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电话
七点四十五分。
阳光已经从窗户斜进来,在书桌上铺了亮堂堂的一片。
那光带着夏季早晨特有的清透感,穿过玻璃时微微泛着金边,落在摊开的练习册上,把纸页映得有些晃眼。
叶青正低着头演算一道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划着,声音细密而规律,像是某种安静的计时器。
辅助线画了三条,每一条都用了不同的颜色——红笔勾出已知条件,蓝笔标注辅助构造,黑笔书写推导过程。
公式列了半页,从勾股定理到余弦公式,再到三角函数变换,密密麻麻的字母和数字在纸上排成整齐的行列。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这道题是练习册最后一页的压轴题,标注着五颗星的难度等级。
她已经解了十五分钟,思路走到一半卡住了——不是不会,是某个衔接点需要换个角度重新审视。
她放下笔,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
水是温的,放了少许蜂蜜,甜味很淡,刚好润喉。
杯子放回桌面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笃笃。
不轻不重,节奏分明。
她头也没抬,眼睛还盯着草稿纸上那道未完成的辅助线:“进来。
门被推开了。
先是门轴转动时细微的吱呀声,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踏进房间。
那脚步声很熟悉,带着少年特有的那种轻快又有些莽撞的节奏。
叶青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这个家里会用这种节奏敲门,又用这种步伐走进她房间的,只有一个人。
叶洋大大咧咧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她床沿上。
弹簧吱地响了一声。
那声音很短暂,带着老式床垫特有的那种金属疲劳感。
叶青的床已经用了八年,是父母结婚时置办的旧家具,床垫里的弹簧早就失去了最初的弹性,每次有人坐上去都会发出类似的抗议声。
她终于抬起头,转过身子看向床的方向。
叶洋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歪着头看她。
他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布料很薄,能隐约看见底下少年初具轮廓的肩胛线条。
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运动短裤,材质是那种速干面料,在阳光下泛着细微的反光。
短裤的长度刚到膝盖上方,随着他翘腿的动作,裤脚往上缩了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腿肌肉。
“姐,”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变声期那种微微的沙哑,“你刚才神秘兮兮的,到底想说啥?
叶青放下笔,把椅子完全转过来面对他。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打量了他几眼。
叶洋坐在床边,两条长腿往前伸着,脚踝从运动短裤下露出来。
那脚踝的骨骼线条已经很明显了,不再是小时候那种圆润的孩童模样,而是有了少年人特有的棱角。
他的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袜,袜口松垮地堆在脚踝处,再往下是一双蓝色的塑料拖鞋——家里夏天统一用的那种,每双五块钱,在超市买的。
她仰起头看他的脸。
这一看,心里又忍不住感慨——这小子才十四岁,蹿个儿蹿得也太快了。
她自己一米七二的个头在女生里已经不算矮了,在班里一直是站队靠后的那几个。
可此刻她坐着,叶洋也坐着,两人的视线高度却差了一大截。
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眼睛。
目测一下,他怕是快一米八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有点骄傲,弟弟长得高大健壮;又有点恍惚,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豆丁,什么时候长成了这样一个肩宽腿长的少年?
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的头发有些乱,大概是早上起床后随便用手抓了几下就出门了,几缕刘海不听话地翘起来,在额前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五官清秀,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已经有了男性的硬朗感,但眉眼间还残留着孩童的稚气。
这两种特质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少年感——既不是完全的男孩,也不是成熟的男人,而是处在那个微妙的过渡期。
叶青抿了一下嘴。
她没有接他的话茬,反问道:“你晚上那么晚才回家,都跑哪儿野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普通的姐姐关心弟弟的日常行踪。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问题是有目的的——她想看看叶洋会不会提起周海,会不会在不经意间透露出更多关于练功的信息。
叶洋搓了搓鼻子。
这是一个他从小到大的习惯性动作,每当被问到不太想回答的问题,或者感到局促的时候,他就会下意识地搓鼻子。
叶青太熟悉这个动作了,所以她心里立刻有了判断——叶洋要开始编理由了。
“跟同学打球啊。”他说,眼神飘向窗外,“李辉他们几个,你知道的,就我们班那几个男生。天气热,晚上凉快一点,就在学校操场打会儿球。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虽然幅度很小,但叶青注意到了。她不动声色,继续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叶洋接着说,这次语气自然了一些,“浑身是劲,一天不运动就不舒服。打完球一身汗,回家冲个澡,睡得特别香。
叶青心里有数。
那“浑身是劲”跟她丹田里那团暖意大概是同一回事。
自从她开始练习周海教给叶洋的那些动作,她就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一股奇怪的能量。
那能量不是肌肉的力量,也不是精神上的亢奋,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暖流。
它平时安静地蛰伏在小腹的位置,像一团温热的火苗,不烫,但持续地散发着热量。
当她做那些动作的时候,那团暖意就会随着她的呼吸和动作流动起来,从丹田出发,沿着某种她还不完全理解的路径在身体里循环。
她曾经试着仔细感受过那种流动——闭着眼睛,放慢呼吸,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身体内部。
她能感觉到那暖意像一条细小的溪流,从腹部出发,沿着脊柱往上爬,到达后颈,然后分成两股,一股往头顶去,一股往肩膀和手臂去。
当它流到四肢末端的时候,她会感觉到指尖和脚趾微微发麻,像是被微弱的电流穿过。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隐秘。
现在听到叶洋说“浑身是劲”,她几乎可以确定,他感受到的应该就是同样的东西。
只是他可能还不知道怎么描述,只能用这种朴素的词汇来表达。
她没有点破。
不仅没有点破,她还刻意把话题往更深的方向引了引。
她转了转手里的笔,那支笔是蓝色的晨光中性笔,笔杆已经被她握得有些光滑了。
转笔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笔在指尖灵活地翻转,划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弧。
“你跟周叔学得怎么样了?”她问,语气放得随意自然,就像在问“今天午饭吃什么”一样平常,“教到哪个阶段了?
这句话问出来的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她控制得很好,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这只是随口一问,并不真的期待得到什么重要信息。
叶洋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叶青一直盯着他看,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抬高了大概一毫米,眼睛的瞳孔微微收缩,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瞬间——所有这些变化都在半秒内发生,然后又迅速恢复正常。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带了点警觉。
叶青心里一紧,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她甚至故意眨了眨眼睛,做出一副“你怎么了”的无辜表情。
“姐,”叶洋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谨慎,“你问这些干啥?
他的身体姿势也发生了变化——原本放松地靠在床架上的背脊挺直了一些,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两只脚都踩在了地上。
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姿势,叶青太熟悉了,小时候每次她想从他手里骗走零食,他就会摆出类似的姿势。
“就随便问问。”她说,耸了耸肩,把笔放回桌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你不是天天往巷子尽头跑吗?我好奇他到底教你什么了,能让你这么着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故意带了一点姐姐式的调侃,就像在说“你是不是迷上什么游戏了”。
这种语气很有欺骗性,能最大限度地降低对方的戒心。
叶洋挠了挠后脑勺。
他的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几下,把原本就有些乱的头发抓得更乱了。
这个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犹豫——他在思考该怎么回答,该说多少,该隐瞒多少。
叶青耐心地等着。
窗外的蝉鸣声一阵一阵地传来,时高时低,像是某种背景音乐。
阳光在桌面上又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现在刚好照在她摊开的练习册上,把那些数学公式映得有些刺眼。
她伸手把练习册往阴影里挪了挪,动作很自然,没有流露出任何焦躁。
大概过了十秒钟,叶洋终于开口了。
“师傅刚教第二阶段了。”他说,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感觉越来越难了,有些招式老是练不连贯,师傅都说我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苦恼和挫败的表情。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眼神里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对自己能力不足的不甘心。
叶青的眼睛猛地亮了。
那亮光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她迅速压了下去。
她垂下眼睛,假装在看桌上的练习册,借此掩饰那一瞬间的情绪泄露。
但她的心跳已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像是有个小鼓在里面敲。
第二阶段。
周海已经教叶洋第二阶段了。
这个信息对她来说太重要了。
这意味着她必须加快进度,必须在暑假结束前完成第一阶段的熟练,然后想办法让周海也教她第二阶段。
否则她和叶洋的差距会越来越大,到时候就算她再聪明,再努力,也很难追上了。
她忍着没让嘴角翘得太明显。
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兴奋感压下去,然后重新抬起头看向叶洋。
这次她的表情已经调整好了——好奇中带着一点姐姐对弟弟的关心,没有任何异常。
“那你演示一遍给我看看呗。”她说,放下手里的笔,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摆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就看看,我不学。
这个要求其实很冒险。
她知道叶洋答应过周海不外传,也知道自己这个要求很可能引起他更深的怀疑。
但她必须试一试——如果能亲眼看到第二阶段的动作,哪怕只是几个片段,她也能从中得到很多信息。
那些动作的复杂度、衔接方式、发力要点……所有这些,只要看一遍,她就能记住大半。
这是她的天赋,从小就是这样。
无论是舞蹈动作、武术套路,还是复杂的解题步骤,她只要看一遍,就能在脑子里完整地复现出来。
这种近乎过目不忘的能力,在学功夫这件事上,将会是她的巨大优势。
叶洋为难地皱起了脸。
他的五官几乎要挤到一起去了,那种纠结的表情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又变回了那个遇到难题就愁眉苦脸的小男孩。
“姐,”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我答应过师傅不外传的。再说你又不是师傅的弟子,你问这个干吗?
他的眼神里除了为难,还有一丝真正的困惑。
他不明白姐姐为什么突然对功夫这么感兴趣,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看那些动作。
在他眼里,姐姐一直都是那种文文静静、爱看书爱学习的女孩子,跟打打杀杀的功夫完全不搭边。
叶青差点脱口而出“我也是”。
是的,我也是周海的弟子——至少在心里是。我也在学那些动作,我也在感受那股暖流,我也在晚上偷偷练习,直到浑身大汗,直到肌肉酸痛。
这三个字已经顶到了她的舌尖,牙齿都已经准备好了要发出那个音节。
但在最后一刻,她生生咽了回去。
那感觉就像硬生生吞下一块灼热的炭,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不知道是因为这个未说出口的谎言,还是因为强行压抑的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腔明显起伏了一下。她利用这个动作来调整情绪,让脸上的表情从差点说漏嘴的紧张,迅速切换成被拒绝后的无所谓。
把那股冲动按下去,按进心底最深的角落,然后用一层又一层的伪装把它包裹起来。
她往后靠回椅背上。
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和刚才床垫的声音很像,都是老家具的叹息。
她的背脊贴在椅背上,感受到木头透过薄薄的衣服传来的微凉。
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放松了很多,甚至有点慵懒。
她换了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嘴角往下撇了撇,眉毛抬了抬,眼睛看向窗外,故意不看他。
“不说就算了,”她说,声音里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冷淡,“搞得谁稀罕似的。
这句话的语气把握得很好——不是真的生气,也不是真的失望,而是一种“你不给我看是你的损失”的傲娇。
这种语气最能打消对方的疑虑,因为它符合她一贯的性格:骄傲,独立,不喜欢强求。
说完这句话,她站起来。
动作很流畅,没有任何停顿。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身高一下子凸显出来——一米七二的身高在女生中确实算高的,此刻站在房间里,头顶几乎要碰到吊灯的最低处。
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居家短裤,裤腿刚到膝盖上方,露出笔直的小腿。
上身是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布料柔软贴身,勾勒出少女已经开始发育的身体曲线。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轴转动时发出和刚才一样的吱呀声。
外面的光线比房间里暗一些,走廊没有窗户,只有尽头卫生间的小窗透进来一点光。
那光很微弱,勉强能照亮走廊的地面——深红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磨损了,露出底下水泥的颜色。
她侧过身,冲叶洋抬了抬下巴。
这个动作带着明显的“你可以走了”的意味。
“还有,”她补充道,语气恢复了姐姐式的管教,“以后早点回家,别天天野到十点多,让爸妈担心。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完全符合她作为姐姐的身份和职责。
事实上,她确实经常这样管教叶洋,从他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就开始了。
所以这句话听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就像她平时说的千百句话一样自然。
她顿了顿,吐出最后两个字:“行了,滚吧。
“滚吧”是他们的暗号——不是真的让他滚,而是一种亲昵的驱赶。
小时候每次她不想跟他玩了,或者他要打扰她学习了,她就会说“滚吧”,然后叶洋就会笑嘻嘻地跑开。
这个词承载着他们姐弟之间多年的默契,此刻说出来,更能打消叶洋可能产生的任何疑虑。
叶洋“哦”了一声。
那声音闷闷的,带着被训斥后的顺从。
他从床沿上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还没完全从刚才的对话中回过神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床垫又发出吱的一声,比刚才那声更响,弹簧似乎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往门口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困惑,有犹豫,还有一点点未消散的警觉。
他的眼睛很亮,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瞳孔放得很大,黑漆漆的,像两潭深水。
叶青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甚至故意挑了挑眉,做出“还有事?”的表情。
叶洋挠了挠头。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傻乎乎的弟弟。
他的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几下,把原本就乱的头发抓得更乱了,几缕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
“没事。”他说,声音低低的,“那我回房间了。
“嗯。”叶青应了一声,语气平淡。
他走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拖鞋踩在瓷砖上的啪嗒声,不紧不慢,朝着他自己的房间去了。
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被一记关门声截断。
叶青等门关严了。
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站在原地,仔细倾听了几秒钟。
确认叶洋的脚步声真的消失了,确认他的房门真的关上了,确认走廊里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然后,她才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把门关上。
门合上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那声音很轻,但在她紧绷的神经听来,却像是一声惊雷。
她靠在门板上,背脊贴着冰凉的门板,感觉到木头的纹理透过薄薄的T恤印在皮肤上。
她拍了拍胸口。
动作很轻,手掌贴在左胸的位置,能感觉到底下心脏狂跳的节奏。
那心跳快得吓人,咚咚咚,咚咚咚,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甚至能感觉到血管在太阳穴处突突地跳动,耳膜里全是自己心跳的轰鸣声。
她深吸了两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