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无声财阀少年
【不舒服就摘掉。】
裴聿珩沉默了很久。
最终点了一下头。
岑照微便往他身边挪近了一点。
“我帮你?”
说完,她指了指他的耳后。
裴聿珩身体明显僵住。
岑照微没察觉。
她只当他不习惯别人碰,动作放得更轻。
少年侧过脸。
露出线条清晰的侧颈和耳廓。
岑照微低头研究设备的位置。
“这里应该——”
她一边说,一边把设备调整到合适的位置。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廓。
很轻。
几乎只是一瞬。
裴聿珩整个人却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没动。
岑照微调整完一边,又低头看说明。
“好像还要再往后一点。”
她重新靠近。
柔软的发尾顺着肩膀落下来,蹭过他校服领口。
裴聿珩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手指再次碰到他耳后。
少年猛地偏过脸。
岑照微吓了一跳。
“弄疼你了?”
他摇头。
摇得很快。
“那怎么了?”
裴聿珩没有回答。
只是别开眼。
岑照微这才看见——
他耳尖红了。
很明显。
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廓上方。
和他冷白的皮肤对比得格外招眼。
岑照微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过来。
她忍住笑,往后退开一点,没再逗他。
“好了。”
设备开启的瞬间,有轻微的电流杂音。
裴聿珩睫毛颤了一下。
像是久处暗室的人骤然碰到光。
最先涌进来的并不是清晰的声音。
是雨。
很远,很乱。
雨水砸在窗台上,钝钝的一层响。
然后是桌椅移动的摩擦声。
走廊里有人说话。
杂音混在一起,隔着厚厚的水,模糊得难以分辨。
裴聿珩慢慢抬起眼。
岑照微就蹲在他面前。
见他看过来,她指了指设备,又指指自己。
“听、得、见、吗?”
几个模糊的音节钻进耳朵。
并不完整。
甚至有些失真。
裴聿珩分辨不出她每一个字。
可他第一次知道——
原来她的声音是这样的。
轻的。
尾音有一点上扬。
不像那些隔着设备突然撞进来的尖锐杂音。
她的声音很软。
他看着她,没有动作。
岑照微以为设备没效果。
“还是不行?”
她往前凑近了一点。
裴聿珩忽然点头。
岑照微:“能听见?”
他又点头。
这一次很轻。
岑照微笑起来。
“那就好。”
裴聿珩其实依然没能完整听清这句话。
可他看懂了她的唇形。
——那、就、好。
他在心里跟着默念了一遍。
不知道为什么,也觉得很好。
门外有人催。
“照微,老师找你!”
岑照微回头:“来了。”
她站起身,顺手把剩下的碘伏和创可贴塞给裴聿珩。
想了想,又低头在纸上写。
【设备你先留着。】
【明天公益展那边有人会调试,我带你过去。】
写完,她将纸和笔一并放到他手边。
裴聿珩看着那两行字。
许久,拿起笔。
他似乎不习惯主动和别人交流。
落笔前停了很久。
最后只写了两个字。
【谢谢。】
字很好看。
锋利,规整。
岑照微低头看了一眼。
“客气。”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
身后几个刚才还笑嘻嘻的男生顿时安静。
岑照微看着他们。
“以后别锁人玩。”
有人不服:“我们又没怎么样。”
“今天他只是划伤手。”
她声音不重。
“下次呢?”
那人不说话了。
“觉得一个人跟你们不一样,就很好玩吗?”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岑照微没再说什么。
她拿过自己的宣传册,抱进怀里。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琴房。
裴聿珩还坐在那里。
隔着半条昏暗的走廊,安静地望着她。
岑照微冲他摆了摆手。
然后走了。
她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对十七岁的岑照微而言,不过是一次顺手而为。
看见门被锁了,就打开。
看见有人受伤了,就处理。
看见他需要一件东西,而她刚好有。
于是给了。
仅此而已。
晚上十一点。
宿舍熄灯以后,裴聿珩才发现那张学生证。
它掉在琴房钢琴脚边。
大概是岑照微蹲下来翻急救包时,从校服口袋里滑出来的。
证件正面,是女孩一寸蓝底照片。
照片里的她比白天安静很多。
长发束起,眉眼干净。
下面印着名字。
岑照微。
裴聿珩坐在书桌前,看了很久。
窗外还在下雨。
助听设备已经摘掉,宿舍重新回到他最熟悉的寂静里。
他早该习惯了。
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安静忽然变得让人难以忍受。
他闭上眼。
脑子里却反复浮现下午那些模糊的音节。
听得并不真切。
甚至无法准确复原。
他只记得女孩站在他面前,嘴唇一张一合。
她问——
听得见吗?
裴聿珩重新睁眼。
低头。
学生证还在掌心里。
他拿过纸笔。
照着上面的名字,一笔一画写下来。
第一遍。
岑照微。
第二遍。
岑照微。
第三遍。
笔尖在最后一个“微”字上停了很久。
少年垂着眼,安静得近乎固执。
后来很多年,裴聿珩都记不清那天下了多大的雨。
也不记得自己究竟在琴房里等了多久。
他只记得一件事。
十七岁那年。
在那个所有人都叫她别管他的下午。
她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而那一夜,他第一次认真记住了一个人的名字。
岑照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