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咱隔壁那个小林,抱了个姑娘回来,还说是同座
我的手停在半空。距离那个纸箱大概——十厘米。箱子里的口球在朝我眨眼。它说,来呀,把我拿出来呀。项圈在叮叮当当响。手铐在转圈。
我的理智——那个平时基本处于待机状态的、偶尔会在我快要完蛋的时候紧急启动的、不靠谱的、像那种考场铃响前一分钟才想起来涂答题卡的——理智,终于上线了。
它像一个刚被闹钟吵醒的、蓬头垢面的、穿着裤衩就从床上蹦起来的、嘴上还挂着口水的——天使。
白色的翅膀歪了。
光环斜着扣在脑袋上。
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来的棒球棍。
它看了一眼我脑子里的画面。
看了一眼箱子里的道具。
看了一眼苏念闭着眼睛认命的表情。
然后它把棒球棍举起来了。
“你他妈给我滚!”
它冲着恶魔吼。
恶魔——那个红色的、长角的、拿着叉子的、刚才还在我耳边说“要不胶布先别撕”的——还在笑。
笑得很贱。
笑得很欠打。
天使一棍子抡过去。
恶魔像被全垒打的棒球一样飞了出去。
在天花板上砸了一个洞。
然后掉下来。
摔在沙发上。
化成了一摊红色的、冒着烟的、像被踩扁的番茄酱一样的东西。
消失了。
——好。
——天使赢了。
——虽然它现在又躺回我脑子里睡着了。
但至少。
至少这一秒。
我是清醒的。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在犯罪边缘。
我在苏念面前。
我在一个纸箱装着BDSM道具的客厅里。
苏念还闭着眼。
睫毛还在抖。
呼吸很浅。
胸口一起一伏。
在等我。
在等我做点什么。
那双眼睛,闭着的时候把主动权交给了我。
她闭着眼,不看我,不问,不骂,不逃。
她在等。
等我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是那种人。
——还是不是。
她的睫毛还在抖。手指攥着外套下摆。攥得很紧。指关节都发白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刻。
在这个我随时可以变成一个彻底的、不可饶恕的、被所有人唾弃的人的时刻。
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是一句完全不合时宜的话。
“斯德哥尔摩吗。”
我听到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得我自己都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说出来了。
——我刚刚说了什么。
——我说了斯德哥尔摩?
——我他妈为什么说斯德哥尔摩?
——林默你脑子是不是被恶魔砸的那个洞漏气了。
——苏念被我绑了。被我带回家了。现在看着一箱道具。闭着眼。认命了。
——这不是斯德哥尔摩。斯德哥尔摩是人质对绑匪产生情感。苏念又不是——苏念对我——她只是——她只是——
——她只是什么。
——她只是没有反抗。
——但她为什么没有反抗。
——因为绳子绑着?
不。
她是被我抱上楼的。
她可以踢。
可以叫。
可以在我用下巴够开关的时候一头撞死我。
但她没有。
她把脸别开了。
她看着门。
她看我的时候眼睛弯的。
她坐在沙发上还在打量我的客厅。
紧张。
像客人。
——这不叫斯德哥尔摩。
——这叫——这叫——
苏念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
她的眼睛。
在灯光下面。
褐色的。
像琥珀。
像那种被阳光晒透了的、里面封着一只小虫子的、几千万年前的、松脂化石。
此刻那双眼睛看着我。
里面写着问号。
“呜?”
——你刚才说什么。
——我没听清。
——再说一遍。
她在问。
她的眼睛在问。
因为她嘴上有胶布。
所以她只能用眼睛问。
用那双向我投射“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的、很认真的、很直接的、让我突然心虚的——眼睛。
“没什么。”
我伸手。
摸了摸她的头发。
头顶。
刚才被我弄乱的那几缕。
手指插进发丝里面。
很凉。
很滑。
像摸到一匹很贵的、我赔不起的、碰一下都要收钱的——绸缎。
苏念的头发。
苏念的头顶。
苏念没有躲。
没有拍开我的手。
没有瞪我。
她只是看着我。
眼睛里的问号还在。
但好像——好像小了一点。
好像被我的手掌盖住了一部分。
“真没什么。”我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你听错了。”
然后我转身。面向那个纸箱。
我走向它。
一步。
两步。
三步。
我走到纸箱前面。
低头看着里面的东西。
棉绳。
口球。
眼罩。
手铐。
项圈。
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
没有举手。
没有喊叫。
安安静静地。
像在午睡。
像在说“爸爸,你终于来看我们了”。
然后我做了个自然的动作。
自然到自己都佩服自己。
我弯腰。
从沙发上拿起一件——我的T恤。
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件。
灰色的。
穿了三天的那件。
我把它展开。
盖在那个纸箱上。
像盖一具尸体。
像盖一个不想再看到的秘密。
——你。安息吧。
——不要出来了。
——上课的时候不需要你们举手了。
纸箱成了一个灰色的、安静的、不起眼的、人畜无害的——方块。像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快递箱子。
苏念的视线跟着我的动作。
从我的脸移到沙发上。
移到我盖箱子的手上。
然后移回来。
看着我的脸。
她的眼睛里。
问号变成了别的什么。
像“你刚才不是要拿吗”。
像“你盖它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