸上化了淡妆,嘴唇上涂着淡淡的粉色口红,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
但她的眼睛——那双在阳光下总是亮晶晶的、像是装了星星的眼睛——里面有一种程逸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迷茫又像是期待、像是害怕又像是好奇的、复杂的情绪。
“顾医生说,今晚去她那里做一次检查。”程逸说。
这是他编的理由——不是“治疗”,而是“检查”。
他不想用“治疗”这个词,因为“治疗”听起来像是她在接受什么不正常的、需要被修复的、有缺陷的东西。
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有缺陷。
“嗯。”裴玉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在风中飘了一下,“你陪我吗?”
“我陪你。”
两人走出校门,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顾沁诊所的地址——不,不是诊所,是顾沁发来的另一个地址,市中心的一处高级公寓,离学校大概半个小时的车程。
程逸没有告诉裴玉那是公寓,只说“顾医生换了个地方,环境好一些”。
出租车在城市中穿行,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倒退,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在裴玉的脸上投下一块一块移动的光斑,她的表情在这光斑的明灭中忽隐忽现,像是隔着一层看不透的纱。
她靠在程逸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呼吸轻轻地打在他的脖颈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茉莉花一样的香味。
“程逸。”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嗯。”
“你紧张吗?”
程逸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裴玉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有点不一样。你一直在看手机,一直在看时间,好像很赶时间,又好像很怕时间到了。”
程逸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没有。”他说,“只是有点累。”
裴玉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里,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画着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像是一个永远不会有终点的圆。
## 七
公寓在二十二楼。
程逸推开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落地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片被撒在地上的、金色的、碎了的星星。
那些光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视野,从近处的街道、远处的楼群、更远处的天际线,一直延伸到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
公寓不大,但很精致。
客厅里的沙发是浅灰色的,地毯是白色的,茶几上摆着一束鲜花——白色的百合和粉色的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厨房是开放式的,白色的台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用过。
墙上挂着一幅画,程逸看不懂是什么——也许是抽象画,也许只是几块颜色被随意地涂抹在画布上,看不出形状,看不出意义,看不出画家想表达什么。
但此刻,在程逸的眼里,那幅画像是一张被撕碎了的、又被人用胶水粘回去的、但怎么都粘不回原来的样子的脸。
“好漂亮。”裴玉走进客厅,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落地窗外的夜景上。
她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白色的连衣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侧脸在玻璃上映出来,模糊的、透明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程逸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在玻璃上的倒影,看着她微微上翘的嘴角、她亮晶晶的眼睛、她那张被灯光照得柔和而温暖的脸。
他想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闻她的味道,感受她的体温。
但他没有动——他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抬不起来。
因为再过一会儿,她就不属于他了。
不是永远,只是今晚。
只是在他安排好的时间、地点、和人的怀里。
她会把身体交给另一个人,会在另一个人的怀里呻吟、颤抖、高潮,会说出那些她在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说的话——“全射给我”、“我还要”、“你好厉害”。
她会忘记这一切。
但他不会。
他会记得每一个细节——他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时的窒息感,她走到另一个人怀里时的碎裂声,她在另一个人身下时的呻吟和眼泪,他在监控屏幕前撸管时的自我厌恶和射精后的虚脱。
他会记得。
因为他是那个不能忘记的人。
门铃响了。
程逸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深到他的胸腔几乎要炸开,深到他的肺像是被充满了气的气球,每一个肺泡都被撑到最大,每一次膨胀都伴随着一种微微的、像是被针扎一样的疼痛。
然后他慢慢地、缓缓地吐出来,把那些恐惧、那些愤怒、那些屈辱、那些自我厌恶、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都混在那口气里,一起吐出去。
他打开门。
林述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西裤,看起来像是刚下班,直接从公司过来的。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额前的几缕发丝搭在眉骨上,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能看到里面是一瓶红酒和一束花——不是玫瑰,是雏菊,小小的、白色的、像是一片片被剪碎的云。
“晚上好。”林述说,声音温和而平静,像是一个来朋友家做客的、普通的、正常的客人。
“进来吧。”程逸侧身让他进门。
林述走进客厅,目光落在窗前站着的裴玉身上。
裴玉转过身,看到林述,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不是警惕,不是害怕,而是“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的、自然的、合理的疑惑。
“这是林述。”程逸说,“顾医生的朋友。今晚他也在。”
裴玉看着林述,林述也看着裴玉。
两人对视了大概一秒——一秒钟,在时钟上只是一小格,在心跳上是两下,在呼吸上是一次。
然后裴玉微微一笑,那笑容很客气,很礼貌,很疏远,像是在说“你好,很高兴认识你”,又像是在说“我不认识你,但既然你是顾医生的朋友,那就没什么”。
“你好。”裴玉说。
“你好。”林述说。
程逸站在两人之间,像是一座桥——一座连接着裴玉和林述的、他自己不想建但又不得不建的、建完之后自己还要站在上面看着别人走过的桥。
## 八
晚餐是外卖。
程逸点的——日料,寿司、刺身、烤鳗鱼、味增汤。
他特意选了裴玉喜欢吃的那些东西,那些她平时在学校食堂吃不到、只有周末和他出去才会点的、每次吃都会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东西。
他把食物从外卖盒里拿出来,摆在白色的盘子里,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像是在说“你看,我记住了你喜欢吃什么”、“你看,我还是你的男朋友”、“你看,我还是在乎你的”。
三人坐在餐桌旁。
程逸坐在裴玉的旁边,林述坐在对面。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白色的桌布上,照在那些精致的食物上,照在三个人的脸上,把一切都照得柔和而温暖。
但程逸感觉不到温暖——他的身体是冷的,从里到外都是冷的,像是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太久,连骨头都被冻透了。
裴玉夹了一块三文鱼刺身,蘸了酱油和芥末,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享受什么美味的、珍贵的、难得的东西。
她偶尔抬头看程逸一眼,微微一笑,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她也会偶尔看林述一眼——不是那种好奇的、探究的、想了解他的目光,而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因为他是程逸的朋友所以才看他的目光。
程逸在看着她。
他在看她吃东西的样子,看她夹菜时手指的姿势,看她咀嚼时嘴唇的弧度,看她咽下去时喉咙的起伏。
他在看她的每一个细节——那些他看过无数次、但每一次看都觉得不够的、让他心动的、让他心碎的、让他想永远记住的细节。
他在想——再过一会儿,她就要坐在另一个男人面前了。
不,不是“坐在”——是“躺在”。
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赤裸着身体,嘴唇贴着嘴唇,皮肤贴着皮肤,体液交换着体液。
她的那些细节——她吃东西的样子,她夹菜时手指的姿势,她咀嚼时嘴唇的弧度,她咽下去时喉咙的起伏——都会在另一个男人的眼睛里,被另一个男人记住。
即使那个男人明天就会忘记。
但今晚,他会记得。他会看到那些程逸看到过无数次的、只属于程逸的、程逸以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细节。
“程逸。”裴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发什么呆呢?是不是太累了?”
“没有。”程逸笑了笑,夹了一块鳗鱼放进她的碗里,“在想明天的事。”
“明天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在想周末去哪玩。”
裴玉笑了,那笑容很甜很甜,甜到像是有人在他的心上抹了一层蜜。
她低下头,夹起那块鳗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那动作带着一种满足的、享受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的小确幸。
程逸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流失的、抓不住、留不下、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流走的恐惧。
他开始倒计时。
不是在心里默数——不,他不需要数。
他知道时间。
他知道再过多久,裴玉就会发作。
他知道再过多久,他就会给她吃那瓶药。
他知道再过多久,她就会主动靠近林述。
他知道再过多久,他就会走进隔壁房间,坐在监控屏幕前,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不需要数。
因为每一秒都像是一把刀,在他的心上划一下。
他不需要数——因为他知道,当刀划够了次数,他的心就会碎成粉末,碎成尘埃,碎成看不见的、抓不住的、一吹就散的、永远都无法再拼回去的东西。
但他还是会在碎成粉末之后,把那些粉末捡起来,拼回去。
因为碎成粉末的心,也比没有心强。
因为碎成粉末的心,至少还能感觉到痛。
因为痛——至少证明他还活着,还在爱着,还没有放弃。
## 九
晚餐结束后,裴玉去洗手间了。
程逸和林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
茶几上摆着那瓶红酒——林述带来的,但程逸没有打开。
他不想喝酒,不想让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经,不想在今晚——这个他主动安排的、需要他保持清醒的、需要他看着每一个细节的夜晚——喝醉。
他要清醒着看。清醒着痛。清醒着射。清醒着碎。
“她很漂亮。”林述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程逸没有说话。
“你很爱她。”林述又说。
程逸还是没有说话。
“我不会伤害她。”林述说,“你放心。”
程逸转过头,看着林述。
那张干净的、温和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柔和。
他的眼睛——那双程逸第一次见面就觉得“很温和”的眼睛——此刻正看着程逸,里面有一种程逸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我理解你”又像是“我同情你”又像是“我也是人”的东西。
“你知道吗?”程逸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我从来没有恨过一个人像恨你一样。但我也没有感激过一个人像感激你一样。”
林述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他说。
程逸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明白。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恨他、真的感激他。
他只知道,他必须把裴玉交给他——不是因为信任,不是因为别无选择,而是因为——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最不坏的、最不会伤害她的方式。
在可控的环境里,在一个他不会伤害她的人怀里,在程逸能随时冲进去制止的、一墙之隔的地方,失控。
这是他能给的、最后的保护。
裴玉从洗手间出来了。
她的脸上还带着水珠,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嘴唇上的口红已经擦掉了,露出原本的、淡淡的、粉色的唇色。
她走到程逸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有点累了。”她说。
“那……去休息一下?”程逸的声音有些涩,那涩像是喉咙里卡了一根鱼刺,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
“去哪休息?”
程逸指了指卧室的门。
那是主卧,有一张很大的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白色的枕头。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浅灰色的,灯光透过灯罩洒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柔和而温暖。
“顾医生安排的。”程逸说,“你先去躺一会儿,我待会儿来叫你。”
裴玉点了点头。她松开程逸的胳膊,向卧室走去。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程逸。
“程逸。”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
她笑了。那笑容很甜很甜,甜到像是有人在他的心上抹了一层蜜。然后她转过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程逸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那扇门是白色的,木质的,上面没有锁——不,有锁,但锁是开着的,从里面可以锁上,从外面也可以打开。
他知道,因为他在裴玉进去之前就检查过了。
他不想让她被锁在里面,也不想让自己进不去。
他需要能进去。
在任何时候,如果林述——如果他——不,他不会。
顾沁说他是最可靠的,口碑最好的,最不会伤害她的。
但程逸不相信任何人。
他只相信自己。
所以他需要能进去。
在需要的时候。
“她进去了。”林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逸转过身,看着林述。
林述站在沙发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起来有些——不,不是紧张,是平静。
一种在暴风雨来临前的、不正常的、让人不安的平静。
“你……什么时候进去?”程逸问。
“等你给她吃药之后。”
“你怎么知道?”
“顾医生告诉我的。”
程逸沉默了几秒。
“你……会不会觉得……”他的声音有些涩,“会不会觉得我……很恶心?一个给自己的女朋友找男人的男朋友。”
林述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不会。”林述说,“你只是在帮她。就像我说的,我只是在帮人。你也是在帮人。”
程逸看着林述,看着那张干净的、温和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让他想吐的厌恶——不,不是对林述的厌恶,是对自己的厌恶。
他是在帮人。
他是在帮人。
他是在帮自己的女朋友——去别的男人怀里。
这个想法让他的胃一阵痉挛。
“开始吧。”他说。
## 十
程逸走进卧室的时候,裴玉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在翻什么。
屏幕上是一些照片——是他们的合照,在操场上、在图书馆里、在食堂里、在学校门口的石狮子旁边。
每一张照片里,她都笑得很甜很美,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让她难过。
每一张照片里,他都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或者搂着她的腰,或者牵着她的手。
每一张照片里,他都在看着她,眼神里有光——那些他以为会一直亮着的、永远不会熄灭的光。
“程逸,你看这张。”裴玉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张他们在操场上拍的合照,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天你说我好看,我说你嘴甜。你说是真的,不是嘴甜。”
程逸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抹甜甜的笑,看着她眼睛里那些在照片里也在发光的东西。
“裴玉。”他叫她。
“嗯?”
“把这个喝了。”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小的玻璃瓶——那瓶T-7抑制剂,那瓶淡蓝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的、像是科幻电影里的外星生物的血浆的液体。
裴玉看着那个小瓶子,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什么?”
“顾医生给你的。她说,喝了这个,你今晚会舒服一些。”
“什么病?”
“就是……你最近不舒服的那些感觉。”
裴玉看着那个小瓶子,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瓶子,拧开盖子,仰起头,一口喝了下去。
那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不想给自己犹豫的时间,快到像是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反悔,快到像是在说“我相信你”、“你说什么我都信”、“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做”。
程逸看着她喝下去,看着那淡蓝色的液体从瓶口流进她的嘴里,看着她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那液体在她的体内——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开始起作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瞳孔深处被点燃了。
那火焰从最深处向外蔓延,烧得她的眼睛变得明亮、变得炽热、变得像是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星星。
那光不是他熟悉的那种——不是她在阳光下看着他的那种温暖的光,不是她在床上看着他时那种羞涩的光,不是她在收到他的礼物时那种惊喜的光。
那是欲望的光。
一种他从未在她眼睛里见过的、不属于他的、不属于他们的、只属于她自己和那个药的、陌生的、让他害怕的光。
“程逸……”她的声音变得有些不同了,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呻吟的、软绵绵的、让人骨头酥麻的尾音,“我……我有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