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柳氏有孕暗惊心,徐老闻讯喜还忧
她慌忙低下头去,用帕子捂住嘴,哽咽道:“东家,您待奴家这般好,奴家真不知该怎么报答才好。”她伏在沈远肩头,哭得浑身发颤,那哭声里混着喜悦、感激、恐惧、愧疚,五味杂陈。
沈远只当她是高兴得过了头,便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了几句,又说了许多往后好生过日子的话。
他每说一句温柔的话,柳氏心里便如被针扎了一下——他待她越好,她心里那把刀便搅得越深。
且说徐老头蹲在船尾,将方才张郎中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手里的梭子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一动不动。
柳氏怀孕了——月余的身孕。
他也在心里偷偷算了算日子。
月余之前,正是柳氏勾引他的那段时日。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夜柳氏饮了酒,在船尾拉住他的手,说的那些话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又有一回,他趁沈远不在偷偷摸进她舱里,她虽不是心甘情愿,却也半推半就地应了他。
这两回的时日,都在沈远回心转意之前。
徐老头那颗老迈的心脏忽然跳得又急又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敢往下想,可那个念头却像水葫芦一样,按下去又浮上来——那孩子,有没有可能是他的?
他活了五十多岁,膝下无儿无女,原以为这辈子便是孤老终身了。
可如今,这船上竟有一个女人腹中可能怀着他的骨肉。
这个念头让他又惊又喜,又怕又盼,像是烧红的烙铁烙在他心上,烫得他浑身发抖。
他忍不住偷偷去瞧柳氏。
柳氏正从灶间出来,端着碗安胎药往舱里去。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柔和,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日慢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着肚子里的孩子。
她走过船尾时,不经意地侧头看了徐老头一眼,四目相对不过弹指间,柳氏便飞快地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匆匆进了舱房。
徐老头却在那弹指间捕捉到了她眼中的惊慌。她怕什么?她怕沈远知道?还是怕他知道?抑或她自己也不知道孩子是谁的,所以才会这般慌张?
徐老头放下梭子,点了一锅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
江风吹得烟雾在他脸前缭绕,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他想,若是自己的孩子,那该多好。
他这辈子什么也没有,若临老能有个骨肉,便是死了也甘心了。
可他也知道,这事若被沈远发现,莫说是孩子,便是他和柳氏的性命都未必能保住。
他只能把这份隐秘的期待压在心底,带进棺材里去。
正想着,船那头传来沈远的声音:“徐老丈,明日到了庐州码头,你替我去药材铺抓几副安胎药,再买些滋补的食材回来。往后船上的重活你多担待些,工钱我另加。”
徐老头忙站起身来,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像是要盖住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又偷偷望了一眼舱房的方向,只见柳氏正站在舱门口,手里端着空碗,两人目光在空气中又碰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躲,只是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转身进了舱房。
徐老头慢慢蹲回船尾,把旱烟叼在嘴角,望着悠悠的江水发起呆来。
他想,不管那孩子是谁的,只要柳氏还在这条船上,他便能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看着她生下孩子。
若那孩子有朝一日能叫他一声“徐爷爷”,他便也知足了。
夜色渐深,江水拍着船舷,发出一阵阵轻柔的哗哗声。
沈远与柳氏在舱中安歇。
沈远很快便起了鼾声,他这些日子心情好转,睡得愈发安稳。
柳氏却睡不着,她躺在沈远身边,手轻轻放在自己还平坦的小腹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舱板出神。
孩子。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
她和沈远的孩子——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她必须这样相信。
她把手按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还平坦如初的温度,心中却已在翻江倒海。
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祷告:像自己,千万要像自己。
可是老天爷能不能听见她的祷告,她便不知道了。
船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是徐老头。
他也没睡,蹲在船尾,旱烟一明一灭的,像是在守夜,又像是在守着别的什么。
柳氏侧过头,透过窗缝望着那一点微弱的火光,心中千回百转,不知该作何滋味。
有诗为证:喜脉初诊喜还忧,生父成谜暗自愁。
东家温存添愧疚,老儿窃喜更添羞。
孤舟夜半听江水,几人辗转几人休。
世间多少无头债,尽在腹中一命留。
不知柳氏腹中这孩子究竟是沈远还是徐老头的骨肉,日后生下又将引出何等事端,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