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五晚上,我难得早回来一次,打小区广场路过时,那帮精力旺盛的老年人尚在尽情挥洒着青春的汗水。母亲来开的门,她穿了件乳白色的丝绸睡衣,浑身散着股洗发香波的味道。她说哟。我不由打了个喷嚏。她呸一声,说见面礼啊。我赶忙笑了笑。从卫生间出来,母亲叫住了我。她朝我挥挥手,用上了家乡话:“见天没个影儿,过来跟妈说说话。”
“马玲玲呢?”我望了主卧一眼,不情愿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电视里也不知播着什么综艺节目,哭哭笑笑,屙屙尿尿,母亲抱膝傻笑了好一阵,才依依不舍地捏了捏遥控器。我不由紧张起来,说:“看呗,挺好看的。”她没吭声,拍拍沙发垫。示意我坐过去一点。也许是刚洗过澡,我发觉母亲白得过分,修长的脖颈都有点闪人眼睛。她脖子上挂着串金项链。我们结婚时假父亲之名给买的。
我四下张望一通,叫道:“老马?”
“哎。”
“干嘛呢?”
“看会儿书。”
“装个屁,看电视啦。”
“切。”
马玲玲有没有“切”我也说不准,反正是没了音。而母亲已经开口了:“应酬那么多吗?”
“还好了。”
“有多好?”她盘腿坐着,垂着脑袋也不看我。
我把领带扯了下来。
“你的事儿我都知道,整天装累不累啊。”沉默片刻,母亲突然说。
“啥事儿?”我感到脖子有点发硬,只好盯着她的脚。
“不就年检没过吗,找人说说认个错不就行了?”母亲靠过来洗发香波也靠了过来。她踢在我腿上。我抬起头,揉了揉鼻子。马玲玲正好打卧室出来,又“刷”地缩回了脑袋。门“吱嘎”一声响,却没有关上。
母亲开始长篇大论,说我犟,说各家自扫门前雪,过好自己的就行了,没事捅啥马蜂窝啊。老天在上,我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像影视作品里那些英美律师一样唇枪舌剑地与她老人家辩论一番。我要把她驳得体无完肤、羞愧难当。然而没有,事实上我简直羞于想象律师这个形象。我羞于想象他们在中国法庭上那一张张便秘的脸。我羞愧得满面通红,浑身都在发抖。好半响,我站起来,盯着母亲说:“你懂个屁。”我看到自己的唾液溅在她脸上,那饱满的红唇微张,像悬在半空的一颗樱桃。
推门进卧室时,马玲玲吓了一跳。她飞快地从门后闪了出来,脸上滞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我一把搡开她,仰面砸到了床上。客厅里没有任何动静。我感到自己心跳得有点夸张,就长长地喘了口气。马玲玲跑来捏我手,被我一把甩开。她俯下身,拿长发搔我痒。实在有点痒,我只好翻了个身,于是她肆无忌惮地爬上床,骑到了我身上。我瞪了她一眼,她反而把小脸凑了过来,扑鼻一股韭菜味。我猛一颠,把她掀下身来,对着屁股就猛扇了几下。“啪啪啪”地,头顶的灯饰似乎都晃了晃。马玲玲支着小脑袋,红霞满面:“我错了好不好,小哥?”
“好啊。”我索性坐起来,一把扒下了她的睡裤。小屁股像对剥了壳的鸡蛋。我抬起巴掌刚想来几下,猛然警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她一闪就没了影,只是那道柔和的目光让我没由来地心里一慌。
周六早上马玲玲美滋滋地赖在床上时,我却只能条件反射地起来了。母亲正好打卫生间出来,问:“今天也上班?”我点头说有点小事要处理下。她哼一声:“没做饭,外面吃去。”待我洗漱完毕,刚要出门,她从房间探出头来:“晚上回来吃饭。”我“嗯”了声,又赶忙说:“好。”母亲没说话,而是“砰”地关上了门。
这一天过得实在是荒唐。打了七八个电话才约了个人出来,之后在抱怨连连中捣了会儿台球,又吃了顿便饭。他说:“你个逼越活越年轻啊,上学时都没见你精力这么好。”下午更是难捱。在律所一觉醒来,天热得要命,阳光发疯似地劈在办公桌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擦了擦口水,呆坐了好半天。
晚饭挺丰盛,四荤两素一汤。菜式老了点,味道那是没的说。马玲玲给母亲打下手,肉麻地宣布自己学到了很多东西。我说:“你应该跟咱爸学,那才是真大厨呢。”母亲瞥了我一眼,没吭声。饭毕,俩人去跳舞,清洁工作自然就撂给了我。我倒不讨厌刷碗,不过不得不承认刷碗真是个浪费生命的活计。洗罢手,坐下刚上了会儿网,就听到了门铃声,我坚决不起来,门铃就坚决地响。我只好站了起来。刚到玄关,门就开了,俩人肩并肩,面无表情。我说:“你不有钥匙么?”马玲玲说:“你不在家么?”我说呵呵,她也说呵呵。母亲倒是似笑非笑,她比马玲玲至少高了俩指节。
猫书房里想查点资料,结果耳畔不时传来两人的欢声笑语。后来客厅里响起了以往大街上才会听到的那种让人生理都不适的音乐,婆媳俩笑得更欢了。上厕所时我瞄了一眼,俩人果然把广场搬到家里来了。马玲玲的短裙扑扇得像个烧饼圈儿,母亲也脱去了风衣,线衣袖子高高捋起,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不等我尿完,马玲玲就在喊:“王辉!王辉!”我慢吞吞地踱出来问:“咋?”她说:“拿水来,渴死了!”我说:“我就是苦力。”母亲哼一声:“你还真说对了。”献上水后,马玲玲拉住我:“过来过来,看咱妈学得快不快?”于是我就看了一眼。母亲穿了条低腰牛仔裤,肥臀一扭一扭的,腰间露出一抹肉色,直晃人眼。“死难看,真不知道有啥好跳的?”我撇过脸,转身进了书房。
晚上睡觉时马玲玲警告我注意点。我说咋。她捏住我的耳朵:“注意下你的言行,你那么说,咱妈很生气。”我心里一紧,嘴上却没放松:“到底是你妈还是我妈?”马玲玲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妈你妈。”好一会儿她整个人都贴过来:“以前没发现,你妈身材还真不错哎,往老婆娘堆里一扎,太夺人眼球了也。”
谁知到了周一晚上,马玲玲对我说:“还以为咱妈说说,没想到她来真的。”我说:“什么来真的?”她说:“跳舞啊。”我说:“你不教着呢。”她直挠头:“我得准备考试啊,哪能天天陪着你妈。”我笑得呵呵呵的:“那你说出来呗,我妈还能赖着你?”马玲玲一脸媚笑:“小哥帮帮忙,回头补偿你。”这么说着,亲爱的老马就攥住了我的裤裆。
犹记得母亲来时月季刚开,七零八落地趴在绿化带上,宛若裁缝店用剩的边角布料。在长途客运站外我一眼就望见了她,母亲向我挥手,像是在费力拨开那潮涌人流。待我走近,她说:“行李有点多,还带了点饺子馅,一会儿别忘了放冰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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