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归来
炭火在烤炉里烧得通红,肉串、蔬菜、海鲜在铁架上滋滋作响,油烟混合着香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嘈杂的人声、碰杯声、招呼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
叶青负责点单、传菜、收拾桌子、结账。
她动作利落,记性好,算账快,脸上始终带着礼貌的微笑。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熟客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哟,叶青回来啦?”一个常来的大叔咬着肉串,眯着眼打量她,“半个月没见,怎么……好像更水灵了?
“秋梅,你家叶青这是去哪个美容院进修了?”一个四十来岁的阿姨笑着打趣,“这皮肤,啧啧,能掐出水来。用的什么护肤品?给我们也推荐推荐。
“什么护肤品,人家是天生丽质!
李秋梅笑着应和几句,打着哈哈糊弄过去:“哪有什么美容院,就是回她外婆家住了几天,山里空气好,吃得也健康。小姑娘嘛,休息好了自然脸色就好。
叶青低头擦着刚空出来的桌子,用抹布仔细拭去桌面的油渍和食物碎屑。
耳根微微发红,那热度一直蔓延到脖颈。
她能感觉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有欣赏,有赞叹,也有单纯的好奇。
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专注于手里的活计,把用过的竹签收到垃圾桶,将歪倒的啤酒瓶摆正。
但那些话语还是钻进了耳朵,让她心里泛起一丝丝尴尬和不自在。
她不喜欢被这样注目,尤其是当这种变化背后隐藏着她无法言说的秘密时。
忙到晚上九点多,第一波客人渐渐散去,店里稍微清闲了一些。
叶青靠在收银台边稍微歇口气,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几口温水。
后厨传来父亲叶城用力刷洗铁签的“唰唰”声,母亲李秋梅正拿着拖把清理地上的油污。
夏夜的暖风从敞开的店门吹进来,带着街边梧桐树沙沙的声响和远处汽车驶过的噪音。
就在这时,卷帘门被人从外面“哗啦”一声掀开。
叶洋像一阵风似的钻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红色的篮球背心短裤,号码是7号,衣服前襟和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紧贴在结实的胸膛和背肌上。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脸上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潮红,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
手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篮球,手指上还沾着黑灰。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收银台边的叶青,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姐!”他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雀跃,“你可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把篮球随手往墙边一扔,张开双臂,像只热情的大型犬一样朝着叶青扑过来,看样子是想给姐姐一个结实的拥抱。
叶青在他扑到面前的瞬间动了。
她甚至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左脚微微后撤半步,重心下沉,右手如电般探出,精准地、毫不留情地一把拧住了叶洋的右耳。
“哎哟——!”叶洋的欢呼瞬间变成痛呼。
一米八多的大个子,因为耳朵被拧住,不得不顺着那股力道夸张地弯下腰来,脑袋歪向一边,龇牙咧嘴。
他两只手下意识地胡乱挥舞着想抓住叶青的手腕挣脱,但那只看似纤细白皙、甚至有些柔弱的手,却像铁钳一样牢牢箍着他的耳朵,纹丝不动。
指尖传来的力道恰到好处,既能让他痛得直抽冷气,又不会真的伤到筋骨。
“姐!轻点轻点!疼!疼啊!”叶洋哎哎叫着,高大的身躯因为弯腰而显得有点滑稽,他试图站直,但耳朵上的疼痛让他不得不保持这个屈辱的姿势。
叶青面无表情,就这么拧着他的耳朵,转身往楼梯口走。
叶洋趔趔趄趄地跟着,为了减轻疼痛不得不歪着头、侧着身子,脚步凌乱,差点被自己扔在地上的篮球绊倒。
“姐我错了!你先松手!有什么话好好说!”叶洋一路哀嚎,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响亮。
后厨的刷洗声停了,李秋梅也停下拖地,看着姐弟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摇摇头,叹了口气,继续低头拖地,假装没看见。
叶青不理他,拧着他耳朵的手稳如磐石,一步步踏上楼梯。
木质楼梯被两人的脚步踩得“咚咚”作响。
到了二楼,她径直把叶洋推进他的卧室,然后自己也跟进去,反手“咔哒”一声带上了门。
房间里有男孩子房间特有的、淡淡的汗味和运动鞋的味道。
墙上贴着篮球明星的海报,书桌上堆着课本和游戏机,床铺有些凌乱,被子没叠。
窗户开着,夜风把浅蓝色的窗帘吹得轻轻飘动。
叶青松开手,站在门口,抱着手臂,板着脸看着弟弟。
叶洋立刻捂住通红的耳朵,龇牙咧嘴地揉着,一边揉一边倒吸凉气。
他缩在床沿上坐着,高大的身躯因为缩肩弯腰的姿势显得有点可怜巴巴。
脸上那副又痛又怂、敢怒不敢言的表情,跟平时在篮球场上叱咤风云、在学校里阳光自信的模样判若两人。
“叶洋,”叶青开口,声音不高,但很冷,带着清晰的怒意,“我走之前怎么跟你说的?让你收敛点,注意分寸,别让爸妈看出来。你倒好,直接让爸妈都知道了。‘霍霍’了?妈的原话。你可真行。
叶洋揉耳朵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小声嘟囔:“我……我也不愿意啊。是郑丽娟她……她天天来咱家找我,一来二去,爸妈又不是傻子,能看不出来吗?再说了,”他抬起头,飞快地瞥了叶青一眼,那眼神里除了心虚,还有一丝别的、更急切的东西,话锋忽然一转,“姐,你知道吗?我师傅……周叔,他半个多月不见了!
叶青心里猛地一跳,像被一根细针扎了一下。但她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甚至刻意皱起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点点不耐烦:“你师傅不见了,我怎么知道他在哪?我又不是他的跟屁虫。
她顿了顿,不等叶洋再开口,又重新板起脸,把话题拉回来:“别转移话题。暑假作业都做完了?
“做完了做完了!”叶洋赶紧点头,像小鸡啄米,“早就做完了。我是体校生,文化课作业本来就没那么多,训练间隙就写完了。真的,不信你检查!”他说着,就要起身去书桌上翻找作业本。
“行了。”叶青制止了他,语气依旧冷淡,“训练呢?没偷懒吧?
“没有!绝对没有!”叶洋挺起胸脯,提到训练,他眼里有了点光彩,“陈教练说我进步很大,下个月可能有机会跟省青年队打一场练习赛。我每天都加练投篮和体能,你看我这肌肉——”他曲起手臂,想展示肱二头肌。
“谁要看你的肌肉。”叶青打断他,目光在他汗湿的背心和依旧通红的耳朵上扫过,“一身臭汗,赶紧洗澡去。还有,以后跟郑丽娟少联系。她高三了,让她也收收心。要是再让我知道你们天天黏在一起,不知收敛……”她眯了眯眼,声音压低,带着清晰的威胁,“下次拧的就不只是耳朵了。听懂了吗?
叶洋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上面火辣辣的痛感还在。他乖乖地“哦”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叶青不再看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把门带上。木门隔绝了房间里男孩有些委屈又不敢发作的视线。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带着一下午的忙碌、应对父母询问的紧绷、训斥弟弟的恼火,以及听到“周叔不见”时那一瞬间猝不及防的心悸。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的夜市似乎到了尾声,鼎沸的人声渐渐低落下去,只剩下零星几桌食客压低的交谈声和偶尔响起的笑声。
远处有摩托车驶过的轰鸣,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夏夜的虫鸣在窗下的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响着,时断时续。
她走到窗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路灯和远处霓虹投进来的朦胧光线。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夜市散去后残留的烟火气、路边烧烤摊的余味,以及深夜渐起的凉意,凉丝丝地扑在脸上,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隔着薄薄的棉质衣料,能感受到皮肤下面温热的体温。
但更清晰的是丹田里那团缓缓旋转、流淌不息的气。
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平缓、深厚、沉稳,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又像一颗蕴含着无穷生机的心脏,每一次旋转都带动着全身的气血微微鼓荡。
比以前充沛了太多,也凝实了太多。
意念稍动,那内力便能如臂使指,流转到四肢百骸,带来温暖而充盈的力量感。
这变化……这实实在在的强大,让她在纷乱的心绪中,总能抓住一丝踏实和底气。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越过狭窄的街道,落在对面那栋灰扑扑的旧楼上。
三楼最左边那个窗户,此刻黑黢黢的,没有一丝光亮透出。
周海的房间。
她知道他还没回来。
她想起那晚在水潭边,月光清冷如霜,洒在周海赤/裸的、黝黑精壮的后背上。
他演示着第六阶段最后几个关键招式,动作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历经千锤百炼的质朴和精准。
水珠顺着他肌肉的沟壑滚落,没入腰际的裤衩边缘。
他的呼吸平稳绵长,即使在水中腾挪发力,也听不到多少杂音。
那是二十余年坚持不懈修炼沉淀下来的功底。
后来他们一起跳进沁凉的水潭,扑腾,练习水下闭气和发力。
水波荡漾,月光碎成千万片银鳞。
再后来……是那些混乱的、滚烫的、夹杂着痛楚与奇异快感的记忆。
他说“闺女的武功小有成就了”,声音沙哑疲惫,但里面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甚至可以说是欣慰的情绪。
当时她被身体的异样和羞耻淹没,没有细想。
现在回忆起来,那句话,那种语气……好像并不只是对她突破第六阶段的评价。
明天开始,真的要收心了。
高三的号角已经吹响,课业压力会成倍增加。
云城一中的高三,意味着每天六点半早读,晚上十点晚自习结束,周末补课,无穷无尽的试卷和模拟考。
练功的事,还有那些理不清的、关于周海的疑惑和隐秘联系,都必须暂时搁置。
至少表面上要搁置。
她关好窗户,锁好插销,拉上厚厚的遮光窗帘,将窗外的夜色和对面那扇黑黢黢的窗户彻底隔绝在外。
换了柔软的棉质睡衣,躺到床上。
薄被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干净味道。
她闭上眼,在一片静谧的黑暗里,感官却似乎变得更加敏锐。
能听到父母在楼下收拾完毕后压低的话语声,听到叶洋房间隐约传来的水流声(大概在洗澡),听到远处马路上夜归车辆偶尔驶过的声音。
而身体内部,丹田里那团温暖的气旋仍在不知疲倦地、缓慢而坚定地旋转着。
它不再需要她刻意引导,就像一颗被埋进肥沃土壤的种子,已经自己扎了根,生了芽,有了独立而顽强的生命力,在无人注视的黑暗里,默默地、持续地生长着。
那暖意透过皮肉,温温地贴着她覆在小腹上的手心。
是一种无声的陪伴,也是一种无声的提醒。
提醒着她经历过的蜕变,提醒着她拥有的力量,也提醒着那些尚未解开、甚至不敢去深究的谜团和联系。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被子裹得更紧一些,脸颊陷进柔软的枕头里。
高三就在眼前了。前路清晰而明确:拼搏,冲刺,考上一个好大学。这是她作为“叶青”,一个普通高三学生,应该走的路。
但身体里那安静燃烧的暖意,那缓缓流转的内力,那被改造后焕然一新的躯壳,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另一个世界,另一条路,另一种可能。
那条路幽深晦暗,伴随着水潭的月光、粗重的喘息、滚烫的液体和无法言说的秘密。
两条路在她脚下延伸,暂时平行,却不知未来是否会交汇,又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