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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老徐头清明祭祖,受讥讽怒泄私情

猫九大大 · 沉刀记 · 本章第 1 / 2 页

诗曰:清明时节雨纷纷,孤坟野草没残碑。

同宗携子笑绝户,老儿怒起骂相欺。

一时情急泄私隐,满座哗然作笑痴。

谁道穷途无后嗣,暗结珠胎在客船。

话说光阴荏苒,转眼便到了清明时节。

江上的风暖了几分,岸边的柳树抽了新条,远远近近的村庄里,炊烟与纸钱的黑灰一同在细雨里飘着。

沈远这几日生意清闲,船泊庐州码头,每日只在舱中看账本、喝闷酒。

柳氏的肚子已有五个多月,身子渐重,沈远便让她多在舱中歇着,船上的活计都交给了徐老头。

这日一早,徐老头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短褂,脚下一双打了补丁的布鞋,腰间束了根麻绳算是腰带。

他刮了脸,又把花白的头发蘸了水抿了又抿,才到沈远跟前告假。

“东家,老儿想告三日假,回村给祖宗上个坟。”他站在沈远面前,两只粗糙的手交握在身前,微微佝偻着背,声音依旧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沈远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道:“早去早回。船上的活计不急,你多年没回去了,多待两日也无妨。”

徐老头双手接过银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朝沈远鞠了一躬,便转身下了船。

他走过跳板时脚步比平日轻快了几分,可那张老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喜色,倒像是去赴一桩不得不赴的约。

徐老头的老家在庐州城西三十里外一个叫徐家村的小村子。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十有八九姓徐。

他年轻时父母便已过世,家中再无旁人,只有祖坟在村后的山坡上,每年清明,他只要跑船路过庐州,总要回去烧几张纸钱。

走了半日,远远便望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

树还是那棵树,只是比记忆里又粗了一圈,枝丫上挂满了嫩绿的新叶,树下几个老人正在抽旱烟聊天。

徐老头走进村时,那几个老人眯着眼打量了他好一阵,才有一个认出他来,站起身招呼道:“哟,这不是老徐头么?可有两年没回来了吧,还在跑船呢?”

“跑着呢。”徐老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上前一一打了招呼,又问了村里近况。

老人们絮絮叨叨地说着谁家添了孙子,谁家老人走了,谁家新盖了瓦房。

徐老头听着,心中说不出是亲近还是疏离——这村子是他的根,可他在这根上早已是一片枯叶,飘走了便再也接不回去。

他独自上了村后的山坡。

山坡上遍是野草,草丛间东一座西一座地散落着坟头。

他寻到了自家祖坟——几座矮坟并排立着,坟头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墓碑上的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他跪在坟前,一声不吭地拔草、培土、摆祭品、烧纸钱。

纸钱的黑灰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他的肩头、花白的头发上,他也不去拂,只是跪在那里,望着墓碑上模糊的字迹发呆。

他爹的坟在最左边,紧挨着的是他娘的,再往右是他爷和他奶的。

四座坟,整整齐齐地排着,每一座都比他记忆里矮了几分,像是被岁月压弯了腰。

他想起小时候,爹每年清明都带他来上坟,那时他还小,跪在坟前磕头总是磕得马马虎虎,爹便会按着他的后脑勺再补几个。

后来爹走了,娘也走了,便只剩他一个人来。

年年如此,从不间断。

正想着,山坡下传来一阵喧哗声。

徐老头回头一看,只见七八个徐姓族人扛着锄头铁锹,提着香烛纸钱,正往山坡上走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他远房堂兄徐大柱,后面跟着几个同辈的兄弟,还有几个年轻人——是他们的儿孙,有抱着孩子的,有牵着半大少年的,浩浩荡荡一群,像是全村出动一般。

徐大柱老远便认出了他,扯着嗓子喊道:“哟,这不是老徐头么!年年清明都回来给祖宗上坟,祖宗在底下该高兴坏了——就是不知道高兴完了,往后谁给你上坟?”

一群人哄笑起来。徐老头站起身来,勉强笑了笑,拱手道:“大柱哥,多年不见,身子骨可还硬朗?”

“硬朗着呢!”徐大柱拍了拍胸脯,又回头指了指身后一群儿孙,“这不,带着孙子来给祖宗磕头。这是老大,这是老二,这是老三家的两个娃——大的那个前年娶了媳妇,去年又添了个小子,算起来你该叫堂侄孙了。”他嘴上絮絮叨叨地数着,每一个名字都像是在徐老头心上锤了一拳。

徐老头讪讪地笑着,目光在那群年轻人身上扫了一圈。

他们个个红光满面,肩宽腰壮,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抱着孩子。

那孩子白白胖胖的,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被父亲抱在怀里,小手指着纸钱的黑灰咯咯直笑。

这些年轻人他大多叫不出名字,只觉得面熟——眉眼间依稀能看出父辈的模样,可到底谁是谁家的,他早已分不清了。

他几十年不在村里,亲缘早已淡薄如水。

“老徐头,”徐大柱忽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却故意让旁边的人都听得见,“你今年该有五十五了吧?怎的还是一个人?你那香火,怕是要断在你这一辈了。这祖坟往后谁替你扫啊?你爹娘在底下怕是要哭瞎眼了。”

徐老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搜肠刮肚也找不出话来反驳。

他孑然一身,无妻无子,这是事实。

他在码头上扛了大半辈子包,在船上补了大半辈子网,到头来连个替他烧纸钱的人都寻不着,这也是事实。

旁边一个比他小几岁的同族兄弟插嘴道:“可不是。大柱哥,你也别光说老徐头,咱们这一支姓徐的,可就剩他这一根独苗了。他要是绝了户,咱们这支便算断了香火。唉,也没法子,谁叫他年轻时不攒劲呢。”

这话一出,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徐大柱索性放下锄头,走到徐老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老徐头,你也莫怪哥哥说话难听。咱们种地的都知道,种子再好,不撒地里也长不出庄稼。你这辈子连个女人都没捞着,可不是白活了么?老老实实跟我认一句绝户,往后逢年过节我叫这些小的去帮你打扫坟头——坟头上插柱香总比光秃秃地强,你在地底下也不算太丢人。”

徐老头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来,那张平日里木讷寡言、逆来顺受的老脸涨得通红,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最后忽然大声吼了出来:“谁说老子是绝户!老子在外头有相好!她怀了老子的种!老子不是绝户!”

山坡上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愣住连那些原本在嬉皮笑脸的年轻人也停了笑,齐刷刷地看着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短暂的寂静过后,更猛烈的哄笑爆发出来。

徐大柱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拍着大腿道:“老徐头,你莫不是跑船跑傻了?就你?就你这模样,还有相好?还怀了你的种?你倒是说说,是哪家的瞎眼女人能瞧上你这老货?”

旁边一个年轻人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莫不是码头上那些窑姐吧?花了几个铜钱便说是相好,这脸皮当真比城墙还厚!”

徐老头被他们这般嘲弄,脸上的红色从愤怒变成了铁青。

他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一字一顿道:“不是窑姐。是正经人家的妇人。她怀了我的孩子,我没骗你们——她身子不便,来不了。等孩子生下来,老子带来给你们瞧瞧。”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连声音都没有发抖。

可是说完之后,他自己心里先虚了——柳氏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连柳氏自己也说不准。

他只是气昏了头,拿这话来堵这群人的嘴。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只能硬着头皮撑着,挺直了佝偻了大半辈子的腰杆,像是要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正经人家的妇人?”徐大柱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半信半疑地上下打量着他,“老徐头,你不会是编瞎话哄我们吧?咱同村几十年,你连村里的寡妇都懒得搭理——哪有那能耐去找相好?你说正经妇人,谁家的?多大年纪了?姓甚名谁?你说出来,说不定咱们还认得。”

徐老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不能说。

说出来,柳氏就完了。

他只能攥紧拳头,把满肚子的火全咽回去,只是固执地重复道:“等孩子生下来,你们便知道了。”

众人见他嘴硬到底,笑得更欢了。

有的摇头叹息,有的指着他笑骂,都说他是想女人想疯了,编出这等鬼话来骗自己。

徐大柱笑够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道:“老徐头,算了算了,我信你就是。来,不说这个了,咱们一块给祖宗磕头你的祖宗也是咱们徐家的人,往后不管你有没有后,这坟咱们替你管着。”

这话听着像是宽慰,可说完了还是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徐大柱那语气,分明还是在哄一个说疯话的老头。

徐老头默不作声地跪在坟前,跟着他们一起磕了几个头。

那些年轻人抱着孩子跪在他旁边,孩子奶声奶气地学大人说“祖宗保佑”,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唯有他默默地把纸钱一张一张丢进火堆里,纸灰被风吹起来扑在他脸上,他也不去擦,任由那黑色的灰烬落在花白的头发上、深深的皱纹里。

他望着那几座矮坟,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柳氏,想着她肚子里那个不知是谁的种。

他想,若那孩子是我的,我便不算绝户了。

哪怕这辈子都回不了村,哪怕到死都只能远远看着那孩子叫别人爹——至少我的血脉还在这世上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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