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夜的复活与诞生
反正是高二暑假。
热得狗都不愿意出门的夏天。
我缩在县城外婆家那间朝西的小阁楼里。
老式电脑嗡嗡响,散热扇拼命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屏幕上,也是一个虚拟的歌姬。
不是我这种廉价定制的皮套。
是那时候特别火的一个,官方出的,穿得像公主,唱歌声音甜得能齁死人的那种。
我在一个破论坛里,用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买了她的声库。
然后,用一个不知道从哪搞来的、音质渣得要命的麦克风。
躲在阁楼里。
录。
录我的声音。
不是说话。
是唱。
试着用我的嗓子,去贴合那个虚拟歌姬的音高,去模仿她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甜美的调调。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能变成别的东西。
不是爸妈嘴里那个“闷葫芦”。
不是同学眼里那个“怪胎”。
是可以被人……被人喜欢的。
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天下午,我试着录了一小段特别简单的旋律。
就四句。
我反反复复录了不知道多少遍。
喉咙唱得发干,发紧,像被砂纸磨过。
阁楼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汗水顺着我的鬓角往下淌,流进耳朵里,痒得要命。
后背的汗衫湿透了,黏在皮肤上,一动作就撕拉一下,扯得生疼。
但就是停不下来。
直到我按下播放键。
听到耳机里,传出来一个……一个勉强算得上连贯的,细声细气的,带着点电子合成味道的。
女声?
成了?
我那时候脑子里就这一个念头。
我甚至忘了热,忘了渴。
我就那么呆坐在电脑前,听着那段短短的、粗糙得要命的音频。
一遍。
又一遍。
胸口那里,跟现在一样,也开始发烫。
但不是空落落的烫。
是满的。
胀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第一次,从我这具瘦了吧唧、苍白无趣的身体里,长了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干了件蠢事。
我把它发到了那个论坛的交流区。
标题我都记得:“萌新第一次调教,求轻喷。”
发完我就心跳如鼓地等。
等了半个小时。
终于有了一条回复。
就5个字。
“什么逼动静。”
后面跟了个流汗黄豆的表情。
我盯着那行字。
看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我感觉到,刚才胸口那股胀胀的热气,唰一下,全漏光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胃里翻上来的,一股冰冷的、酸涩的东西。
直冲喉咙。
我差点当场吐出来。
不是比喻。
是真的,生理上的反胃。
我捂着嘴冲下阁楼,跑到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拧开就对着冲。
夏天自来水也是温的,冲在脸上,混着刚才没擦的汗,腻腻的,滑滑的。
我用力洗了把脸,又漱了口。
可那股恶心劲儿,还是盘在喉咙深处。
还有羞耻。
烧得我耳朵根都在发烫的羞耻。
我他妈在干什么?
我像个傻逼一样,躲在蒸笼里,对着破麦克风嚎了半天。
就弄出个“什么逼动静”。
还觉得……还觉得自己他妈的长出了什么东西?
那天之后,我好几天没再碰那个声库。
但我也没删。
它就那么躺在硬盘角落里。
像一块羞耻的疤痕。
直到后来……
后来我发现了伪音。
发现了不用唱歌,光靠说话,就能骗到人的法子。
发现了直播,发现了皮套,发现了怎么用预设好的声源,轻松地,毫无风险地,扮演一个完美可爱的人。
我再也不用躲在蒸笼一样的阁楼里,把自己的嗓子唱废。
我只需要按按键。
轻松多了,对吧?
也安全多了。
再也不会有人对我说“什么逼动静”了。
他们只会说“可爱”,“awsl”,“老板大气”。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坐在2024年夏天,装有空调却舍不得开的出租屋里。
背后还是有点汗。
但不再是阁楼里那种闷出来的、黏腻的汗。
是……凉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抠鼠标抠得发白的指尖。
又抬头,看向屏幕里定格的、笑容完美的夜夜酱。
胸口那股空落落的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一种更熟悉的。
更……安全的。
虚无。
算了。
想那些干什么。
我关掉了直播回放页面。
动作有点大,鼠标磕在桌沿上,咚的一声。
我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隔夜外卖的味道,还有我身上这件T恤,穿了太久没洗,散发出来的,淡淡的、属于我自己的。
酸味。
我拿起那罐还剩小半的冰可乐,管他呢,想那么多破事干嘛。
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椅子里,皮革面吱呀一声。
抬手,对准嘴巴,咕咚咕咚就是两大口。
冰凉的糖水砸进喉咙,带着气泡一路烧下去,激得我天灵盖都跟着一爽,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嗝。
舒——服——
这他妈才是人生。
刚赚完死宅的钱,肥羊还在池子里泡着,口袋里叮当响。
我眯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霉斑,感觉它今天都顺眼了不少。
嗡——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白光在下午有点暗的房间里挺扎眼。
我歪过头,瞥了一眼。
锁屏通知。
发信人:柯夜-肥羊。
哦?
凉了他也够久了。
再晾下去,鱼该觉得饵臭了。
我慢悠悠地伸过手,把手机捞过来,拇指按上去解锁。
点开聊天框。
最新消息。
就三个字。
“很可爱。”
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
我盯着那行字,眨了眨眼。
什么玩意儿?
很可爱?
谁可爱?
我昨晚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可爱?
还是我强颜欢笑说“习惯了”的样子可爱?
这位大哥的脑回路……
是不是被他那前女友刺激得打结了?
怎么突然蹦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
我舔了舔嘴唇上沾着的可乐糖分,有点黏。
心里那点因为直播打赏和冰可乐升起来的快活劲,稍微降下去一点,换成一种……微妙的,像看傻子表演似的乐呵。
行吧。
您老人家说可爱就可爱。
您花钱,您说了算。
但回什么?
顺着他说“哥哥也觉得人家可爱吗”?太腻了,而且昨晚刚演完受伤戏码,今天秒变甜妹有点割裂。
问他“什么可爱”?又显得太刻意,好像我很在意他这句话似的。
最好的办法……
我手指在表情包收藏栏里划拉了几下。
停在那个我用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白毛猫猫头,眨巴着大眼睛,旁边配着三个“喵喵喵”的文字气泡上。
就这个。
万能回复。
可以理解为“人家听到了哦”,也可以理解为“人家在撒娇”,还可以理解为“人家不想接你这话茬”。
最重要的是,它不用我动脑子,也不用我切换声线去录语音。
我手指一点。
发送。
那个猫猫头立刻蹦进了对话框,蹲在了他那句“很可爱”下面。
看起来……有点蠢。
但蠢得恰到好处。
完美。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丢,发出啪嗒一声响。
重新靠回椅背,抱起可乐罐子,又喝了一口。
糖分继续往下渗。
但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股纯粹的“舒服”劲,好像淡了一点。
胸口那里,刚才被回忆弄出来的那股空落落的热,似乎又冒了点头。
妈的。
肯定是这肥羊。
发些莫名其妙的话,破坏老子心情。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已经黑掉的直播软件图标。
那个银色头发的虚拟形象,此刻正安静地待在我的硬盘里。
很可爱。
他说的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