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老同学新同学
那红晕从脸颊开始蔓延,迅速扩散到耳根、脖颈,甚至锁骨。
她能感觉到血液在皮肤下奔涌,带来灼热的温度。
走廊里还有那么多同学,虽然嘈杂的人声淹没了郑丽娟的喊话,但刚才那个动作肯定有人看见了——旁边一个男生就投来了好奇的目光,虽然很快移开了视线。
“郑丽娟你个女流氓!”叶青追上去,抬手要敲她的后脑勺,“路上这么多人你……你怎么能这样!
她的声音因为羞恼而微微发抖。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蹦出来一样。
胸脯被触碰的地方隐隐发烫,那种感觉很奇怪,既不是疼痛也不是舒服,而是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慌的刺激感。
校服衬衫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她忽然意识到这件衬衫好像确实比上学期紧了——不是紧得难受,而是胸前的扣子似乎绷得比以前更紧,布料勾勒出的轮廓也更加明显。
郑丽娟咯咯笑着往前跑,她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在嘈杂的人声中格外清晰。
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等叶青,脸上还挂着恶作剧得逞的得意笑容。
叶青追到她面前,作势要打,手抬到一半却又放下了。
她瞪着郑丽娟,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既有羞恼又有无奈。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生气啦?”郑丽娟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声音软了下来,“好啦好啦,我错了嘛。不过我说真的,叶青,你真的变了好多。
两个人重新并排走着,随着人流下了楼梯,走出教学楼。
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叶青眯起眼睛,感觉到脸颊还在发烫。
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篮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咚咚”声和少年们的呼喊声混在一起,充满活力。
“哪里变了?”她问,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郑丽娟偏过头看她,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她们此刻已经走出了校门,沿着人行道往叶青家的烧烤店方向走。
这条路两旁种满了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
偶尔有几片早凋的叶子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轻轻落在人行道上。
“说不清楚,”郑丽娟想了想,“就是一种感觉。初三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女孩的样子,现在……现在像个大姑娘了。
她顿了顿,忽然又笑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八卦的意味:“哎,你发现没,丁建也变了好多。长高了,估计有一米八五了吧?而且比以前还帅。高中三年你可得早点下手,不然到大学分开就被别人抢跑了。
叶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梧桐叶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边已经有些泛黄,但刷得很干净。
鞋带系得整整齐齐,两个蝴蝶结对称地贴在鞋面上。
丁建。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试图压制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但它们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浮起,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些画面一张一张地在脑子里翻过去,清晰得纤毫毕现。
她能记起每一个细节:丁建转头时侧脸的弧度,他说话时喉结的滑动,他笑时眼角的细纹,他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这些记忆碎片像电影镜头般在脑海中闪过,带着温度,带着声音,带着气味,真实得让她几乎分不清过去和现在。
她走神了,脚步慢下来都没察觉。
梧桐树的影子在她身上移动,光斑跳跃着滑过她的手臂、肩膀、脸颊。
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近处有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但这些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直到郑丽娟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嘿!”郑丽娟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叶青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落后了好几步。郑丽娟站在前面,促狭地眯起眼睛看着她,那眼神像侦探发现了关键线索,锐利而兴奋。
“叶青,”她一字一顿地问,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不是对丁建有意思?
轰——
叶青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脸颊上的温度瞬间飙升,比刚才被偷袭胸部时还要烫,烫得她几乎能听见血液在皮肤下奔流的声音。
耳根、脖颈、甚至锁骨都在发烫,那种灼热感一直蔓延到胸口,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郑丽娟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变调。
她追上去作势要打,郑丽娟笑着往前跑,两个人一前一后在人行道上追逐。
梧桐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秋风拂过脸颊,带来凉爽的触感,却吹不散脸上的热度。
叶青追了几步就停下来,不是追不上,而是忽然觉得这样很傻——像个真正被说中心事而恼羞成怒的小女孩。
郑丽娟也在前面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她走回来,重新挽住叶青的胳膊,这次的动作很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好啦,不逗你了,”她说,声音软软的,“不过叶青,如果你真的喜欢他,要早点告诉他。丁建那么优秀,喜欢他的女生肯定不少。高中三年一晃就过去了,别让自己后悔。
叶青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人行道地砖的缝隙里钻出的几株顽强的小草。
那些草叶细细的,边缘已经泛黄,但在秋阳下依然挺立着。
她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但胸腔里那种闷闷的感觉还在,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喜欢吗?
她问自己。
是喜欢的吧。
那种看见他会心跳加速,听见他名字会耳根发烫,想起他会不自觉地微笑的感觉,应该就是喜欢吧。
可是这种喜欢要怎么说出口?
他们是班长和副班长,是合作了三年的搭档,是全班公认的黄金组合。
如果说破了,如果他不喜欢她,那以后要怎么相处?
那些默契,那些并肩作战的时刻,那些无需言语就能明白对方心意的瞬间,会不会都变得尴尬而别扭?
“走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快到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过了马路,拐进一条小街。
这条街比主路窄一些,两旁是各种小店:文具店、小吃店、奶茶店、理发店……中午时分,不少学生在这里买东西吃,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炸串的油香、麻辣烫的辛辣、奶茶的甜腻,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市井特有的热闹气息。
叶青家的烧烤店在街的中段。
招牌是红底白字,写着“秋梅烧烤”四个大字,字迹有些褪色了,但依然清晰可见。
店门口支着几张小方桌和塑料凳,中午客人不多,只有一桌坐着两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正埋头吃着烤串。
炉子上的炭火还没烧旺,暗红色的炭块堆在一起,只有零星几点火星在闪烁。
李秋梅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择菜——那是一盆韭菜,她手指灵巧地把枯叶和黄尖掐掉,留下嫩绿的部分。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系着的围裙照得发白,围裙上印着的“欢迎光临”几个字已经洗得模糊不清。
“妈。”叶青叫了一声。
李秋梅抬起头。
她今年三十八岁,但因为常年劳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些。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角有了细细的鱼尾纹,但五官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眼睛很大,鼻梁挺直,嘴唇的轮廓清晰。
她年轻的时候是村里有名的美人,提亲的人踏破门槛,最后却选择了当时还是个穷小子的叶城。
这些年烧烤店的生意越来越好,生活条件改善了,她也渐渐发福了些,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温婉气质还在。
“回来啦,”李秋梅笑呵呵地说,目光落在郑丽娟身上,“这是你同学?
“嗯,这是我同桌郑丽娟,”叶青介绍,“开学第一天,她想来尝尝咱们家的烧烤。
“阿姨好!”郑丽娟甜甜地打招呼,眼睛弯成了月牙,“早就听叶青说她家的烧烤可好吃了,今天终于能尝到了!
“好好好,”李秋梅连连点头,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坐快坐,想吃什么自己拿,阿姨给你们烤。
叶青凑到李秋梅耳边,小声说:“妈,她第一次来,不要收钱。
“妈晓得,”李秋梅拍拍她的手,“你好好陪同学,马上就好。
她走到烤炉那边,拿起一把破旧的蒲扇开始扇火。
炭火被风一吹,“呼”地窜起一簇火苗,暗红色的炭块渐渐亮起来,发出橘黄色的光。
李秋梅的动作很熟练,扇火的力度均匀,火势很快就旺了起来。
叶青搬了两张塑料凳到门口的梧桐树下。
这棵树比路边的那些更高大,树干粗壮,树皮斑驳,枝叶茂密,在地上投下一大片荫凉。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成碎碎的金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水面的波光。
她和郑丽娟并排坐下。
塑料凳很矮,坐下时膝盖几乎要碰到下巴。
叶青把书包放在脚边,抬头看着树冠。
树叶已经开始变色,有些还是深绿,有些已经泛黄,还有几片早早变红的,在绿意中格外醒目。
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早凋的叶子旋转着飘落,有一片正好落在她膝头。
她捡起来,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像一张精致的网。
郑丽娟又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这个姿势很亲密,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郑丽娟身上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茉莉花的味道,清新好闻。
“叶青,”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妈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漂亮。
叶青侧过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看脸型啊,看眼睛啊,”郑丽娟说,“你妈现在的样子都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年轻的时候肯定更惊艳。你长得就像她,特别是眼睛和鼻子,简直一模一样。
叶青笑了笑,没说话。
她确实长得像母亲,尤其是那双大眼睛和挺直的鼻梁,几乎是复刻过来的。
但性格上,她觉得自己更像父亲叶城——沉稳,内敛,不太会表达感情。
炭火滋滋地燃起来了。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声音,像是细小的爆裂,又像是油滴落在火上的轻响,密集而持续。
李秋梅已经开始烤第一批串——那是郑丽娟刚才从冰柜里选的,有羊肉串、鸡翅、韭菜、金针菇,还有几串烤馒头片。
她把串串平铺在烤架上,刷上一层油,油滴在炭火上,“刺啦”一声冒起白烟。
香气很快就飘了过来。
那是烧烤特有的香气——炭火的烟熏味、油脂的焦香味、调料的辛辣味,混合在一起,在秋日的空气里慢慢弥散。
那香气很霸道,盖过了街上其他食物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勾起人最原始的食欲。
叶青侧过头,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
教学楼在几条街之外,只能看到楼顶的一角,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
这个时候,食堂应该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队,学生们端着餐盘寻找座位,喧哗声、碗碟碰撞声、咀嚼声混成一片。
丁建应该也在那里。
他可能会和几个男生坐在一起,边吃边聊今天的开学典礼,聊新班主任庄老师,聊高中三年的计划。
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不会像有些男生那样狼吞虎咽,而是细嚼慢咽,偶尔用纸巾擦擦嘴角。
他喝汤时不会发出声音,夹菜时不会在盘子里翻搅,这些细节她都记得很清楚。
可是这些细节为什么要记得这么清楚呢?
叶青问自己。
不过是普通的同学,不过是三年的搭档,不过是无数个日常瞬间的叠加。
为什么每一个关于他的记忆都如此清晰,清晰到能回忆起他某一天穿的衬衫是什么颜色,能记起他某次笑时左边嘴角比右边翘得更高,能想起他写字时笔尖在纸上移动的轨迹?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一件可怕的事情。
它会让你变得敏感,变得多疑,变得患得患失。
你会注意到关于他的一切细节,会反复揣摩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会因为他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而心跳加速,也会因为他某天没有和你说话而胡思乱想。
叶青低下头,无声地笑了自己一下。
那笑容很浅,带着自嘲的意味。
她把那个关于丁建的念头——那个“我是不是喜欢他”的念头,那个“他会不会也喜欢我”的念头,那个“要不要告诉他”的念头——小心翼翼地收拾起来,搁到心里最底下的抽屉里,然后“咔哒”一声,锁好。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胸腔里回响。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感觉到那种闷闷的感觉似乎轻了一些。
“郑丽娟,”她转过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笑容,“你注意到没有,庄老师今天涂的口红颜色特别好看。
“啊!你也发现了!”郑丽娟立刻兴奋起来,眼睛又亮了起来,“是豆沙色对吧?特别温柔的颜色,衬得她皮肤好白。
两个女孩头靠着头,开始热烈地讨论起口红色号、化妆品、护肤品。
那些关于青春、关于成长、关于朦胧情感的烦恼,暂时被搁置在了一边。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们年轻的脸庞上跳跃。
炭火在烤架上滋滋作响,香气在秋日的空气里飘荡。
远处传来学校的钟声,悠长而沉稳,一声,两声,宣告着午休时间的正式开始。
而在几条街之外的云城一中食堂里,丁建正和几个男生坐在一起吃饭。
他今天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和一碗番茄蛋汤,此刻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动作斯文地送进嘴里。
坐在他对面的王浩说着什么笑话,几个男生都笑了起来,丁建也笑了,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
他笑着,目光却无意识地飘向窗外,飘向学校大门的方向。
那里,学生们进进出出,熙熙攘攘。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只是随意地看着。
几秒钟后,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吃饭,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动作。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了叶青的脸——她今天在教室里写名字时低头的侧影,阳光照在她睫毛上投下的淡淡阴影,她听见郑丽娟喊她名字时回头一笑的瞬间。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听着同伴们的交谈,偶尔应一声,笑容温和而克制。
就像叶青把那个念头锁进心里的抽屉一样,他也把自己的思绪整理好,放回它们该在的位置。
青春就是这样吧。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感情不必挑明。
在合适的年纪,用合适的方式,保持合适的距离。
然后让时间慢慢流淌,让一切自然生长,或者自然凋零。
秋日的阳光照在食堂的玻璃窗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窃窃私语,诉说着那些无人知晓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