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巷子 少女 猫
坐在里侧的女孩则安静地听着,单是侧影便惹得进店的食客频频侧目。
她依旧扎着那头利落的高马尾,乌黑的发丝梳得一丝不苟,没有同龄女生花哨的发卡头饰,只用了根极简单的黑色细皮筋,耳侧两边各别了一枚黑色的一字铁夹收拢碎发。
那张脸生得极为匀净,羊脂白玉般的皮肤见不到半点瑕疵。
她身上穿了一件素白色的连身裙,裙摆堪堪垂在膝弯,底下露出一截小腿,线条笔直匀称,脚踝细窄白皙。
只是她眉眼间透着一股习惯性的冷淡,面无表情地垂着眼帘,生生将周围探寻的目光挡在三尺之外。
“遥遥,你们班同学怎么样?”
留短发的蔡心怡咬着筷子尖,她是朱遥的初中同桌,中考后分到了隔壁五班。
朱遥捏着汤匙轻轻搅动碗里的热汤,声音很轻:“就……就那样,看不出来。”
“我跟你讲,我们班有个男生讨厌死了。”
蔡心怡压低身子凑上前,一脸愤愤不平,“头一天就在教室里横行霸道的,一个人占好大一块地方,后座让他挪一下他还挥拳头要动手。听说是从星海初中部升上来的,那私立学校里全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坏学生一抓一大把。”
朱遥轻轻颔首。
星海初中在县城里出了名的门槛高,据说入学捐资费就要好几万,每个学期的学费都要一万块钱。
每逢周末校门口停满了清一色的奔驰宝马。
“我们班倒还好,”
朱遥抿了抿唇,脑海里闪过早晨那瓶酸奶,“坐我后排那个男生看着挺调皮的,不过……人挺好的,也没欺负人。”
话音刚落,面馆门口的塑料皮帘被人一把撩开。
李承逸和周志成一前一后跨进门内。
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全挤满了低头吸面的人,周志成探着脑袋扫了一圈,见没空位正准备退出去换一家。
李承逸刚转过身,余光往旁边一掠,正撞上门边桌旁那抹素白的身影与高高扎起的马尾。
李承逸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朱遥那张桌子空着的两个凳子上,顺口问了一句:“这儿有人没?能拼个桌吧?”
问完话,面前的女孩垂着眼帘没立刻出声。
李承逸便拉开凳子,扯着周志成一并坐了下来,转头冲着后厨的档口吆喝:“老板娘,一碗牛肉刀削,一碗牛肉拉面。”
“可以坐的。”
朱遥的声音这才慢了半拍响起来。
李承逸坐直身子愣了。
班会课的时候班主任不是说她是中考第一、还让她先当着班长,怎么反应这么迟钝?
她该不会不是高冷,只是有点呆加社恐?
一旁的蔡心怡打量着这两个大咧咧坐下的男生,用手肘碰了碰朱遥:“遥遥,你们认识啊?”
“我坐她后排。”
李承逸从竹筒里抽出两双一次性木筷,随口替她接了话。
“噢,她刚才正跟我提你呢。”
蔡心怡本来就外向,见对方接话便顺口搭了腔。
李承逸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挑起半边眉毛:“提我?说我什么,夸我长得帅?”
周志成在一旁掰开筷子,咧着嘴抢白:“操,真要提帅字,那也得是夸你周哥我。”
“说你看着不是好学生。”
蔡心怡快人快语。
朱遥握着筷子的指尖猛地一紧,慌忙抬起头看向蔡心怡,声音带着明显的急促:“心怡你别乱讲……我、我没这么说。”
私下里议论旁人却被当事人撞破,女孩白皙如玉的脸颊瞬间飞上一抹绯红,连带着耳根与纤细的侧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
她两只手紧紧抓着碗筷,睫毛乱颤,那副无地自容的慌乱神情,褪去了平日里的冷清,显出一股娇憨的美态。
李承逸看着她那张涨红的小脸,目光在那双水光闪动的杏眼上停了片刻,随即回过神,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我跟你借笔有借有还,还给你带饮料,结果你就这么说我啊。”
这话本是随口调侃,朱遥却当了真,整个人愈发局促,连连摆着细白的小手:“没有……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见好闺蜜整张脸都快熟透了,蔡心怡笑着伸手按住朱遥的手背,替她圆了场:“行啦行啦,逗你玩的。她原话是说你虽然看着调皮,但人挺好,没欺负人。”
“心怡,我……我吃饱了,我们先回教室吧。”
朱遥伸手抓起桌角的书包,小声冲着对面的蔡心怡说道。
她碗里的拉面分明还剩了大半,汤面上的葱花浮油尚且冒着白气。
可她向来面皮极薄,撞上刚才那遭调侃,只觉得整张脸火辣辣地烧着,一刻也坐不安稳。
蔡心怡清楚她这害羞腼腆的性子,没多说什么,端起碗大口喝了口面汤,抽了张纸抹了把嘴便跟着站起身,同她一并撩开塑料门帘快步出了面馆。
走在街道上,蔡心怡凑近朱遥身侧,手肘碰了碰她的胳膊:“遥遥,说真的,那个李承逸长得还可以诶,痞帅痞帅的,有点像陈冠希那款。”
朱遥抱着怀里的书包,迈着小碎步,垂着眸子支支吾吾:“还,还好啦,不过你不是……”
“那也不耽误我看帅哥啊。”
蔡心怡打断她的话,晃了晃脑袋,“这年头满大街都是厚刘海西瓜头,他那种剃着利落短碎发露额头的清爽的样子,比大熊猫还少见。”
朱遥没有接话,脑海里却冷不丁浮现出早晨搁在桌角的那瓶酸奶——盖子分明是被人细心揭开过的。
她抿了抿唇,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低声喃喃:
“好像……确实跟别人有点不太一样。”
晚自习预备铃准时敲响,班主任江老师迈上讲台。
她推了推老花镜,目光在全班扫过一圈,视线最终落在了最后一排两个高大个子身上:“李承逸,周志成,你们俩个子高,去一趟教务处,把咱们班的校服搬过来。”
能光明正大溜出教室放风,两人求之不得,一听指令立刻麻利地站起身,拉开后门一溜烟跑了出去。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沉重的拖拉摩擦声。
李承逸和周志成一人手里拽着两个沉甸甸的绿色大蛇皮编织袋,踩着步子将四大包衣服拖进前门。
袋口解开,里头全是一高标准的蓝白拼色秋季运动外套、配套的长裤以及内搭的白色短袖,至于更厚实的冬季棉服,还得等天气转凉后再另行发放。
两人从编织袋里翻出各自尺码的校服重新坐回座位。
讲台上江老师正在交代着什么,台下乱糟糟一片,李承逸和周志成拿着书卷成筒互相推搡打闹,压根没听进去半个字。
晚自习下课铃声刚响,教室后门便“砰”地一声被撞开,李承逸和周志成抓起书包拔腿就往外冲,转眼没了人影。
前排的朱遥刚将桌面上的课本码齐放进书包,拉上拉链转过身,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视线里只剩下后门晃荡的门帘。
她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轻轻咬了咬下唇,在心里小声告诫自己:“朱遥,下次说话一定要快一点。”
她背好书包走出教室,同在门外等候的蔡心怡并肩下楼,朝着校门走去。
校门口的马路牙子边停满了接送学生的私家车。
蔡心怡拉了拉朱遥的衣袖:“遥遥,要不要让我妈妈开车顺道送你回去?”
朱遥停下步子,摆了摆手:“不用啦,反方向呢,我走几步路就到了。”
“那好吧,你注意安全,明天见。”
“嗯,明天见。”
朱遥站在路灯下,看着蔡心怡小跑着钻进一辆白色小轿车的副驾驶座。
车窗玻璃降下半截,车内顶灯亮着,蔡心怡的母亲递过去一个热气腾腾的纸袋,像是刚买的夜宵;
蔡心怡满脸笑意,伸手搂了搂母亲的脖子。
轿车亮起尾灯缓缓驶入车流。
朱遥在原地驻足片刻,拉了拉肩上的书包带,转身拐进了通往老城区那条略显昏暗的窄街。
十点整,老城区的巷子里一片寂静。
朱遥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走进一楼昏暗狭窄的过道。
她弯下腰换上拖鞋,正迈步踏上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头顶上方冷不丁炸响一道沉硬威严的男人嗓门:
“这都几点了才进门?放学了不回家在外头干嘛,你想干什么?”
朱遥脚步猛地收住,单薄的身子狠狠颤了一下,两只手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子。
父亲朱峰在市里的机械工厂做工,只有逢年过节或偶尔轮休才回一趟家。
“高中的晚自习……比较晚,九点半才下课。”
朱遥垂着脑袋立在楼梯转角,声音细弱蚊蝇,连抬眼看过去的勇气都没有。
朱峰被这话噎得顿了顿,但在女儿面前向来习惯了说一不二的威权,脸上的紧绷没有松动半分,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白色连衣裙上,语气愈发严厉:“去学校念书不穿校服,整天穿个裙子招摇过市,你是去跟人比读书的,还是去选美的?”
“校服……今天刚发下来,在书包里。”
朱遥像个候审的犯人般僵立在原处,声音发颤,一字一句谨慎地交代着,“班主任说了,这礼拜先不穿校服,等下周军训结束了再换上。”
“行了行了,你难得休假回来一天,进门就冲着孩子吼什么。”
母亲郑爱弟从里屋挑帘出来,伸手拉了拉朱峰的胳膊。
她没念过几年书,平日里除了操持家务、照看朱遥和还在上小学的儿子朱宇航,白天便去附近的作坊揽些手工活贴补家用。
朱峰拧着眉毛甩了甩袖子,临转身前又狠狠瞪了朱遥一眼:“明天别给我穿裙子,一个念书的学生,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说完,他踏着拖鞋走回卧室,反手带上了房门。
朱遥背着书包推开自己卧室的门。
她没有按门边的日光灯开关,只在昏暗中摸索着拧开了书桌上的一盏小台灯。
昏黄的光圈圈出桌面的一角。
朱遥卸下书包搁在椅背上,拉开拉链,将里面的崭新课本和尚未拆封的蓝白校服取出来码在桌面上。
“你这孩子,大晚上的怎么连大灯都不开,仔细把眼睛看坏了。”
母亲郑爱弟推门跟了进来,随手按下墙上的开关。
白炽灯光骤然亮起,照得屋里一片雪白。
等郑爱弟走近书桌旁,才瞧见女儿低垂的眼眶早已泛起一圈潮红。
“遥遥,你爸那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他话糙,但也是一心为了你好。你现在刚升高中,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学习,不要像妈妈一样,吃了没文化的亏。”
朱遥紧咬着内唇,极力压住眼底泛起的酸涩,把快要涌出的泪水生生逼了回去,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妈妈。”
或许是见女儿这副隐忍的模样有些心疼,郑爱弟叹了口气,伸手顺了顺她的发尾,放软了声调:“你爸明天一早就回厂里了,今天就是回来办点户口上的事。明天你想穿裙子就照常穿,没事的。我女儿这么好看,本来就该穿得漂漂亮亮的。”
朱遥垂着头没有作声。
卧室的门敞开着,隐隐约约传来父亲逗弄弟弟朱宇航的浑厚笑声,夹杂着小男孩清脆的打闹声。
“快去洗个澡早点睡觉,明早还得早自习。校服妈妈拿去阳台先过水洗了。”
郑爱弟抱起桌上的校服袋子,轻手轻脚带上房门出去了。
女儿自小性子温顺懂事,从来不跟长辈顶撞置气,做父母的向来省心。
卧室内重归寂静。
朱遥仰起头,一双发涩的杏眼直直望着泛黄的天花板,眼眶里的泪水打着转,却始终没有滚落下来。
她心底没有埋怨父母,只知晓家里境况拮据,父母在外打工操持这个家不容易。
她心里最大的念想,便是读好书,将来考去大城市的重点大学,毕业后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养活自己。
往后再能遇上一个真心待她、知冷知热的人共度一生,便算圆满了。
朱遥脱下脚上的拖鞋,赤着脚把身子缩成一团。
少女的心思总归逃不开那些微小的羡慕。
方才在校门口,蔡心怡扑进母亲怀里撒娇的那副光景,又悄然浮现在她眼前。
她从不贪图那辆能遮风挡雨的白色小轿车,她只是由衷地羡慕蔡心怡能毫无顾忌地伸手搂着母亲的脖颈,笑得那般放肆而开怀。
蔡心怡的家里还养了一只皮毛蓬松的布偶猫,是她妈妈特意买来给她作伴的。
那只猫生得圆滚滚的,特别黏人,蔡心怡在屋里走到哪儿,它便甩着毛茸茸的尾巴跟到哪儿。
朱遥也曾极想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猫。
念初中那会儿,老巷子里有一只常年游荡的流浪橘猫。
虽说是野猫,却极不怕生,肚皮滚圆,显然平日里没少承蒙街坊邻里的照拂。
每逢傍晚放学,那只橘猫总会准时蹲在巷口的青石板上,一见她走近便软软地叫唤。
朱遥会从书包摸出一根火腿肠,剥开塑料薄膜,用指甲掐成一小截一小截的碎块,摊在手心里,蹲下身子由着小猫用温热带刺舌头的一下下舔过掌心。
她没奢望过能把小橘抱回家养,对她而言,每天放学回来能蹲在墙根喂上一顿、顺一顺它背上的软毛,便足以驱散一整天的疲惫。
直到初二那年某个傍晚,休假在家的父亲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朱遥当时正半蹲在地上,见父亲踩着拖鞋走近,女孩满心欢喜地仰起脸,正想开口向父亲介绍这个陪伴自己许久的小伙伴。
可朱峰连眉头都没抬一下,抬起脚便是一记狠踹。
虽说小猫灵活的闪开了没有被踢到,却也吓得它尖叫一声,窜出巷子彻底没了踪影,自那往后再未出现过。
“成天把钱花在这种畜生身上!老子给你的零花钱是让你拿来喂畜生的?”
父亲粗粝暴躁的吼声如同一记闷棍,重重砸在她的胸口。
朱遥垂着眼帘,盯着自己洗得有些褪色的书包出神。
不知从何时起,父亲就变成了这副阴晴不定的模样。
大约是从早些年跟人合伙做生意赔光了家底,加上后来弟弟呱呱坠地,生活的重担全压在他一人肩上。
从那以后,朱遥就极少再从父亲那张紧绷的脸上,见到过哪怕一丝温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