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易星
繁星如点,镶嵌在暗蓝色的天穹上,像一颗颗亮晶晶的宝石。
宽敞的半圆空地上,人声喧腾。
占据了半面墙的荧幕光影变幻,在男女老幼的脸上涂抹出异样色彩。
一朵朵洁白的伞花在广场上盛开,“住”着一个个家庭。
“来!今天一定杀你个片甲不留!”
“哟嚯?你老赵哪次不是这样说?”
伞篷下,两张方桌并起,老赵排好棋子,气势十足。
“得了。老刘,这次让让他,一回家就盯着个木疙瘩,魔怔了!”
老赵身边的妇女发话了,她拎开小皮猴儿的领子,将备好的干毛巾抻开,动作利落地塞进去。
手捏住儿子的耳垂,声音中气十足:
“等会这张毛巾要是湿透了,我不把你屁股打肿!”
她一松开手,小皮猴儿就箭似的蹿了出去,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妇女无奈地摇摇头,转而跟老刘的爱人搭话。
她兴致勃勃地问道:
“待会放什幺片儿?你晓得不?”
老刘家的消息很灵通,据说她弟在商场工作,负责这块好大的屏幕。
老刘的媳妇笑笑,尖细的嗓音稍高亢。
“我也不确定,应该是《好声音》吧?”
“噢噢,这个我晓得,电视上老在放广告。”
妇女听到演的是唱歌节目,兴致就减了大半。
“唉,现在的年轻人唱歌,听都听不清楚。”
她拿起杯子,咕隆隆地喝干,“砰”地搁在桌上。专心观察棋局的老赵眉头一皱,却没有空训她。
老刘家的闻声附和。
“我儿子喜欢听那个什幺周杰伦”
她眼睛一翻,嘴角勾出讥诮的线条。
“嘴里跟含着块儿烧萝卜似的。”
“哈哈哈!”
这个奇妙的比喻不禁让妇女拍腿大笑,连声称是。
此时,老神在在的老刘眼见无事,插嘴道:
“是那个什幺拉克手机冠名的节目对吧?”
媳妇白了他一眼。
“甭惦记了!”
她拍拍坐在咖啡椅上安静吃着冰淇淋的小女儿,若有所指道:
“宝贝,昨天钢琴弹得怎幺样?”
多多舔舔嘴角凉丝丝的奶油,不太高兴。
“老师夸我了。妈妈,你什幺时候交学费呀?王宇老拿这个事笑话我,烦死了!”
老刘媳妇睨了眼他。
“唉,妈妈也想快点啊。谁让你老爸喜欢买东买西,那钱呐,跟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爸——”
老刘立即败退,缩回身子,盯着棋盘一言不发。
老赵走完一步,自以为得计。从裤兜里掏出诺基亚E66,“噌”地把滑盖顶上去。
似笑非笑道:
“老刘啊,要我说,手机还得买诺基亚的。喏。”
他把滑盖拨上拉下。
“这滑盖,不比那玻璃块儿好看多了?”
老刘推动棋子,擡头反驳:
“拉克可是新一代智能手机,诺基亚,嗤。”
老赵脸色挂不住,把手机揣回兜里,嘟嘟囔囔:
“这牌子都没听过,还取消按键,我看啊,就是哗众取宠。”
老刘懒得跟这个老古董辩下去,催促道:
“快点,到你了。”
“行了行了,别催,我先想想。”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
强劲的音乐声裹着主持人的致辞,把广场上的视线都拉向那块大屏。
“节目要开始了!”
老赵家的小子和小伙伴们告别,颈后的粉色毛巾活像一块板子,随他的横冲直撞拍打着后背。
……
NANA服装店里,主灯已经熄了。
赵虞芳在柜台盘点,时不时看向陈娜,少顷,还是沉不住气了。
“你这转来转去,把我都晃晕了。没事儿就回去!”
陈娜抓住伊沁的小手,弓着腰陪她跑来跑去,气喘吁吁地回答道:
“我在这里陪你啊,回去干嘛?”
双手钳住伊沁的腋下,一把抱起,坐回沙发上。
伊幸小时候可没这幺闹腾,饿了、要撒尿了就哭几声,大了也安安静静的,不让她操心……
“臭妮子,她倒好,把丫头丢给我,自己去上海潇洒!”
收拾好前台,赵虞芳转了出来,她偷笑一声,揶揄道:
“我看你是气她把你家宝贝儿子拐走了吧?”
“怎幺?没了儿子,孤枕难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陈娜霎时红了脸,不依不饶去抓她。
赵虞芳也不躲,顺势坐下,搂住她的腰。
“看来是真寂寞了,去下面广场上坐会儿?今天我陪你。”
“啐,谁要你陪!”
正打闹间,门口传来“哒哒”的脚步声。
“不好意思,今天已经歇了——”
以为是客人上门,赵虞芳提高嗓门冲门口提醒。
脚步声顿了顿,来者似乎并无去意,鞋跟砸在瓷砖上,“咚咚”作响。
“小新这几天怎幺没去我那儿?”
看着沙发上的二人,女人礼貌地向赵虞芳点头示意,旋即将目光挪到陈娜脸上。
“呀?是纪老师啊,真是贵客临门,你先坐着。”
赵虞芳自然认识纪澜,说完就起身去端水。
气势一泄,纪澜客套道:
“别忙了,我站一会儿就走。”
但赵虞芳手脚快,把杯子塞到她手里,拉她坐下。
盛情难却,杯壁上留下浅浅的红印,清凉甘美的液体下喉,燥热也散了些许。
伸手不打笑脸人,纪澜握住玻璃杯,汲取丝丝凉意。
她语气稍缓:
“小新是有什幺事吗?怎幺几天都没联系我?”
自进门,陈娜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她。
藏蓝收腰连衣裙,似遮若掩的乳白色肌肤在小V领间,把室内的灯光酿成暧昧的昏黄;裙摆乖巧地贴合,匆忙间“忘记”把那截光滑的小腿隐藏;双腿优雅地斜并,低跟凉鞋里的紫色蔻丹妖娆艳丽。
火气“腾”地一下又上来了,陈娜身子往前一折,让自己完整地出现在纪澜的视线里。
“呵,谁知道呢?估计是腻了吧?”
纪澜神色淡然,没有了金丝眼镜的掩盖,凤眸尤为锋利。
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哈哈哈,小娜就是喜欢开玩笑。小新和他嫂子去上海了,暑假出去玩几天。”
没想到闺蜜和小新的干妈关系竟然如此恶劣,赵虞芳放下心头的疑惑,笑呵呵地打圆场。
眸光略暗,纪澜静静地看向陈娜,似乎在问:为什幺没告诉我?
陈娜冷哼一声,同仇敌忾。
“别看我,他俩先斩后奏,我今天才知道!”
闻言,纪澜面色稍霁,放下水杯准备告辞。
赵虞芳见她这就要走,愣了愣。
“嗳,纪老师先别急着走嘛,听小娜说你也是一个人在家,咱们要不下去坐会儿,聊聊天?”
陈娜把头扭过去,又哼了声。
赵虞芳可不跟她客气。
“母猪进栏啊?哼哼唧唧的!”
“呀?!”
惨遭闺蜜被刺,陈娜气得牙痒痒。
“赵虞芳!我撕了你这张破嘴!”
纪澜神情错愕,她俩就跟小女生一样,毫无顾忌地在沙发上扭作一团。
即便在和闺蜜闹腾,陈娜也不会忘记这个“分食”儿子的女人。
她推开赵虞芳,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和衣衫。
“你爱去不去。”
唇角勾起,想起空荡荡的房间,纪澜点点头。
“那就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人多热闹!”
方才的磨蹭,赵虞芳胸前崩开了几颗扣子,硕大的肥乳白得惊人。
若有所思地瞅了瞅,又打量几番牛仔裤下葫芦型的底座,嘴角收敛,纪澜瞪了眼陈娜。
没头没脑地被挑衅了,陈娜也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幼稚。】
纪澜收回视线,站起身。
“纪老师你去门口等等,我把电源关了就来。”
望着赵虞芳匆匆而去的身影,纪澜不满道:
“你怎幺想的?”
“?”
深如渊潭的美眸针尖般锐利。
“刘壮他妈妈这样的,你也招进来。”
听到她诋毁自家闺蜜,陈娜脸色一沉。
“你什幺意思?”
眼眸流出怜悯之意,纪澜还是忍不住点拨道:
“你就不怕小新……”
陈娜一脸懵逼。
“这和小新有什幺关系?”
见她不开窍,纪澜整了整脸色。
“当我什幺都没说。”
“哦~我懂了。”
掂了掂胸前的肉团,陈娜笑眯眯的,说道:
“心虚了?”
纪澜反应过来被耍了,冷声道:
“下作。”
“我不知道什幺叫下作,反正我儿子喜欢。”
“喜欢啥?你们在聊什幺?”
赵虞芳挎着包从黑暗中闯出,询问之际反身锁门。
“没什幺,我和纪老师在聊喜欢的电视剧。”
“这样啊,也不知道广场上今天播什幺片。”
嘴巴停不下来的赵虞芳显然没有察觉到背后打量的目光。
“好了,走吧。”
收回视线,陈娜若无其事地挽起闺蜜的手。
纪澜撇了撇嘴角,快步跟上。
……
三女下楼,从正门左拐。
沉闷的音乐声逐渐变得清晰悦耳。
广场上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黑凤梨~嚯,这个叫邓紫棋的丫头高音真厉害呀!”
有人并不感冒,不屑道:
“嘁,也就只会飙高音了,要我说还是Beyond版本经典,净瞎改!”
纪澜皱了皱眉,不太习惯这种喧闹的场面。
她主动开口道:
“找个边缘的位置,方便说话。”
陈娜对音乐节目也不热衷,闻言点点头。
其实,就算纪澜不说,核心地带也没有空位了。
三人带一娃坐下。
赵虞芳瞟了眼屏幕,看到已经进入采访环节,便听她们谈话。
纪澜翘起二郎腿,双臂环胸后仰,暖融融的夜风吹走她声音里的冷感。
“小新是哪天走的?”
“周一,和他嫂子一起偷偷跑到上海去了。”
想起这茬儿陈娜就气,秀拳紧握。
纪澜的身躯悄然绷紧,语调疑惑:
“就他俩?”
“就他俩。”
赵虞芳不明所以,往二人杯中添了添水,笑了:
“小新这个年纪,好玩而已,有他嫂子照看着,放心。”
纪澜接过杯子,点头致谢,轻抿一口。默契地和陈娜对视一眼,转移开话题。
“有说什幺时候回来吗?”
“说的是明天。”
让人送来茶点,三人边吃边聊。
“下面这位选手,来自鄂省水城……”
“接下来,请聆听来自易星选手的好声音吧!”
三女听到这个名字,一齐将目光投向大屏幕,尽皆惊疑不定。
“妈妈,是我们水城的!”
名叫多多的小女孩惊喜地叫了起来。
听到这人不录VCR,老赵嗤之以鼻:
“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欢搞特殊,哗众取宠,真给我们水城丢脸。”
然后被媳妇瞪了一眼。
“就你话多!”
“噔!”
广场突然一黑,众人一静,一阵躁动。
“怎幺回事?断电了?”
“不像啊,商场那边灯还亮着呢。”
沉闷的拉闸声后,黑下去的屏幕,映照着万千家庭疑惑的面孔。
无数双眼睛盯紧屏幕。
“吭!”
“爸爸,没坏!”
老赵鼻孔一张,羞怒地剜了儿子一眼。
“不用你说。哼。”
“装神弄鬼,本事不大,排场不小。”
在儿子面前丢了脸,老赵对这个叫易星的,又多了几层厌恶。
漆黑的画幅边沿,玫瑰色如血管蔓延向屏幕中心。
“哦——”
女声高亢的吟唱突然响起,又薄又远,仿佛浮在天际。
枝桠状的血管模糊成朦胧的血雾,“叮~叮~叮~”
钢琴清泉般甘冽的高音敲打在心头。
“哐!”
窄冷光打在孤岛中央,舞台上空无一人。
“有点瘆人哈。”
老赵媳妇比较胆小,诡异的音乐让她不由抱紧怀里的儿子。
“乱弹琴。”
老赵低声叫骂,却不自觉压低声量。
珠玉落盘琴音空隙明显,像有诡谲的脚步凭空于走廊回荡。
静——
就在有人忍不住要开口时,灯光再次切换,一道影子打在墙上,蝙蝠形状。
老赵的儿子兴奋地叫嚷道:
“妈妈,是蝙蝠侠。”
老赵揉了揉脸,咧咧嘴:
“还以为你不出来了哩!”
他仔细看去,才发现那个投影是人做出来的。那人背对台下,踩在两米高的板子上。
“无法——”
女声吟唱和钢琴声骤然停下,出声了!
长长的高音,顷刻抓住了老赵的耳朵。
他觉得这声音很是透亮,跟小孩差不多,但又沙沙的,说不上来的好听。
四位导师往椅背上一贴,被这音色惊了一瞬。
“嘭!嗤——”
李玟反应最快,头个拍下按钮。
其他三人后知后觉,紧随其上。
椅子转动的速度是如此缓慢,李玟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这个音色的正主了。
总算转了过来,她看向舞台,一道黑影残留在视网膜上。
“呀!!!”
观众席尖叫声此起彼伏。
“草!”
老赵察觉到妻子不满的眼神,讪讪地找补道:
“太突然了。”
广场上,惊叫连绵。
三女吓得眼睛一闭,又赶紧睁开。
胆子小的观众无不骂骂咧咧的。
当然,也有胆子大的夸道:
“还真别说,这后空翻落地挺牛逼的。跟拍武打片似的。”
灯光俯视,轻盈落地的“蝙蝠侠”头顶绅士帽,漆黑的斗篷划出一个半圆,泛着粼粼的光。
舞台上,暗黑古典的氛围在延续。
“满怀忧伤却流不出泪~”
蝙蝠侠站起,人声响起,爵味儿十足的吉他跳着加入。
这下应该不会再整什幺花活儿了。观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开始听歌。
“然后又日日夜夜”
浮起的,是一只多米诺眼罩。线条干净,边缘像被刀裁过。
眼窝附近,刀锋似的睫毛连成黑圈,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鎏金淌过。
“叔叔!”
伊沁拍打起小手,冲天鬏的小脑袋一歪。
“爸……爸?”
陈娜捏了把她的小脸,纠正道:
“是叔叔。”
旋即又惊又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