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开学
夜市的喧嚣再次涌进耳朵。
叶青靠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等脸上的热度彻底退去,等呼吸完全平稳,等腿间那令人难堪的湿润感被干净的棉质内裤吸收。
然后她走下楼梯,回到一楼店面。
李秋梅正端着空盘子从客桌区回来,看见她时愣了一下:“洗过澡了?
“嗯。”叶青接过母亲手里的盘子,“出汗了,冲了一下。
“快去帮我把那桌的签子收了。”李秋梅没多问,转身又去招呼新来的客人了,“三位是吧?
叶青端着塑料筐,走向靠墙的那桌。
三个年轻男人正在喝啤酒,桌上一片狼藉,烤串签子横七竖八地堆在铁盘里。
她低着头收拾,动作麻利,手指沾上了油腻也不在意。
收完签子,她擦桌子,把一次性桌布卷起来扔进垃圾桶,铺上新的。
全程面无表情,眼神专注,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身体深处那团火还在闷烧。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冲凉时闭眼的瞬间,脑海里又闪过了那些画面——两个人配合的招式,肢体交错的空隙,旋转时可能贴上的胸口,手与手可能交握的角度。
还有周海的脸。
三角眼。猪头鼻。凸嘴龅牙。黝黑干裂的皮肤。
以及……裤裆里那根驴一样的东西。
叶青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她端起收拾好的垃圾筐走向后厨,经过父亲身边时,叶城正在往烤串上撒孜然,炭火映红了他半边脸。
“爸,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把那边穿好的肉串拿过来。”叶城头也不抬。
叶青照做了。
她穿梭在油烟和喧闹中,手脚麻利,神色平静。
没有人看出异样,没有人知道十分钟前她在楼上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她身体里还藏着一团没有熄灭的火。
收摊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开,李秋梅开始扫地,叶城清理烤炉。
叶青帮着把桌椅搬进店里,折叠起来靠墙放好。
所有的活儿都干完后,一家三口坐在空荡荡的店里歇口气。
李秋梅倒了三杯凉白开,一人一杯。
“青青开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吧?”叶城问。
“准备好了。”叶青捧着玻璃杯,指尖感受着杯壁的凉意,“书包、文具、校服都洗过了。
“高中不比初中,课程难,竞争也激烈。”李秋梅说,“你虽然考上了一中本部,但也不能松懈。一中里都是各个初中的尖子生,稍不注意就掉队了。
“我知道。
“你一直懂事,妈不担心你学习。”李秋梅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健康最重要,知道吗?
叶青点点头。
她当然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
初三那年遭遇人贩子,虽然被周海救了,但事后她做了好几个月的噩梦。
父母都怕她留下心理阴影,怕她不敢一个人出门,怕她对陌生人有恐惧。
但叶青没有——或者说,她把那些恐惧都压下去了,压到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深处,然后表现得像个没事人一样。
因为她是姐姐。
因为叶洋还需要她做榜样。
因为她不能让父母再操心了——父亲因为打伤周海坐过牢,出来后工作不好找,只能和母亲一起经营这个烧烤摊,每天起早贪黑,手上全是烫伤和刀伤。
她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
“我去睡了。”叶青喝完水,把杯子放进洗碗池,“明天还要早起。
“去吧。”叶城说,“记得定闹钟。
叶青上楼,回到卧室。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路灯的光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坐着发了会儿呆,然后躺下,拉过薄被盖到胸口。
***
第二天开始,叶青的生活进入了一种精确到分钟的规律中。
早晨六点起床,洗漱,下楼帮母亲准备早餐——通常是粥和咸菜,有时候是前一晚剩下的烤饼加热。
六点半吃早饭,七点开始学习。
高中课本已经提前发下来了,她每天预习两个章节,做配套的习题。
九点休息十分钟,喝杯水,活动一下肩颈。
九点十分继续学习,到十一点。
然后下楼帮忙准备中午的食材——穿肉串、切蔬菜、调制腌料。
这项工作要持续到下午一点,期间父亲会去市场采购新鲜的肉和蔬菜。
一点到两点是午饭和午休时间。
叶青通常只休息二十分钟,然后开始练舞——不是学校教的广播操,是她自己跟着视频学的古典舞。
舞蹈能拉伸筋骨,培养身体的柔韧性和协调性,对练功有帮助。
她对着卧室墙上那面全身镜练习,镜子是她用攒下的零花钱买的,边缘的塑料框已经裂了,但不影响使用。
练舞一小时,接着是半小时的瑜伽。主要是拉伸和呼吸控制,让身体从剧烈运动中平复下来。
下午三点,她再次下楼帮忙——这个时间烧烤摊已经开始做晚上的准备了,生炭火、摆桌椅、检查调料。
叶青负责洗菜和穿素菜串,青椒、茄子、韭菜、金针菇,一根一根仔细穿好,摆进塑料筐里。
忙到五点,上楼洗澡,换衣服。然后吃晚饭——通常很简单,因为父母要把精力留给晚上的营业高峰。
晚上七点,一天中最重要的时刻。
叶青把自己锁进卧室。
锁门,拉上窗帘——不是完全拉严,留一条缝隙,让路灯的光能透进来一点。
她换上运动服,赤脚站到房间中央。
先做十分钟的热身拉伸,活动开关节,让血液流通起来。
然后,摆出起手式。
第二阶段的招式。
因为一遍练完,那股燥热就涌上来了,比前一天更猛烈、更顽固。
她咬着牙冲进卫生间冲凉,冷水浇了十五分钟才勉强压下去。
冲完凉下楼帮忙时,腿还是软的,端盘子时手指微微发抖。
李秋梅看了她一眼:“不舒服?
“没有。”叶青把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休息,摊上有我和你爸呢。
“没事。
她不能休息。
这套功法像有魔力一样吸引着她——那些空缺,那些等待填补的空白,那些一个人永远无法完成的拼图。
她越是练,就越是想知道,如果两个人配合,会是什么样子?
会流畅得像流水吗?
会严丝合缝得像齿轮吗?
会……会有别的什么感觉吗?
第二天晚上,她练了两遍。
燥热来得更快,也更汹涌。
第二遍练到第八招时,她已经感觉到小腹深处那团火开始失控地蔓延,腿间湿得一塌糊涂。
但她强迫自己练完第十二招,收势时整个人都在发抖,汗水像雨一样往下淌,运动服湿得能拧出水。
冲凉冲了二十分钟。
冷水浇在皮肤上,最初还能听见“嗤嗤”的淬火声,后来皮肤温度降下来了,声音就消失了。
但她身体内部的热量还在,像地壳下的岩浆,缓慢而固执地翻滚。
第三天,她尝试练三遍。
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第三遍练到一半时,叶青就意识到不对劲——那股热已经不是“燥热”能形容的了,它变成了一种灼烧的疼痛,从子宫深处炸开,沿着脊椎向上窜,烧得她眼前发黑。
她强撑着练完,收势时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她跪在那里,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
汗水滴落在地面,积成一小滩水渍。
身体里的火在肆虐,烧得她意识模糊,烧得她几乎要哭出来。
最可怕的是腿间——那里已经湿透了,黏腻的液体浸透了内裤和运动裤,在裤裆处形成一片深色的、羞耻的痕迹。
她几乎是爬着去的卫生间。
打开花洒时手抖得拧不动阀门,试了三次才成功。
冷水浇下来的瞬间,她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太烫了——身体太烫了,烫得她觉得冷水都像是温的。
她蹲下来,蜷缩在花洒下,让水流冲刷头顶和后颈。
这次冲了整整半个小时。
直到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直到嘴唇冻得发紫,直到身体深处那团火终于、终于被压成了微弱的余烬。
从那天起,叶青给自己定下了规矩:每天只练三遍。
不能再多了。
三遍是极限——身体能承受的极限,羞耻心能承受的极限,以及冲凉水澡能压制的极限。
她精确计算着时间:第一遍练完,燥热开始抬头;第二遍练完,燥热变得汹涌;第三遍练完,燥热达到峰值,必须立刻冲凉。
冲凉的时间也固定下来:二十分钟。
少于二十分钟,热量压不彻底,下楼帮忙时会脸红耳赤,容易被父母看出异样;多于二十分钟,身体会失温,会打冷颤,同样会引起怀疑。
二十分钟正好。
冲完凉,她用毛巾用力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然后对着镜子检查——脸颊还红吗?
耳朵还烫吗?
眼神还迷离吗?
确认一切正常后,她下楼帮忙。
日子就在这样的节奏里一天天过去。
叶青的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精准、规律、不容差错。
白天学习、帮工、练舞、瑜伽;晚上七点锁门练功,三遍,冲凉二十分钟,下楼帮忙到收摊。
她不再去周海的出租屋,甚至有意避开那条巷子——去菜市场采购时会绕路,倒垃圾时会选周海不可能出现的时间。
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让自己适应这股从功法中滋生出来的、陌生的欲望。
需要时间让身体记住这种燥热的模式,从而学会控制它、压抑它、伪装它。
需要时间在心理上筑起一道墙,一道能在想到“和周海合练”时保持冷静的墙。
但她筑墙的速度,赶不上种子生长的速度。
每天晚上练功时,那些空缺都在提醒她:这套功法不完整。
一个人练,永远不完整。
那些衔接处的空隙,那些等待填补的空白,那些只有两个人才能完成的旋转和交错——它们像沉默的呼唤,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响。
如果她和周海一起练呢?
这个念头从最初的羞耻爆炸,逐渐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音背景般的存在。
她吃饭时会突然想到,学习时会突然想到,甚至帮客人点单时,脑子里都会闪过那些肢体配合的画面。
第四天晚上,她冲完凉对着镜子擦头发时,发现自己锁骨下方有一小片红痕。
不是淤青,也不是过敏。
是皮肤下毛细血管扩张形成的淡粉色痕迹,像一片小小的霞云。
她用手指按了按,不痛不痒,只是那片皮肤的温度比周围高一些。
第五天,红痕蔓延到了胸口。
第六天,她发现大腿内侧也出现了类似的红痕——不是练功时摩擦造成的,是皮肤自己透出来的红,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燃烧,把血色逼到了表面。
第七天晚上,第三遍功法练到第十招时,叶青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前所未有的收缩。
从小腹深处传来。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子宫,用力地、缓慢地收紧。
那感觉不是疼痛,是一种……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合着酸胀和酥麻的紧缩。
她腿一软,招式差点变形,赶紧用尽全身力气稳住重心。
收缩持续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缓缓松开。
松开的那一刻,一股热流从腿间涌出来。
叶青僵在原地,保持着第十招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内裤彻底湿透了,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流,在运动裤上晕开更大一片深色。
更可怕的是,那股热流涌出后,身体里的燥热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变本加厉地烧起来。
她咬着牙练完最后两招,收势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这次她没有立刻冲凉。
她靠着墙滑坐到地上,蜷起腿,把脸埋进膝盖里。
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过度的、失控的兴奋后的颤抖。
腿间还在渗出温热的液体,她能感觉到它们在布料里慢慢冷却,变成黏腻的、羞耻的湿润。
原来……原来身体会有这样的反应。
原来功法里的“燥热”,不只是体温升高。
原来那些空缺,那些双人配合的动作,那些肢体交错的想象,真的会唤起身体最深处的、她从未了解过的本能。
叶青坐在黑暗里,坐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脱掉湿透的运动服,赤身裸体地走进卫生间。
这次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路灯的光拧开花洒。
冷水浇下来时,她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仰着脸,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刷掉身体表面的汗水,冲刷不掉身体内部的记忆。
整整十天,叶青把自己关在一种自我构建的规律牢笼里。
她练功,她冲凉,她帮工,她学习。
她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按照预设的程序运转,不出差错,不容差错。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个深夜躺在床上时,那些画面如何不受控制地浮现。
周海的手填补她招式里的空缺。
周海的呼吸喷在她后颈。
周海的身体在旋转中与她擦肩而过。
周海的……
不。
叶青用力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就开学了。
开学后,她会有新的生活,新的同学,新的课程。
她会把精力投入到学习里,会把时间分配给功课和社团,会逐渐淡忘这套功法,淡忘那些空缺,淡忘“合练”的念头。
***
8月29日,早晨六点。
闹钟响起的瞬间,叶青就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赖床,直接坐起来,关掉闹钟。
窗外天刚蒙蒙亮,夜市残留的霓虹灯还在闪烁,但已经黯淡了许多。
她下床,拉开窗帘。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给云层镶上金边。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在扫昨夜留下的垃圾——竹签、纸巾、啤酒瓶盖。
烧烤摊的桌椅都收进去了,卷帘门关着,父母应该还在睡觉。
叶青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上校服。
云城一中的校服是经典款:白衬衫,藏蓝色西装外套,格子裙,领结。
她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把领结系得端端正正。
镜子里的少女有一张清纯的脸,眼睛大而明亮,鼻梁挺直,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
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一新生。
没有人知道她身体里藏着一团火。
没有人知道她过去十天经历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她校服裙下的大腿内侧,还残留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痕——那是功法留下的印记,是身体记住的证据。
叶青背上书包,下楼。
李秋梅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煮粥。看见她时笑了笑:“这么早?
“第一天,想早点去熟悉环境。
“早饭马上好,给你煎个蛋。
“不用了妈,我喝点粥就行。
她坐在餐桌边,小口小口地喝白粥。
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这种清晰的疼痛感让她觉得踏实——至少此刻,她能清楚地感知到“烫”,而不是身体内部那种模糊的、黏腻的“热”。
叶洋也下来了,打着哈欠,校服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一颗。叶青伸手帮他重新扣好,弟弟迷迷糊糊地说“谢谢姐”。
七点半,姐弟俩一起出门。
晨风已经带上了初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叶青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味道的空气,感觉胸腔里积攒了十天的闷热被吹散了一些。
她跟着叶洋的步伐,穿过还未完全苏醒的街道,走向云城一中。
学校大门在晨光里敞开着。
气派的电动伸缩门完全缩进两侧,露出宽阔的入口。
门口立着大理石校牌,“云城第一中学”六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已经有学生陆陆续续走进去了,穿着同样的校服,背着各式各样的书包。
初高中部的分岔路从门口开始延伸。
左边那条路通往初中部的教学楼,路两旁种着梧桐树,树龄不大,枝叶还不够茂密。
右边那条路通往高中部,路更宽,两旁的香樟树已经长了十几年,树冠在空中合拢,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
叶洋在岔路口停下,转头看她:“姐,我走了。
“嗯。”叶青点头,“好好上课。
“你也是。
弟弟往左拐,身影很快消失在梧桐树后。叶青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迈进了高中部的那条路。
香樟树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阳光被过滤成斑驳的光点,洒在水泥路面上,洒在来往学生的肩头。
叶青沿着路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
她经过公告栏——上面贴着分班名单和新生须知;经过操场——已经有体育生在晨跑,脚步声整齐划一;经过图书馆——玻璃幕墙反射着朝阳的金光。
高中部的教学楼是一栋五层的白色建筑,楼体上爬满了爬山虎,这个季节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入口处立着指示牌:“高一新生请至一楼报告厅集合”。
叶青没有去报告厅。
她已经提前查过分班名单——高一(3)班,教室在二楼最东侧。
她直接上楼,楼梯间里回荡着其他新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兴奋的、紧张的、好奇的,各种情绪混杂在空气里。
二楼走廊很长。
她走到最东头,停在(3)班门口。
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学生,有的在整理书包,有的在和同桌小声交谈,有的趴在桌上补觉。
阳光从东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崭新的课桌椅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叶青走进教室。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第三排,窗户在她右手边。坐下,把书包放进桌肚,然后抬起头,看向黑板。
黑板上方贴着校训:“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
毛笔字,苍劲有力。
她看着那十个字,看了很久,直到阳光移动,光斑从黑板移到讲台,又从讲台移到第一排的课桌上。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声音,陌生的气息。
叶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等待着。
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课桌边缘——木质桌面很光滑,漆面下能摸到细微的木纹。
她一下一下地摸着,像在抚摸某种安抚物。
开学了。
新的生活开始了。
她会把那个夏天锁进记忆深处,会把那些燥热、那些空缺、那些羞耻的念头,全都封存在过去。
她会成为一个普通的高一学生,认真听课,认真写作业,认真参加社团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