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日常的裂缝(同人续)
粗犷,油腻,带着一种“我很爽”的满足,带着一种“我得到了”的得意,带着一种“你男朋友算什么东西”的轻蔑。
一个女人的喘息声。
不是那种运动后的、正常的、生理性的喘息,而是一种更暧昧的、更淫靡的、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像是被人按在某个地方起不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像是正在承受什么又正在享受什么的喘息。
玻璃杯碰撞的叮当声。
“干杯”、“干杯”、“干杯”——那声音清脆而响亮,像是在庆祝什么,像是在为什么事画上句号,像是在举杯欢送什么。
还有……还有那种声音。
那种他太熟悉的声音。
那种声音——那种“嗯嗯啊啊”的、带着喘息和颤抖的、被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像是在承受什么又像是在享受什么的、像是被人按住了嘴巴又忍不住发出的、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水声和肉声的、让人听了脸红心跳的、让人听了骨头酥麻的、让人听了既想听又不敢听的、让人听了既兴奋又痛苦的声音——在酒店房间里他听过,在空调外机上他听过,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像是在他的心脏上划一刀,每一次都留下一道新的伤口,每一次都让旧的伤口裂开。
那是裴玉的声音。
程逸的腿发软,软到像两根被煮过的面条,撑不住他的身体,撑不住他的重量,撑不住他那些压在心里的话。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向那个房间走去,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伴随着尖锐的疼痛,从脚底一直传到心脏,在心脏那里变成一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锤击的感觉。
他走到门前,透过那条缝隙,向里面看去。
房间不大,灯光昏暗而暧昧,紫色的射灯在天花板上旋转着,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不真实的、像是梦境一样的颜色,那颜色打在每个人的脸上,让他们的皮肤都变成了一种病态的、像是淤血一样的紫红色。
沙发是黑色的皮质的,在紫色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某种深海鱼类的皮肤,光滑而冰冷,上面坐着几个人,有的靠着,有的躺着,有的歪着,有的倒着,姿态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喝多了。
茶几上摆满了酒瓶——啤酒、红酒、洋酒、还有几瓶程逸叫不出名字的、包装花里胡哨的预调鸡尾酒。
有的已经空了,横七竖八地倒在茶几上、地毯上、沙发底下,有的还剩一半,有的只喝了一口,瓶盖还拧着,像是有人打开看了看又放下了。
果盘里的水果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块西瓜皮和几颗葡萄,还有一小碟被捏碎了的、像是被人故意捏碎的花生米。
陶惠靠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喝醉了,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红晕,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脖颈,一直蔓延到她连衣裙的领口里面,她的手机掉在沙发缝隙里,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未接来电,备注是“妈妈”。
另一个女生趴在茶几上,面前摆着几个空酒瓶,她的手臂垫在额头下面,头发散落了一桌,有几缕搭在酒瓶上,被瓶口的液体沾湿了,黏成一缕一缕的。
黑皮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那瓶啤酒已经喝了大半,瓶子倾斜着,随时都可能倒出来。
他的眼睛半闭着,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像是在看戏的表情,那表情里有得意,有满足,有一种“今晚真有意思”的享受。
他的目光——程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落在房间的另一头。
在那个方向,在沙发的另一端,在紫色灯光最暗的角落,裴玉坐在那里。
她的白色连衣裙还在——不,不是“还在”,是“还穿着”,但已经皱巴巴的了,像是被人揉成一团又展开的纸。
裙摆被掀起到大腿根部,露出那条白色的蕾丝内裤,那内裤的边缘卡在她的大腿根,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的双腿微微分开,膝盖朝外,脚尖朝内,呈一个不设防的、门户大开的姿势,那姿势在任何一个正常的情境下都是不雅的、羞耻的、让人脸红的,但在此刻,在紫色的灯光下、在酒精的气息中、在暧昧的音乐里,那姿势只让人感到一种原始的、动物性的、无法抗拒的诱惑。
她的头发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像是被汗水浸湿了,又像是被人拉扯过。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像是在发烧一样的红晕,那红晕从她的脸颊蔓延到她的耳根,从耳根蔓延到她的脖颈,从脖颈蔓延到她连衣裙领口下面的那一小片裸露的肌肤。
她的眼睛半闭着,眼神涣散而迷离,像是喝醉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心神——不,不是“像是”,她就是被迷住了,被白给病迷住了,被那种从基因深处涌上来的、不可抗拒的、比任何酒精都要强烈的欲望迷住了。
她的瞳孔在紫色灯光下放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那里面没有焦距,没有焦点,没有“我在看什么”的意识,只有一片混沌的、模糊的、像是被搅浑了的水。
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不是平时那种甜美的、明媚的、像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暧昧的、带着一丝媚态的、像是被什么欲望支配了的、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满足,有沉醉,有一种“我很舒服”的坦白,有一种“我在享受”的不加掩饰。
她的旁边坐着那个男人。
那个黄头发、穿皮夹克、打耳钉的男人。
他的皮夹克已经脱了,扔在沙发扶手上,黑色的皮衣在紫色灯光下变成了暗红色,皱巴巴的,像是被人随手丢在那里的。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T恤的领口很大,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那胸口上有几道红色的痕迹——不像是抓痕,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还带着湿润的、尚未消退的红印。
他的手——那只手,程逸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只手上——搭在裴玉的肩膀上,手指在她的锁骨上轻轻地摩挲着,那动作熟练而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情,像是在抚摸一件属于自己的、不需要征得同意的、可以随时把玩的东西。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分明,手指修长,像是一双弹钢琴的手,但此刻这双“弹钢琴的手”正在程逸的女朋友身上弹奏一首他不认识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落在她的皮肤上,每一个音符都让她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轻哼。
他的脸凑在裴玉的耳边,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在说什么。
程逸听不清内容,但看到裴玉微微偏过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笑意里有回应,有默许,有一种“你说什么都对”的顺从。
她的身体向他那边倾了倾,不是她在倒向他,就是她的身体在白给病的驱使下主动靠近了他,像是铁屑被磁铁吸引,像是飞蛾扑向火焰,像是河流汇入大海,不可抗拒,不可逆转。
程逸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沉到了胃里,沉到了肠子里,沉到了脚底,沉到了地底下,沉到了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沉到了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沉到了一个可能再也捞不回来的地方。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白给病发作了——在这个最不该发作的时候,在KTV的包厢里,在那么多人的面前,在黑皮和陶惠的眼皮底下,在程逸的电话被挂断、消息被无视的时刻,在这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身边。
不,也许没有“不该”。
也许对白给病来说,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人,都是“该”的。
它不管你在哪、不管你身边有谁、不管你明天还要上课、不管你男朋友还在等你回去——它只管它自己,只管它那永不停歇的、永不满足的、永远在燃烧的欲望。
他的眼睛,透过那条狭窄的门缝,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的手。
那只手——那只手从裴玉的肩膀滑到了她的手臂,从她的手臂滑到了她的手腕,从她的手腕滑到了她的手背。
他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像是在牵手,像是一对情侣在约会——不,不是“像是”,在任何人看来,他们就是一对情侣。
男的高大帅气,女的漂亮清纯,他们坐在沙发角落里,身体靠在一起,手握在一起,男人在女人耳边说着什么,女人微微偏头听着,嘴角带着笑。
有谁会知道,这个女人有一个正在门外看着她的男朋友?有谁会知道,这个女人有病?有谁会知道,这个女人根本不想和这个男人有任何交集?
没有人知道。
他们只会看到一对情侣在亲热。
只会觉得“真般配”。
只会想“那个男的真有福气”。
程逸的眼眶发酸。
不是因为难过——不,也许就是因为难过,也许是因为愤怒,也许是因为屈辱,也许是因为那种“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闸门,把那些眼泪都关在里面,不让它们流出来,不让它们被人看到。
他不看。
他不能不看。
因为他需要知道。
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需要知道到什么程度了。
需要知道他需要用那盏灯抹除多少记忆——是一段对话?是一个吻?还是——还是已经发生了他最害怕的事情?
他不知道。
他害怕知道。
但他必须知道。
那个男人——黄头发——放开了裴玉的手,从沙发靠背上拿起一样东西。
程逸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看到一个方方正正的、银色的、在紫色灯光下反射着光的小包装。
避孕套。
那是一盒避孕套。
不,是一包避孕套——从包装盒里抽出来的一包,银白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像是某种在黑暗中会发光的、危险的、带有毒性的海洋生物。
他用牙齿咬住包装袋的一角,用力一撕,那个银白色的小袋子在他的嘴边裂开,里面的橡胶制品滑了出来,掉在他的手心里。
透明,润滑,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程逸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止了。
不是“慢了”,不是“变得急促了”,不是“变得困难了”,而是——停止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他呼吸系统的暂停键,他的胸腔不再起伏,他的横膈膜不再运动,他的肺像两个泄了气的气球,瘪在那里,没有空气进去,也没有空气出来。
他在戴套。
那个黄头发在戴套。
这意味着——
他已经准备要进入裴玉了。
不,也许已经进入了。
也许他刚才就是在戴套,也许他已经戴好了,也许他已经——程逸的视线从他手上移开,移到他的下半身。
他的裤子已经解开了,牛仔裤的拉链拉下来了,黑色的内裤露在外面,内裤的边缘被撑开了一个弧度,那弧度很大,大到像是里面藏了一根棍子。
那根棍子——程逸看到了。
即使是在那短短的一瞥中,即使是在昏暗的紫色灯光下,即使他的视线因为泪水和恐惧而模糊不清——他看到了。
那是一根比他粗、比他长、比他有本钱的肉棒。
从内裤的边缘伸出来,直挺挺地翘着,青筋暴起,龟头胀大,马眼的位置已经分泌出了一小滩透明的、黏腻的液体,在紫色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像是某种科幻电影里的外星生物的分泌物。
裴玉也看到了。
她的视线落在那根肉棒上,那双半闭的、迷离的、没有焦点的眼睛突然有了一丝——不是清醒,不是恐惧,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猎物看到猎手时的、既害怕又无法移开目光的——那种东西,程逸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他在裴玉的眼里看到了它。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靠近,又像是在被什么力量牵引着靠近。
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犹豫,像是在迟疑,像是在问“我可以吗”,又像是在说“我想要”。
黄头发没有等她回答。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向自己的胯下,拉向那根已经蓄势待发的、滚烫的、坚硬如铁的肉棒。
他的手指覆着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让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茎身,让她的手指环住他的粗度,让她感受到他的温度、他的硬度、他的存在。
裴玉的手在发抖。
程逸看得很清楚——她的手在发抖,那颤抖不是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而是明显的、剧烈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的发抖。
从指尖开始,传到手腕,传到小臂,传到手肘,传到肩膀,让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动,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芦苇,像是一片在风中飘摇的叶子,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无处可躲的人。
她在害怕。
她也在紧张。
但她在被控制。
她的手开始动了——不是她在动,而是黄头发握着她的手在动,带着她的手在那根肉棒上上下滑动。
那动作起初很慢,很轻,像是在试探,像是在确认“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然后变快了,变重了,像是“反正都要做,不如早点做”。
裴玉的呼吸变了。
从平缓变成了急促,从均匀变成了起伏,从“我在呼吸”变成了“我在喘息”。
那喘息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在程逸的耳朵里,那声音像是在打雷,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
她抬起头,看着黄头发。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有迷离,有一种“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茫然,有一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我控制不了”的痛苦,有一种“对不起”的无声的道歉。
程逸认识那种眼神。
那是她在白给病发作时的眼神。
那是她每一次失控时的眼神。
那是她在谢迪身下时的眼神。
那是她在他怀里哭着说“我好脏”时的眼神。
那是他每一次看到都会心碎、每一次心碎都会记得、每一次记得都会更加心碎的眼神。
黄头发没有看到那种眼神——或者说,他看到了,但他不在乎。
他的注意力不在她的眼睛上,而在她的手上,在她的嘴上,在她的身上,在那些他能触摸到、能进入到的、能占有的地方。
他放开她的手,让她自己握着那根肉棒,然后他的双手伸向她的衣服。
他捏住她连衣裙的吊带,那吊带很细,白色的,蕾丝花边,在他的手指间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他轻轻一拉,吊带从她的肩膀上滑落,露出她的锁骨、她的肩膀、她内衣的肩带——那内衣也是白色的,和她的连衣裙是一套的,是程逸送给她的那套。
程逸看到那套内衣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下。
那是他送的。
那是他在恋爱一百天纪念日送给她的礼物。
那是他在网上精心挑选了很久的、觉得“又纯又欲”的、适合她的、她收到时红着脸骂他“流氓变态”但还是收下了的、她说“这辈子都不会穿的”但今天穿出来了的——那套白色蕾丝绑带内衣。
她穿出来,不是为了他。
是为了别人。
是为了这个男人。
是为了让这个男人脱掉它。
左边的吊带滑落了,右边的吊带也滑落了。连衣裙的上半部分从她的胸口滑下来,堆在她的腰际,露出那件白色蕾丝文胸。
文胸的款式很特殊——不是普通的文胸,而是那种只有几根细细的绑带和一小片蕾丝布料组成的、更像是情趣用品而不是内衣的东西。
它堪堪包裹住她那两团饱满的乳肉,上半球的白色蕾丝花边贴着皮肤,下半球有一根细细的绑带绕过肋骨,在背后打了一个蝴蝶结。
那蝴蝶结是程逸早上帮她系上的。
在酒店里,她换衣服的时候,她让他帮忙系一下背后的绑带。
他当时手指笨拙地绕了好几次才系好,系了一个不太标准的蝴蝶结,一边长一边短,丑丑的,但裴玉说“没关系,反正没人看到”。
现在有人看到了。
不仅看到,还要解开它。
黄头发的手伸到她的背后,找到了那个蝴蝶结的尾巴。
他捏住一端,轻轻一拉——那个程逸系了很久、系得很紧、系得一边长一边短、系得丑丑的蝴蝶结,在他手下像一朵花一样散开了。
绑带松开,文胸从她的身体上滑落。
那两团乳肉弹了出来。
在紫色的灯光下,它们白得刺眼,白得让程逸想闭上眼睛,白得让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它们饱满而圆润,形状完美得像是一只倒扣的玉碗,顶端那两颗乳头是粉色的,在接触到冷空气的瞬间微微挺立,像是两颗小小的、熟透了的草莓,在紫色的灯光下变成了暗红色。
黄头发看着它们,发出一声赞叹。
那声音不大,但程逸听到了。
“真他妈漂亮。”
他把这两个词当作赞美放在裴玉身上,程逸觉得恶心,觉得那两个字配不上裴玉,觉得那两个字玷污了她。
但他没有资格评判,因为他在那些深夜的、不可告人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幻想里,也用过更不堪的字眼来形容她。
黄头发低下头,含住了左边的那颗乳头。
他的嘴唇包裹着它,舌尖在顶端轻轻舔弄着,那动作缓慢而熟练,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像是在享受什么特权。
他的手握着另一边的乳房,用力地揉捏着,那力度很大,大到指缝间溢出白腻的软肉,大到那团柔软在他的掌心里被挤压成各种不规则的形状,大到他手指的痕迹深深地印在她的皮肤上,像是烙印。
裴玉的头向后仰去。
那仰头的角度很大,大到她的喉结完全暴露出来,大到她的脖颈被拉成一条优美的弧线,大到她的头发从肩膀上滑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垂在沙发靠背上,像是一幅被风吹散了的、褐色的瀑布。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呻吟。
那声呻吟从她的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颤抖,带着压抑,带着一种“我不想叫但我忍不住”的挣扎,带着一种“我好舒服”的坦白,带着一种“对不起”的无声的道歉。
程逸闭上眼睛。
他不想再看。
但他的耳朵关不上。
那声呻吟——那个他曾经以为只属于他的声音、只会在他的怀里、只会在他的身下、只会在他的耳边响起的声音——此刻被另一个男人夺走了。
它像一只有生命的鸟,从裴玉的喉咙里飞出来,穿过那条门缝,穿过程逸的耳膜,飞进他的大脑里,在那里筑巢、生蛋、孵化,生出更多的、更响的、更刺耳的叫声。
他把眼睛睁开。
他必须看。
必须知道。
必须确认。
必须为那盏灯准备好一切必须的信息。
黄头发松开了她的乳头,抬起头,看着裴玉的脸。
那双眼睛里有欲望,有得意,有一种“我要你”的毫不掩饰。
他的手从她的胸口滑下去,顺着她的腹部、她的肚脐、她的小腹,一路向下,探入她白色蕾丝内裤的边缘。
他的手指在那片湿润中找到了入口。
程逸看到他整根手指都没入。
看到她身体猛地一颤,那颤抖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从她的小腹开始,向四肢扩散,让她的腿不自觉地张得更开,让她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沙发垫,让她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更加粗重、更加不规律。
“你已经湿透了。”黄头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带着一种“你也想要”的确认,带着一种“别装了”的轻蔑,“这么湿,是不是早就想我操你了?”
裴玉没有回答。
她只是闭着眼睛,咬着嘴唇,那牙齿陷进下唇的软肉里,留下一排深深的牙印。
她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又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黄头发把她的内裤褪了下来。
那白色的蕾丝布料从她的臀部滑过,从她的大腿滑过,从她的膝盖滑过,从她的小腿滑过,从她的脚踝滑过,最后落在她脚边的地毯上,像一朵被揉碎了的、白色的、带蕾丝边的花。
她彻底赤裸了。
在那间KTV的包厢里,在紫色的、暧昧的、让人看不清真实的灯光下,在几个喝醉了的人面前,在一个她几个小时前还不认识的男人面前,在自己的男朋友——不,程逸在门外,在门外看着,看着她赤裸的、毫无遮掩的、被紫色灯光染成暗红色的身体。
黄头发把她翻了过去。
那动作粗暴而熟练,像是在翻一张煎饼,像是在翻一页书,像是在翻一个自己拥有的、可以随意摆布的、不需要征得同意的东西。
他抓住她的腰——那腰纤细得不盈一握,他的手指几乎可以在她的腰侧合拢——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让她跪在沙发上,双手撑着靠背,臀部高高撅起。
后入式。
又是后入式。
这是她最喜欢的姿势,还是程逸最害怕看到的姿势?
也许两者都是。
也许是因为那个姿势代表着彻底的臣服和彻底的掌控,代表着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毫无保留地暴露给对方,代表着不再有任何伪装、任何遮掩、任何保留。
也许是因为那个姿势让男人进得更深,更深地进入她的身体,更深地进入她的灵魂,更深地进入她那些程逸永远无法触及的、只属于白给病的、黑暗的、炽热的深渊。
她的双臂伸直,手掌平放在沙发靠背上,指尖微微用力,陷进柔软的皮料里。
她的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腰肢下压,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那弧度让她的脊柱从尾椎到颈椎呈现出一条流畅的曲线,每一个椎骨的位置都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像是一串被埋在皮肤下的、圆润的、光滑的珍珠。
她的臀部高高撅起,那两瓣圆润的、白皙的、在紫色灯光下变成暗红色的肉球因为姿势的原因被拉得更开、显得更加饱满,中间的缝隙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是在无声地邀请,像是在说“来啊”、“进来啊”、“你不是想要吗”。
黄头发站在她身后。
他扶着自己那根已经戴好避孕套的、粗大的、滚烫的肉棒,龟头顶在她的穴口上,轻轻地摩擦着,那摩擦产生的触感让两人的身体同时一颤——裴玉的身体因为那种熟悉的、渴望已久的、被白给病不断放大不断扭曲的触感而微微颤抖,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黄毛的身体则因为那种从未体验过的、只存在于他幻想中的、比想象中更加湿润更加紧致更加温热的触感而剧烈地震动,像是一块被投入湖面的石头。
“准备好了吗?”黄头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对着一个情人说话,但程逸知道那不是温柔,那是猎手在猎物面前的、胜券在握的、不紧不慢的、用来折磨猎物的从容。
裴玉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在手臂里,把眼睛闭上,把所有的表情——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羞耻、所有的“对不起”和“不要”和“救救我”——都藏在那片黑暗里。
黄头发没有等她的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深到他的胸腔几乎要炸开,然后——他的腰部向前推进。
程逸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根粗大的、紫红色的、被透明橡胶包裹着的龟头撑开了裴玉的穴口,那片粉嫩的、湿润的、微微翕动的花瓣在龟头的压迫下向两侧分开,像是一朵花被强行掰开了花瓣,露出了里面更加娇嫩的、粉色的、还在微微颤抖的花蕊。
他看到了那根肉棒一寸一寸地没入。
不是一下子全部进去,而是一寸一寸地,像是在丈量她的深度,像是在品味她的紧致,像是在享受她每一寸软肉贴着他的茎身、包裹着他的龟头、吸吮着他的马眼的感觉。
“啊——”
裴玉发出了一声呻吟。
那声呻吟不是被压抑的、含糊不清的、被嘴唇堵住的——而是从喉咙深处直接涌出来的、毫无遮掩的、像是在叫又像是在哭的声音。
那声音里有痛苦——因为他的尺寸太大了,大到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就被撑开,大到那种撕裂感让她想起了第一次;有愉悦——因为那种被填满的感觉是她身体渴望的,是白给病不断催促她去寻找的,是让她既害怕又沉迷的;有一种“终于”的释然——终于来了,终于进来了,终于被填满了,终于不用再等了。
那声呻吟像是一支箭,从门缝里射出来,精准地射进了程逸的心脏,穿过心肌,穿过心室,穿过瓣膜,从心脏的另一边穿出去,钉在墙上,钉在那里,拔不出来,永远都拔不出来。
黄头发开始抽插。
那抽插的节奏起初很慢,很稳,像是在打桩,每一次都整根没入,每一次都整根抽出,每一次都带着一种“我要让你记住这种感觉”的笃定。
他的双手抓着裴玉的腰,手指深深陷进她的皮肤里,在她白皙的腰侧留下十个圆形的、红色的、像是瘀血一样的印记。
他的胯骨撞击着她的臀部,发出“啪、啪、啪”的、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和音乐声、和呼吸声、和呻吟声混在一起,变成一首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淫靡的、原始的、不加修饰的交响乐。
裴玉的身体随着他的撞击而前后晃动,像是暴风雨中的一艘小船,每一次浪潮都把它推向更远的地方,每一次后退都让它更加远离岸边。
她的头发在肩膀上跳动,那浅褐色的卷发像是在跳舞,在紫色的灯光下跳着一支疯狂的、失控的、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动作是什么的舞。
她胸前那两团乳肉随着动作剧烈地晃动着,像是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惊慌失措的、想要飞出去但又找不到出口的白鸽,上下跳动,左右摇摆,画出一个个不规则的、混乱的、让人眼花缭乱的圆。
程逸的手在门框上收紧。
他的指甲陷进了木头里——不,不是木头,是木头的门框外面包了一层薄薄的仿木纹贴皮,他的指甲在那层贴皮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划痕,像是猫抓过的一样。
他的手指在颤抖,那颤抖从指尖开始,传到手掌,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肩膀,传到他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神经、每一个细胞。
他的身体在背叛他。
他的裤裆里,从看到裴玉赤裸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硬了。
硬得发疼,硬得发胀,硬得像是有一根铁棍卡在那里,压不下,藏不住,盖不了。
那根不争气的东西顶着他的内裤、顶着他的裤子、顶着他裤子上的拉链,那拉链的金属齿硌着他的龟头,疼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前列腺液从马眼里分泌出来,顺着龟头往下流,浸湿了内裤的布料,在那深色的棉质面料上留下了一小片湿润的、黏腻的、在灯光下反着光的痕迹。
他恨自己。
恨自己在这个时候硬。
恨自己在看着自己的女朋友被别人操的时候硬。
恨自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变态的、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绿帽癖。
恨自己明明在痛苦,身体却在享受。
恨自己明明在流泪,鸡巴却在流口水。
但他没有办法。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就像裴玉控制不了她的身体一样。
他们都是被某种更强大的、更原始的、更不讲道理的力量支配着的、身不由己的、像木偶一样的、线被握在别人手里的提线木偶。
她的线是白给病,他的线是绿帽癖,他们的线握在同一个人的手里——也许是顾沁,也许是命运,也许是那个叫“Fr33”的、躲在屏幕后面、敲着键盘、写着他们的故事、笑着看他们受苦的作者。
谁在看着他们?
谁在写他们的故事?
谁在决定他们的命运?
程逸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看下去。
因为他是唯一的证人,是唯一会记得这一切的人,是唯一会在事后抱着裴玉说“没事了”的人,是唯一会用那盏灯去抹除别人记忆的人,是唯一会把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肮脏都扛在自己肩上的人。
他必须知道每一个细节。
因为每一个细节都是他需要在事后处理掉的证据。
黄头发加快了速度。
那速度从慢板变成了中板,从中板变成了快板,从快板变成了急板。
他的臀部像装了马达一样疯狂地前后运动,每一次撞击都带着一种几乎是暴力的力量,撞得裴玉的身体连连向前冲,撞得她的双手在沙发靠背上打滑,撞得她的头发在肩膀上疯狂地跳动,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褐色的、没有形状的云。
“啪啪啪啪啪——”
那声音连成一片,不再是一个一个独立的、清脆的、有间隔的声响,而是一种连续的、密集的、像是机关枪扫射一样的爆音,像是有人在用一把无限子弹的枪对着她的臀部扫射,每一颗子弹都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个看不见的弹孔,每一个弹孔都在流血,那血是透明的、黏腻的、带着她的体温和她的痛苦和她的愉悦。
那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震得窗户的玻璃都在微微颤抖,震得茶几上的酒瓶都在轻轻晃动,震得程逸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它从门缝里挤出来,涌进程逸的耳朵里,像一条有生命的蛇,钻进他的耳道,钻进他的大脑,在他的脑海里盘成一团,吐着信子,嘶嘶作响。
“操……真他妈紧……”黄头发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被他的喘息切割成碎片,散落在密集的撞击声中,像是暴风雨中的求救信号,时断时续,若有若无,但程逸听得清清楚楚,“你男朋友……是不是……不经常操你……怎么……怎么还这么紧……”
裴玉没有回答。
她的脸埋在手臂里,她的声音被手臂、被沙发、被她的嘴唇、被她咬紧的牙齿堵在里面,但那些声音还是从缝隙里挤出来了——断断续续的、含混不清的、像是“嗯嗯啊啊”又像是“呜呜嗯嗯”的、分不清是呻吟还是哭泣的声音。
程逸知道她在哭。
他看到她的眼角有泪水滑落,那泪水从她紧闭的眼睛里溢出来,顺着她的鼻梁往下流,流过她的脸颊,流过她的嘴角,滴落在沙发的扶手上,在那黑色的皮面上留下一小滴反光的、透明的、很快就会被热气蒸发的泪痕。
他在门外哭,她在门里哭。
他们都在哭,为同一件事哭,为同一个人哭,为同一个他们无法控制、无法摆脱、无法逃避的诅咒哭。
黄头发不知道她在哭——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他甚至可能觉得这种哭是“爽哭”的,是高潮时流的眼泪,是舒服到极致时的自然反应。
因为在他的经验里,很多女人在床上都会哭,有的是因为疼,有的是因为太舒服,有的是因为想起了什么不该想的人。
他不知道裴玉属于哪一种。
也不在乎。
他的手从她的腰上移到她的乳房上,抓住那两团随着撞击剧烈晃动的、白腻的、柔软的、像是果冻一样的乳肉,用力地揉捏着,那力度大到她的乳肉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大到她的乳头上被他的指腹磨得发红、发烫、挺立如豆,大到她的身体因为他粗暴的动作而向前一冲、一冲、再一冲。
“叫出来。”他说,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命令的、不容拒绝的、像是教官在对新兵下指令的语气,“我想听你叫。你叫得越好听,我就操得越爽。你操得越爽,我就越用力。我越用力,你就越舒服。”
裴玉的声音终于从手臂里、从咬紧的牙齿里、从所有的阻碍里挣脱了出来。
“啊——啊——嗯——啊——”
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是被刻在玻璃上的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的、不可阻挡的力量。
程逸听到了。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把刀,每一个刀都精准地插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他在数。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他在数她叫了多少声。
他在数黄头发插了多少下。
他在数自己的心碎了多少块。
他不知道数字。
他只知道他的心已经碎了,碎成了粉末,碎成了尘埃,碎成了看不见的、抓不住的、一吹就散的、永远都无法再拼回去的东西。
黄头发加快了速度。
那速度快到程逸的眼睛已经跟不上他的动作了——不是真的跟不上,而是他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了,被恐惧模糊了,被那种“我在看我的女朋友被别人操”的荒谬感和不真实感模糊了。
他看到的不再是清晰的、具体的、有细节的画面,而是一团模糊的、晃动的、像是被打翻了的调色盘一样的色块——暗红色的皮肤、白色的连衣裙、褐色的头发、紫色的灯光——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复杂的、让人恶心的、像是呕吐物一样的颜色。
“我要射了……我要射了……”
黄头发的声音变得急促而低沉,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马上就要爆发的、像是火山喷发前的地震一样的颤抖。
他的双手死死地抓住裴玉的腰,像是在抓住一艘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船的栏杆,他的手指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道红色的、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
“射……射进来……”
裴玉的声音从手臂里传出来,含混不清,像是一个人在说梦话,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喊救命,像是一个被魔鬼附身的人在说魔鬼的语言——那不是她的声音,不是她的意志,不是她的选择,那是白给病在替她回答,是白给病在替她决定,是白给病在替她说出那些她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说的话。
“射给……给我……全……全射给我……”
程逸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脏停跳了。
不是“像是停跳了”,不是“感觉停跳了”,而是——真的停跳了。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不再跳动,他的血液不再流动,他的大脑不再运转,他的世界停止了一切活动,像是一台被人拔掉了电源的机器,所有的灯都灭了,所有的声音都停了,所有的画面都定格了。
然后——心脏重新跳动。
砰砰砰砰砰砰。
快得像是在追赶什么。
像是什么东西丢了,它在拼命地追。
像是它在追那两句话——“射给我”、“全射给我”——想把它们追回来,想把它们从裴玉的嘴里塞回去,想让它们从未被说出口过,想让它们只属于他一个人,只在他的耳边、只在他的怀里、只在他的身体里说给他听。
但追不回来了。
那些话已经说出口了,已经被黄头发听到了,已经被空气带走了,已经变成了永远存在过的、永远无法抹去的、永远刻在他记忆里的事实。
“啊——”
黄头发发出一声压抑的、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闷哼。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僵硬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定格,他的肌肉绷紧,他的呼吸停止,他的心脏骤停——然后剧烈地颤抖起来,那颤抖从他的腹部开始,像地震一样向四周扩散,扩散到他的大腿,扩散到他的手臂,扩散到他的肩膀,扩散到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
他的精液——那滚烫的、浓稠的、带着生命力的、乳白色的液体——从尿道里喷涌而出,一股一股地射进那个透明的、薄如蝉翼的、把他和裴玉隔开的避孕套里。
每一股都伴随着他身体的一次抽搐,每一次抽搐都让他的肉棒在她体内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让她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的闷哼。
裴玉的身体也在颤抖。
那颤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场性爱的高潮。
她也在高潮。
程逸看到她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僵硬的姿势持续了大概两秒钟——两秒钟,在时钟上只是小小的一格,在心跳上是两下,在呼吸上是一次,但在这两秒钟里,程逸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挖了出来,放在地上,用脚踩,用鞋碾,踩烂了再塞回去,塞回去了又挖出来继续踩。
然后她软了下来。
像是一座被推倒的雕塑,她的身体从那种极度紧张的、像是弓弦拉满的状态中崩溃,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
她的手臂再也撑不住她的身体,从沙发靠背上滑落,她的脸埋在坐垫里,她的身体像一滩水一样融化在黑色的皮面上。
黄头发趴在她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喘息声粗重而急促,像是一头跑完马拉松的牛,像是一台过热的发动机在散热,像一个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在拼命呼吸。
他的身体压在她的背上,两人的体重叠加在一起,在沙发垫上压出一个深深的凹陷,那凹陷里装满了他们的汗水、他们的体温、他们刚刚释放完的、还来不及消散的欲望。
那根肉棒还插在她体内——不,随着他的身体软下来,随着他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缓,那根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滑出来,像是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退去,露出湿润的、留下痕迹的、被冲刷过的沙面。
它每滑出一寸,裴玉的阴道内壁就收缩一下,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送别。
“啵”的一声。
它出来了。
避孕套前端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乳白色的、浓稠的、在紫色灯光下变成暗黄色的精液。
那些精液被透明的橡胶膜包裹着,堆积在龟头的位置,像是一个小小的、白色的、装满了罪证的气球,在灯光下晃动着,像一个钟摆,在一左一右地摇摆,在一左一右地记录着时间,在一左一右地数着程逸的心碎。
黄头发从她身上滑动,帮她整理着凌乱的头发,那动作带着一种事后的、餍足的、像是抚摸一只听话的宠物的随意。
他的手指在她的发间穿行,把那几缕被汗水浸湿的、贴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到耳后,露出她那张被情欲和泪水冲刷过的、苍白的、憔悴的、像是大病了一场的小脸。
裴玉没有动。
她趴在沙发上,脸埋在坐垫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以为只要看不见别人,别人就看不见她,以为只要闭上眼睛,刚才发生的一切就会消失,以为只要不面对,那些事就不是真的。
但那些事是真的。
每一秒都是真的。
程逸的手从门框上滑落,垂在身侧,像两条被抽走了骨头的、没有力气的、软绵绵的蛇。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那抖动从指尖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电流在他的神经末梢里乱窜,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归宿。
他想离开这里。
想转身,想跑,想逃,想回到宿舍,想钻进被窝,想闭上眼睛,想假装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想假装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想假装他没有看到那些画面,没有听到那些声音,没有闻到那些从门缝里飘出来的、混合着酒精、汗液、精液和香水的气味。
但他的脚不听使唤。
他的腿像两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怎么拔都拔不起来,怎么抬都抬不动,怎么走都走不了。
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他的眼睛在看着他不该看的东西,他的耳朵在听着他不该听的声音,他的鼻子在闻着他不该闻的气味,他的鸡巴在硬着他不该硬的时候,他的心在碎着他不该碎的次数。
他是自己身体的囚徒。
被关在门外,被关在这个走廊里,被关在这个夜晚,被关在这段荒诞的关系里,出不去,也逃不掉。
房间里,黄头发站起身,扯下那个装满精液的避孕套,打了个死结,随手扔在茶几上。
那个白色的小球在玻璃桌面上滚了一下,碰到一个空啤酒瓶,停了下来,像是一个被遗弃的、没人要的、不知道该去哪里的孤儿。
他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巾,擦了擦自己那根已经半软的、还沾着避孕套润滑剂和裴玉爱液的肉棒。
那动作随意而敷衍,像是在擦一个用过的工具,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走心的事情。
白色的纸巾在他的茎身上来回擦拭了几下,然后被揉成一团,扔在避孕套旁边,和那个白色的小球并排躺在一起,像是一对同病相怜的、被遗弃在荒岛上的、再也回不去的流浪者。
然后他开始穿裤子。
他把那根还带着湿润的、还没有完全干透的肉棒塞回内裤里,拉上牛仔裤的拉链,扣上扣子,系上皮带。
“咔哒”一声,金属扣合上了,那声音清脆而响亮,像是一扇门被关上了,像一个句号被画上了,像是一段故事被写完了。
他穿上那件黑色的皮夹克,拉好拉链,对着手机的黑色屏幕照了照,用手指梳了梳被汗水浸湿的、贴在额头上的黄头发,然后转身看着沙发上还趴着不动的裴玉。
“走了。”他说,那声音里没有留恋,没有不舍,没有任何“我们还会再见面吗”的意思,只有一种“今晚就这样吧”的随意,一种“反正我爽到了”的满足,一种“你也不过如此”的轻蔑。
裴玉没有动。
她依然趴在沙发上,脸埋在坐垫里,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只剩下空壳的、被丢弃在角落里的玩偶。
她的白色连衣裙还堆在腰际,露出她光洁的、白皙的、在紫色灯光下变成暗红色的后背。
那后背上有几道红印——是沙发的皮面压出来的,是黄头发的手抓出来的,是那些他用力揉捏、用力拍打、用力抓握时留下的痕迹。
那些红印在她的皮肤上像是被人用画笔随意涂抹的几笔,不规整,不对称,但在她光洁的、没有任何瑕疵的背上,它们像是一幅抽象画,每一个笔触都在诉说着今晚发生的事。
“你不走?”黄头发又问了一句。
裴玉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的头在坐垫上左右晃了两下,幅度很小,像是一个人在梦中听到了什么声音,本能地做出反应,然后又沉入更深的、更沉的、更黑的梦里。
黄头发没有再问。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瓶还没喝完的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然后他把瓶子放下,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屏幕的亮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朝门口走来。
程逸的心跳在这一刻骤停。
他来不及后退,来不及躲,来不及跑到走廊的另一头,来不及假装自己是路过的人——他的身体僵在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无法移动的、只能眼睁睁看着灾难降临的雕塑。
门被拉开了。
黄头发走出来,差点撞上程逸。
“操——”
他往后跳了一步,身体撞上走廊的墙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看清了程逸的脸——那张苍白的、憔悴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又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脸。
“你——”
他认出了程逸。
不是因为他认识程逸,而是因为程逸的表情、程逸的眼神、程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姿势,都在无声地告诉他——我是她男朋友,我看到了,我全都看到了。
黄头发的表情变了。
从惊吓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得意,从得意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让人恶心的、像是“你真可怜”又像是“你活该”的怜悯。
他上下打量着程逸,目光从他苍白的脸移到他的外套口袋——那口袋里有一个方形的凸起,是那盏灯。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程逸的裤裆——那里还有一个凸起,是程逸刚才偷窥时硬了的鸡巴,还没有完全软下去,还顶着一个暧昧的、尴尬的、让人一眼就能看穿的弧度。
黄头发看到了。
程逸知道他看到了。
因为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嘲笑,有轻蔑,有一种“原来你也是个变态”的了然。
他伸出手,拍了拍程逸的肩膀,那力度不大,但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他的肩上放了一块石头,越来越重,越来越沉,越来越让他喘不过气。
“兄弟,”黄头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你女朋友……真不错。”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走廊里,那笑声像是在空旷的山谷里放了一枪,回声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撞击着两边的墙壁,撞击着天花板,撞击着程逸的耳膜,撞击着他那颗已经碎了无数次的心脏。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嗒、嗒、嗒、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程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黑色的小方盒。
金属的外壳冰凉的,贴着他的掌心,像是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带着霜的、冻得他手指发疼的冰块。
他握着它,握了很久,像是在握着一把刀,像是在握着一把钥匙,像是在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他该用了。
该追上那个黄头发,对着他的眼睛,按下开关,把他今晚的记忆——关于裴玉的所有记忆——全部抹除。
让他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只记得自己去了KTV,喝了酒,唱了歌,和朋友们聊了天,但不记得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她的身体,不记得她在他身下呻吟的样子,不记得她说过“全射给我”。
但他没有动。
他的腿还在发软,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他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他现在追上去,也许会在走廊里摔倒,也许会被黄头发反制,也许会在不恰当的时候按下开关,把自己也闪了,把不该忘记的事也忘了。
他不能冒险。
他需要等。
等黄头发走远,等他出了KTV的大门,等他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然后悄悄跟上,对着他的眼睛,按下开关,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程逸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深到他的胸腔几乎要炸开,深到他的肺像是被充满了气的气球,每一个肺泡都被撑到最大,每一次膨胀都带着一种微微的、像是被针扎一样的疼痛。
然后他慢慢地、缓缓地吐出来。
那些恐惧、那些愤怒、那些屈辱、那些自我厌恶、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都混在那口气里,一起被吐出去。
但他知道,他吐出去的只是空气,那些情绪还留在他的身体里,像是一个个被压缩的、高密度的、无法被排出的固体,卡在他的血管里、卡在他的神经里、卡在他的骨骼里,怎么都排不出去。
他转身,走进房间。
陶惠还在角落里睡着,她的姿势变了,从靠着变成了躺着,整个人缩在沙发的一角,像一只蜷缩着冬眠的刺猬。
她的手机还掉在沙发缝隙里,屏幕已经暗了,那个未接来电的提醒还挂在通知栏上,“妈妈”两个字在黑暗中闪烁着,像是在等着她醒来,像是在等着她回复。
另一个女生趴在茶几上,她的头发散了一桌,有几缕垂到地上,沾了灰尘。
她的呼吸声很重,带着一种“我已经喝到不省人事”的粗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浓烈的酒味,那气味在房间里弥漫着,和其他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恶心的、像是呕吐物一样的臭味。
黑皮也睡着了。
他靠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还握着那瓶已经空了的啤酒瓶,瓶子倾斜着,瓶口朝下,最后一滴酒从瓶口滴出来,滴在他的裤子上,在那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漉漉的痕迹。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鼾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像是有人在锯木头,“呼——呼——呼——”,每一声都带着一种不规则的、让人心烦的节奏。
没有人醒着。
没有人看到程逸走进来。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除了程逸,除了裴玉,除了那个已经走了的黄头发。
没有人。
程逸走到裴玉身边。
她在沙发上蜷缩着,白色的连衣裙还堆在腰际,那条被他褪下来的白色蕾丝内裤还躺在地毯上,在她脚边,像一朵被揉碎了的、白色的、带蕾丝边的花。
她的头发散落在脸上,遮住了她的表情,但程逸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能看到她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抓着沙发垫,能看到她的呼吸还在急促地、不规律地、像是在做噩梦一样地起伏着。
他蹲下身。
蹲在她面前,平视着她的脸——不,他看不到她的脸,她的脸被头发遮住了,被手臂遮住了,被她自己藏起来了。
但他在想象中看到了,看到了她红肿的、湿润的眼睛,看到了她苍白的、干裂的嘴唇,看到了她脸上那些已经干了但还留着痕迹的泪痕,像是一条条干涸的河流,在她的脸上画出了悲伤的地图。
“小玉。”
他叫她。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轻到像是一阵风从耳边吹过,轻到像是怕惊扰了她最后的、仅存的、脆弱的、一碰就碎的尊严。
裴玉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僵硬像是被人从梦中惊醒,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像是被人从深海里一把拽到了岸上——她猛地抬起头,头发从脸上散开,露出那张他想象中的、但比想象中更加苍白、更加憔悴、更加让人心疼的脸。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是哭了很久很久,久到眼泪都流干了,久到只剩下红色的、肿胀的、一碰就疼的眼眶。
她的嘴唇干裂了,上面有牙印——不,不是牙印,是被她咬破的伤口,有血丝从伤口里渗出来,在她的下唇上凝成一小颗暗红色的、小小的血珠。
她看着程逸。
那双眼睛里——程逸看到了恐惧,看到了一种“你怎么在这里”的惊恐,一种“你看到了什么”的慌张,一种“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的绝望。
那恐惧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着她的心脏——不,是攥着她的喉咙,让她的声音发不出来,让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让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无法控制地发抖。
“程……程逸……”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的、碎成渣的、拼不回去的玻璃。
每一个音节都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好怕”的哭腔,每一个声调都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程逸伸出手,轻轻地拨开她脸上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一碰就碎的艺术品。
他的手指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秒,感受着她皮肤的温度——她的额头很烫,像是发了高烧,像是体内还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像是那场性爱的余温还没有散尽,还留在她的皮肤下、她的血液里、她的骨髓中。
“没事了。”
他说。
那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三片从树上落下的、枯黄的、被风吹着到处飘的叶子,没有重量,没有方向,没有归处。
他说“没事了”。
但他知道,有事。
有很多事。
每一件事都很大。
每一件事都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压在她身上,压在他们之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压得他们走不动路,压得他们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彼此,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我……我……”
裴玉的嘴唇在颤抖,那颤抖从她的嘴角开始,向四周扩散,让她的整个下唇都在剧烈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电击了一样的抖动。
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眼泪,是新的眼泪,是在她说出第一个字之前就已经开始酝酿的、在她说出每一个字的时候都在增加的、在她终于看到他、确认是他、确认是程逸、确认不是别人、确认是那个会抱着她说“没事了”的人之后终于忍不住涌出来的眼泪。
“我对不起……对不起……我控制不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怎么了……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
她的语无伦次,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越来越像是在喊叫,像是在求救,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还愿意听她说话、还没有不要她。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怕你不要我了”的恐惧,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求你相信我”的哀求,每一声都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扑腾,拼命地喊“救命”,拼命地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嘘——”
程逸伸出手指,轻轻地按住她的嘴唇。
那嘴唇是凉的——不,不是凉的,是温的,但那种温度不是正常的体温,而是一种像是发烧过后、出了一身汗、体温正在慢慢下降的、不正常的温。
他的指腹贴着她的嘴唇,感受到那上面干裂的纹路,感受到那个被咬破的伤口,感受到那一小颗已经凝固了的、暗红色的血珠。
“别说了。”
他说。
“我都知道。”
那四个字——“我都知道”——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裴玉心里那扇锁了很久的门。
门后面是洪水,是那些从昨晚开始就积攒的、从每一次发作、每一次失控、每一次在别人身下醒来时就开始积攒的、越来越多、越来越满、快要溢出来的眼泪和恐惧和自责和羞耻和“我好脏”和“我不配”和“你还愿意要我吗”。
洪水决堤了。
裴玉扑进他的怀里,那扑的动作很猛,猛到她的额头撞上他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猛到他的身体向后晃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猛到他的手臂本能地张开,然后合拢,把她紧紧地、紧紧地、像要揉进骨头里一样地抱住。
她哭了。
不是无声的、压抑的、咬着嘴唇忍着的那种哭,而是放声的、肆无忌惮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我控制不了”、所有的“我不想的”、所有的“对不起”都通过眼泪、通过声音、通过身体的颤抖发泄出来的那种哭。
她的哭声很大。
大到程逸担心会吵醒陶惠和黑皮他们,大到走廊里可能会有人听到,大到KTV的经理可能会过来敲门问“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没有阻止她。
他让她哭。
让她哭个够。
让她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把所有的恐惧都喊出来,把所有的“对不起”都说出来,然后——然后他们才能重新开始。
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那节奏缓慢而稳定,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他的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那手指冰凉冰凉的,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着,像是一只被冻僵的小鸟,翅膀扑腾着,但飞不起来。
他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无声地,安静地,一滴一滴地,滴在她的头发上,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他们交握的手指上,滴在那条皱巴巴的、还堆在她腰际的、白色的、蕾丝边的连衣裙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为她哭?为她的病、她的痛苦、她的每一次失控、每一次醒来后的自我厌恶、每一次看着他的眼睛说“对不起”时的卑微?
是为自己哭?
为自己的绿帽癖、自己的无能、自己的变态、自己的每一次在痛苦中勃起、每一次在看到她被别人操的时候硬得发疼、每一次在射完之后流着泪问自己“我是不是有病”?
还是为他们哭?
为他们这段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正常的、被白给病和绿帽癖裹挟着、被顾沁和那盏灯操控着、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不知道还能走多远、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崩塌的爱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哭。
她也在哭。
他们都在哭。
为同一件事哭。
为同一个人哭。
为同一个他们无法控制、无法摆脱、无法逃避的诅咒哭。
裴玉的哭声渐渐小了,从嚎啕大哭变成了小声抽泣,从小声抽泣变成了偶尔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的哽咽。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T恤已经被她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那布料贴在他的皮肤上,凉凉的,湿湿的,像是一块被水泡过的毛巾。
“程逸。”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的衣料里传上来,像是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他,声音被风吹散了,被距离拉长了,被时间稀释了,只剩下一些碎片,断断续续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嗯。”
“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那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在呜咽,小到如果不是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如果不是他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如果不是他全神贯注地、一字不漏地听着,根本不可能听到。
但那声音又很大很大,大到像是一颗炸弹在他的耳边爆炸,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震得他的心脏骤然收紧。
他低下头,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从她的发间吹过,轻到像是一片雪花飘落在水面上,轻到像是怕惊扰了她最后的、仅存的、一碰就碎的希望。
“不会。”
他说。
“我永远不会不要你。”
裴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肿着,湿润着,里面还有泪光在闪烁,像是雨后初晴的湖面,水面还泛着涟漪,但已经能看到倒影了——他的倒影,在她瞳孔的最深处,在两个小小的、圆形的、像是被泪水洗过的镜面里,他看到自己。
苍白的、憔悴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又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自己。
“真的?”
“真的。”
“骗人是小狗?”
程逸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憔悴的、但依然很美的、依然让他心动、依然让他心疼、依然让他想要保护的、依然是他最爱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脸。
“好。”
他说。
“骗人是小狗。”
裴玉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程逸看到了——那是一个相信的、安心的、终于可以放下所有防备的、像是从噩梦中醒来发现只是一个梦的、劫后余生般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种“还好你还在”的庆幸。
她重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闭上眼睛。
“程逸。”
“嗯。”
“我好累。”
“我知道。”
“我想回去。”
“我带你回去。”
程逸站起身,把裴玉从沙发上扶起来。
她的腿还在发软,站不稳,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需要靠着旁边的大树才能不倒的小树苗。
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帮她拉好那条皱巴巴的、还堆在腰际的白色连衣裙,把裙摆放下来,遮住她的大腿,遮住那些红色的、紫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的痕迹。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那条白色蕾丝内裤,那布料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轻到像是握着一团空气。
但在他的掌心里,它是有重量的——那重量不是来自布料本身,而是来自它所代表的意义,来自它曾经包裹着的地方,来自它见证了的一切。
他把内裤叠好,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从沙发脚下捡起她的白色帆布鞋——两只,一只在茶几下面,一只在墙角。
他蹲下身,帮她穿上,那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弄疼她。
“走吧。”
裴玉点了点头。
程逸扶着她,走过陶惠和黑皮面前。
他们还在睡,一个缩在角落里,一个靠在沙发的另一头,鼾声此起彼伏,像是两把锯子在互相较劲,谁都不肯停下来。
没有人看到他们走。
没有人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
除了程逸,除了裴玉,除了那个已经走了的黄头发。
没有人。
他们走出KTV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冽而刺骨,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刀,割在脸上,割在手上,割在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
裴玉打了个哆嗦,整个人往程逸怀里缩了缩,像是一只被冻坏了的、找不到窝的、只能靠着同伴的体温取暖的小动物。
程逸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那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带着他的气息,带着一种“我在你身边”的安心。
裴玉把外套裹紧,把脸埋进衣领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他的味道、他的温度、他的存在,都吸进肺里,留在身体里。
“冷吗?”程逸问。
“不冷了。”
“骗人。”
“你骗人我就骗人。”
程逸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裴玉看到了——那是一个无奈的、疲惫的、但依然温暖的、像是冬天的太阳一样的笑容。
他们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报地址,然后沉默地坐在后座。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倒退,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在裴玉的脸上投下一块一块移动的光斑,她的表情在这光斑的明灭中忽隐忽现,像是隔着一层看不透的纱,又像是隔着一层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她靠在程逸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呼吸渐渐地变得平稳而绵长,像是在车里找到了片刻的安宁,片刻的不需要面对任何人的、不需要说任何话的、只需要靠着他、只需要呼吸、只需要活着的安宁。
程逸的手握着她的手,那手指已经不再发抖了,但还是很凉,凉到像是在冰箱里放了太久,凉到他的体温都暖不过来,凉到像是在告诉他——她的身体里有一部分已经冻住了,冻在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冻在一个需要很久很久才能解冻的地方。
他的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黑色的小方盒。
金属的外壳还是冰凉的,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冰了——因为他的体温,因为他把它贴在胸口的口袋里,因为他的心跳、他的血液、他的温度,都在努力地温暖它,像是在温暖一个需要被温暖的东西,像是在温暖一个他不想用但又不得不用、用了之后又会后悔、后悔之后还是会用的东西。
他还没有用。
黄头发已经走了,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了,也许已经上了另一辆出租车,也许已经回到了他不知道在哪的家,也许正在洗澡,也许已经躺在了床上,也许正在回味今晚的艳遇,也许正在手机上和别人吹嘘他操了一个多漂亮的校花。
他的脑海里还有那些记忆。
那些关于裴玉的记忆——她的脸,她的身体,她的声音,她的呻吟,她的“全射给我”,她的温度,她的湿润,她的紧致,她在他身下颤抖的样子。
那些记忆还在。
程逸需要把它们抹掉。
需要找到那个黄头发,需要对准他的眼睛,需要按下开关,需要把那些记忆——那些不该存在、不该被记住、不该被任何人拥有的记忆——从那个人的脑海里彻底清除。
就像他从来没来过这里。
就像他没见过裴玉。
就像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程逸掏出手机,给顾沁发了一条消息:“顾医生,我用那盏灯的时候,需要注意什么?比如距离、角度、灯光、周围有没有其他人什么的。”
顾沁回复得很快,快到像是她一直在等他的消息,像是她知道他今晚会用,像是她在手机的另一头,看着时间,数着秒,等着他的求助。
“有效距离三米以内,越近效果越好。最好对准瞳孔,角度不要太偏。环境光线不影响效果。如果周围有其他人,不会被误伤——那束光是定向的,只对目标有效。”
程逸看着那行字,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不用担心误伤别人,不用担心自己也被闪到,不用担心在走廊里追黄头发的时候不小心把路人也清除了。
只需要找到他,对准他,按下开关。
三秒钟。
三秒钟,他就可以把那些记忆——那些让他嫉妒得发疯的、让他恶心得想吐的、让他恨不得杀了那个男人的记忆——从黄头发的脑海里抹去。
三秒钟,他就可以让那个人忘记今晚的一切,忘记裴玉的脸,忘记她的身体,忘记她在他身下呻吟的样子,忘记她说过“全射给我”。
三秒钟,他就可以让一切回到原点。
除了他自己。
他自己会记得。
他会记得每一个细节——从裴玉走出浴室裹着浴巾的样子,到黄头发戴避孕套的动作,到那根肉棒没入她身体的瞬间,到她高潮时那声尖叫,到她说“全射给我”时那张被情欲和痛苦扭曲的脸。
他会记得。
因为他是那个不能忘记的人。
因为他是那个唯一的、最后的、唯一的证人。
因为他是那个必须记得一切、才能抹除一切的人。
出租车在学校门口停下。
程逸付了钱,扶着裴玉下车。
她的腿还是有点软,走路的时候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需要扶着大人的手,需要有人告诉她“往这边走”、“小心台阶”、“没事的,我在”。
程逸扶着她,走回女生宿舍楼下。
路灯昏黄的光洒在裴玉的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她的头发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几缕浅褐色的发丝贴在她的脸颊上,像是有人在她的脸上画了几笔温柔的线条。
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但已经不哭了,眼角还有泪痕,但已经被风吹干了,只留下两道浅浅的、像是被铅笔轻轻划过的痕迹。
“到了。”程逸说。
“嗯。”
“早点休息。”
“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几秒。
那几秒里,程逸想说很多话——想说“我爱你”,想说“对不起”,想说“今天谢谢你”,想说“明天见”,想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那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一碰就碎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她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秒,感受着她耳朵的温度——她的耳朵是凉的,被风吹凉的,但在他的指腹下,那凉意里还藏着一丝温热的、像是有血液在流动的、还活着的、还在跳动的温度。
“晚安。”他说。
“晚安。”
裴玉转过身,向宿舍楼走去。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程逸。
“程逸。”
“嗯。”
“不管发生了什么……”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该用什么词,像是在想该怎么说才能让他相信,像是在想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才能让那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借口、不像是开脱、不像是“我有病所以我有理”。
“我爱的只有你。”
程逸看着她,看着那双红肿的、湿润的、但依然明亮的、依然有光的、依然有他的倒影的、依然让他心动的眼睛。
“我知道。”
他说。
“我也是。”
裴玉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程逸看到了。
那是一个相信的、安心的、终于可以放下所有防备的笑容,像是一朵在夜晚绽放的花,没有人看到它开了,但它还是开了,开给自己看,开给夜风看,开给那盏孤零零的、昏黄的路灯看。
她转过身,跑进了宿舍楼。
白色的裙摆在夜风中飘起来,像是一只白色的蝴蝶,在路灯下飞了几下,然后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程逸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地方。
路灯昏黄的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是一个人在跳一支独舞,没有观众,没有音乐,没有掌声,只有他一个人,在一盏孤零零的路灯下,和自己的影子作伴。
他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路灯闪了一下,像是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在说“你怎么还在”,像是在说“回去吧”。
久到晚风吹干了他眼角的那一点湿意,那点不知道是泪水还是被风吹出来的生理性泪水的东西。
久到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是顾沁发来的微信:“那盏灯,用了吗?”
程逸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下,然后打字回复:“还没有。那个人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你记得他的脸吗?”
“记得。”
“那就好。明天来一趟诊所,有新东西要给你。我找到了一个可以帮你定位目标的方法,可以让你不用再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人群里乱找,可以直接找到那个人的位置。”
“什么方法?”
“来了就知道了。”
程逸盯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期待,有恐惧,有一种“也许这次能有好消息”的微弱的希望,和一种“也许这次是更坏的消息”的深沉的绝望。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向男生宿舍楼走去。
夜色沉沉,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弯月孤零零地挂在天边。
月牙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口,残缺而不完整,像极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表面上看还是完整的,还能牵手,还能拥抱,还能说“我爱你”,但仔细看,到处都是裂缝,裂缝里塞满了秘密、谎言、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不知道这些裂缝还能不能补上。
他只知道,他必须补。
因为他不能失去裴玉。
因为裴玉也不能失去他。
因为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最后的、不能倒下的支撑。
回到宿舍的时候,谢迪和梁洲伟已经睡了。
谢迪的鼾声从床上传来,粗重而不规律,像是一台老旧的发动机,时而轰轰作响,时而突然安静,然后又猛地爆发,让人心惊肉跳。
梁洲伟的呼吸轻而急促,像是一只小动物在睡觉,偶尔翻个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何文典还在床上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的。
他看到程逸进来,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墙壁,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睡了。
程逸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中脱下外套,换上睡衣,爬上床,拉上床帘。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在微弱地亮着。
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裂缝——墙皮的裂缝、时间的裂缝、记忆的裂缝、他心里的裂缝。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今晚的画面。
KTV的紫色灯光。
裴玉半闭的眼睛。
那个黄头发的男人。
他的手在她的肩膀上,在她的身上,在她的体内。
她的呻吟,她的眼泪,她的“全射给我”。
他在门外看着,看着,看着。
身体在兴奋,心脏在碎裂,眼泪在流。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只知道,他熬过来了。
他又活过了一天。
又是一个裴玉还爱他、他还没有放弃、他们还在努力的一天。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程逸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是裴玉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晚安。”
程逸回复:“晚安。”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他睡不着。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发出嗡嗡的、让人心烦的噪音。
他在想——明天,顾沁要给他什么新东西?
是治疗白给病的药?
还是另一种控制手段?
还是一个可以帮他找到那些“志愿者”的定位器?
还是——还是更坏的消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裴玉需要他。
因为他爱裴玉。
因为除了他,没有人能陪她走这条路。
窗外的夜色沉沉。
没有星星。
只有一轮弯月孤零零地挂在天边。
月牙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口,残缺而不完整。
像极了他和裴玉的关系。
但也许——残缺的东西,也可以很美。
只要还在一起。
只要还能说“晚安”。
只要明天醒来,还能看到她。
程逸睁开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晚安”。
那是裴玉发来的。
那是她在对他说“晚安”。
那是她在告诉他“我还活着”、“我还在”、“我还爱你”。
程逸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它的温度——那温度不高,但在他的胸口上,它像是一团小小的、温暖的、还在燃烧的火焰,在他的心脏旁边跳动着,和他的心跳一起,跳动着。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来了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