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晚宴
赵流萤坐于客位首位,一身锦绣宫装,姿容绝丽,神色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她只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便放下,目光直视秦远天。
秦远天被看得有些拘谨,唤道:“奏乐,起舞。”
乐声起,舞妓舞,但赵流萤完全没有心思在此上,她目光扫过众席。
一侧是以萧逸风、楚清漪、陆沉星为首的各大宗门代表,扫过楚清漪时,还特别多看了几眼,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女子,而且清冷得有点让人生寒。
另一侧则是秦家麾下的将领和文官,她特别注意到世子秦无烈,在场众人,除了秦远天,她听得最多的就是秦无烈,此子是千机门门主凌无极的关门弟子,与整日想对自己图谋不轨的凌绝是师兄弟,自己得多提防着此子。
她远来北境是有正事,可不是来听曲赏舞的,更不是来做吉祥物。
待到一曲终了,将要换曲时,赵流萤摆手制止,直截了当地对秦远天说道:
“秦侯爷,泽水此来天渊城,代表圣意而来,趁着今晚人都在,泽水想问问秦侯爷,如今各路支援已陆续抵达,敢问侯爷,何时发兵葬妖原,讨伐妖族?”
少女声音清脆,字字清晰,在丝竹声与谈笑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厅内气氛骤然一静,原本推杯换盏的秦家将领、门客们动作顿住,纷纷侧目。
萧逸风、楚清漪、秦无烈、陆沉星等人也投来目光。
秦远天脸上笑容不变,放下酒杯,捋须道:“郡主心系战事,本侯佩服,只是出兵一事,事关重大,还需要从长计议,将士们连日奔波,需要休整,粮草军械,需要调配,妖族动向,需要探查……”
“侯爷。”
赵流萤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气,
“据泽水所知,第一批援军抵达已有五日,后续队伍也基本到位,城中粮草储备充足,军械库早已清点完毕,至于妖族动向,它们就盘踞在葬妖原,从未离开过,还需要探查什么?”
秦远天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依旧维持着笑容,说道:“郡主有所不知,用兵之道,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如今虽看似准备就绪,但时机未到……”
“时机?侯爷口中的时机,是要等到妖族养精蓄锐,再次壮大?还是要等到它们突破葬妖原,兵临天渊城下?”
她站起身,环视厅内众人,陡然提高声音说道,
“泽水一路北行,所见所闻,触目惊心,边境村镇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皆因妖族肆虐,而手握重兵、坐镇天渊的镇妖侯府,却按兵不动,任凭妖族在葬妖原扎稳脚跟,侯爷,说句难听的,您究竟是力有未逮,还是……故意养寇自重,好让朝廷和天下百姓,永远离不开你秦家这把护国利剑?!”
秦远天未回应,秦无烈率先拍案而起,指着赵流萤怒道:“赵流萤,你什么意思?怀疑我秦家忠心吗?我父亲五年前血战夺回天渊城,重伤妖皇,功在千秋,你虽贵为郡主,但这里是天渊城,是前线军镇,岂容你个小妮子在此妄加揣测,信口雌黄,污蔑我秦家忠良?!”
赵流萤毫不畏惧,迎上他的目光,冷声道:“若真是忠良,就该即刻发兵,驱逐妖族,还边境安宁,而不是在此大摆宴席,歌舞升平,坐视百姓受苦。”
她转向秦远天,一字一顿地说道,
“秦侯爷,出兵一事,请您给陛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可好?”
秦远天手握齐国大半兵马,连皇帝赵烨都未必敢这般与他说话,一个泽水郡主却敢在接风晚宴上质问于他,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秦远天身上。
气氛僵住,萧逸风略一想,拱手道:“秦侯爷,郡主所言,虽言辞激烈,却也是实情,如今支援基本都到了,士气可用,拖延日久,恐生变故,萧逸风代表天华山及江湖各派,恳请秦侯爷早日定夺出兵之期。”
楚清漪端坐一旁,看着赵流萤毫无畏惧的神色,又看向萧逸风沉稳坚定的侧脸,心中触动。
她也少见地开口附议:“秦侯爷,清漪与同门前来,只为驱逐妖族,护卫苍生,若侯爷确有难处,或需更多准备,不妨明言,但若是一味拖延,恐寒了天下义士的心,也让北境百姓……继续生活在妖患阴影之下。”
陆沉星皱了皱眉,伐妖之事他无所谓,何时出兵也不在乎。
秦远天脸色阴沉下来,他缓缓扫视众人,目光在赵流萤、萧逸风、楚清漪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厅内那些神色各异的秦家将领、门客。
他知道,今日若不给个说法,恐怕难以服众。
“哈哈哈!”
秦远天忽然大笑起来,打破了僵局,
“郡主与萧贤侄、楚仙子所言,不无道理,确实是本侯顾虑过多,求稳心切,反显迟疑,既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重大决定,
“三日后,辰时,大军开拔,兵进葬妖原,各部、各派,回去准备,此战,务求重创妖族,扬我国威!”
“谨遵侯爷之命!”
秦家将领齐声应道。
赵流萤深深看了秦远天一眼,并未再言,只是微微颔首:
“但愿侯爷言出必行。”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但已无人再有心思饮酒谈笑。
***
***
宴席散后,楚清漪回到住处。
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天渊城肃杀的夜景,心中思绪纷乱。
来天渊城这几日,她亲眼见到了秦家的奢靡无度,亲耳听到了许多关于秦家父子欺压百姓、强抢民女的传闻,今晚更是在宴席上看到了他们对待战事的敷衍与拖延。
“难道……赵流萤说的都是真的?”
她喃喃自语,
“秦家并非真心抗妖,只是想借妖族之患,巩固自家权势,养寇自重?”
若真是如此,那自己与那么多江湖同门前来助阵,究竟是在为人族而战,还是在为秦家的私欲铺路?
“楚师姐。”
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是负责照料她起居的一个女弟子。
“进来。”
女弟子推门而入,神色有些慌张,压低声音道:“楚师姐,我……我听说一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何事?”
“是关于……那个百草谷的陈尘,今日午后,他在城东马场被一个秦家军官无故殴打,伤得不轻,听说……是泽水郡主路过,才救下了他。”
楚清漪心头猛然一揪,问道:“他……伤得如何?”
“据说吐了血,脸上身上都是伤,被同伴扶回去的,那些人下手太狠了,据说就因为他牵去的马摔了个军官……唉,在这天渊城,没权没势的人,真是命如草芥。”
楚清漪怔怔地坐着,半晌才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女弟子躬身退下,房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陈尘……
伤重……
应该去看他吗?
以什么身份?水月仙宫的清月仙子,去看一个卑微的马夫?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如今最重要的,是即将到来的战事,个人的情感,小小的不公,在这等大局面前,似乎都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