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上的余荫
邹露显然也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呼吸微微一促,脸颊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红晕,但她没有避开,反而挺了挺胸脯,迎着我的目光,眼里没有一点犹豫。
这种成熟女人的定力,果然不是那些小姑娘能比的。
“你方案里写的两万块的顾问费,我觉得没问题,但是……”
“程老板还有什么要求,您随便提。”
“但除此之外,邹经理还得欠我一个人情,如果我以后需要什么帮助,希望邹经理别推辞。”
“没问题。”邹露释怀地笑了,“程老板做事还真有江湖气,居然只要一个口头的人情。”
我笑了笑,伸手拿过那份策划案,随意翻了几页,便扔在了一边。
“你那份方案,我觉得有些问题。”我淡淡地说道。
邹露一愣:“有什么问题?”
“Linda找来了一整个淮扬菜团队,这确实是个狠招,他们团队完整,配合度也高,你就拿我和我爹的那一点小背景做文章,我觉得还是赢不了。”
邹露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那怎么办?”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有力,“既然你们这个古镇项目是在杭州落地,当晚参加的也都是当地的官员和浙商代表,那就给他们来一点投其所好。”
我站起身,走到灶台旁,舀了一瓢清水洗了洗手,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你想,Linda的淮扬菜团队再厉害,做得再地道,在那些地方官员眼里,也少了一份‘政治正确’和‘本土情怀’。你拿中规中矩的淮扬菜去招待浙江的领导和浙商,就像是去四川开庆功宴却上了一桌粤菜一样,虽然高级,但不对路子。”
邹露的眼睛随着我的话语渐渐亮了起来,她那属于高级策划经理的敏锐直觉显然瞬间捕捉到了关键:“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在食材或者地域文化上做文章?”
“聪明。”我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我们要搞‘国宴隐味,浙水徽山’。淮扬菜的特点是繁复的工艺,最擅长做加法,那我们就做一做减法。我们就用最地道的本地食材——比如临安的冬笋、西湖的茶叶、金华的火腿、千岛湖的鱼头,然后搭配上我家老头子自己琢磨的国宴工艺去制作。”
“那些官员一看,这菜全是我们本地的特产,接地气,符合当下倡导的务实作风,说明你们星澜文化对本地文化研究透了;那些大佬一尝,卧槽,这味道居然隐隐有当年国宴的水准,面子里子全给挣足了。双管齐下,你觉得,你们老板会选哪一个?”
她呆呆地看着我,原本写满疲惫的脸上,也逐渐写满了惊喜。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大腿撞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也顾不上了,然后有些不顾仪态地抓住我的手:“程老板,你这想法真厉害,这样一定能赢Linda!”
她的手很凉,也很软,手心因为激动沁出了一层细汗。
我顺势握了握,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
就这样兴奋了十几秒,这个女人的情绪逐渐冷静了下来。
这一冷,似乎就有点冷过了头。
邹露坐在椅子上,用她纤细的手指用力地按压着太阳穴,修长的双腿有些不安地交叠在一起,黑色丝袜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怎么了?”我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问她。
“没事……就是突然觉得压力好大。”邹露自嘲地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和压抑的颤抖,“明天上午十点就是生死战了。程墨,你知道吗?我为了在杭州站稳脚跟,为了在这个公司拿到现在的职位,我付出了多少?如果明天输了,Linda会用尽一切手段把我边缘化,我这几年熬夜熬出来的项目、积攒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认命。
仿佛长久以来紧绷的那根弦,在得知对手底牌的重压下,在面对未知的明天时,终于能稍稍松开一点了。
看到这一幕,我没有说什么“你一定能赢”的漂亮废话,在这个时候,任何口头上的鸡汤对她来说都是廉价的。
我沉默地转身走向后厨,拧开了那口大灶的炉火。
“呼——”
幽蓝色的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炙热的温度瞬间驱散了后厨后半夜的阴冷。我从旁边的大木桶里舀出一勺昨天就吊好的、原本准备留着自己喝的八宝清汤,倒进一个小铜锅里。高汤在火上慢慢滚开,刹那间,一股纯正、浑厚、没有半点杂质的肉香和菌菇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接着,我熟练地从面箱里抓出一团面。和面、揉面、擀面、切面,我的动作行云流水,案板上响起有节奏的“哒哒哒”声。
大锅里的沸水翻滚,面条下锅,转眼间滚了三滚。我用筷子挑起面条,利落地甩干水分,放入早已盛好高汤的青瓷碗里,最后撒上一把碧绿的小葱碎和几滴小磨香油。
大约十分钟后,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从后厨走了出来。
此刻邹露用纸巾轻轻按压着眼角,看到我端着碗出来,她有些尴尬和局促地别过头去,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过来,吃面。”我把瓷碗放在桌上,顺手拉开椅子,声音平淡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不饿……谢谢你,程老板。太晚了,我也该回去了,让你看笑话了。”她低下头,有些仓皇地避开我的视线,伸手去拿桌上的电脑包。
“少废话,过来坐下。”我的语气沉了下来,带上了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嫌我这庙小,觉得我开黄焖鸡店的厨子,不配伺候你邹大经理?”
她迟疑了一下,看着我平静却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咬了咬下唇,听话地走了过来,顺从地坐下。
那是一碗极其普通的阳春面。
清澈见底的汤面上浮着几根碧绿的小葱,面条在碗里码得整整齐齐,宛如一把刚刚梳理过的丝绸,泛着温润的光泽。但这碗面一端上来,那股极其浓郁、纯正却绝不显得油腻的香气,瞬间就像一只有形的大手,顺着人的鼻腔直往胃里勾。
邹露看着那碗面,吸了批鼻子,一时间有些失神。在写字楼里吃惯了速食泡面的她,显然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充满烟火气、却又精致得像艺术品一样的面条了。
“别哭了,再哭粉底可就掉进汤里了。”我坐在她对面,点燃了一根烟,开玩笑道,“我这可是独家秘方的高汤,要是被你的高端化妆品污染了,我可概不退换啊。”
“扑哧——”
邹露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眼角还挂着一滴要落不落的泪珠。
这一笑,那张冷艳的脸庞上平添了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态和柔弱。
“程老板,你安慰人的方式可真够特别的。”她吸了吸鼻子,有些娇嗔地白了我一眼。
“这不叫安慰,这叫一个职业主厨的尊严。看你刚才哭得那么敬业,送你个冷笑话提提神。”我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在这种时候讲笑话?”的迷惑。
“有一天,盐和糖在厨房里打架。盐把糖按在地上,糖说:你有我甜吗你就打我?盐说:我不甜,但我咸(闲)啊。”我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邹露呆了两秒钟,随即反应过来,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她笑得花枝乱颤,胸前那一抹惊心动魄的白在V领白衬衫下剧烈地起伏着。
“快吃吧,面放久了就坨了,那就砸了我的招牌了。”我指了指碗。
邹露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挑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
只吃了一口,她的动作就彻底顿住了。
那清汤看似清淡如水,实则鲜美到了极致。高汤那种复合了多种肉类的醇厚与鲜甜,在火候的激发下完全浸透进了每一根手工面条的肌理里。
这种温暖、踏实而又极其厚重的味道,足以安抚每一颗受尽创伤、千疮百孔的内心。
她吃得很快,到最后甚至双手端起那只大青瓷碗,仰着脖子,把最后一口面汤也喝了个精光。
“哈……”
放下碗的时候,她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原本因为疲惫和压力而有些苍白的脸色,也恢复了一些健康的红润。
“程墨。”她放下一尘不染的空碗,深深地看着我,“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谢谢你。”
“一碗面而已,收了你两万块加上一个人情,要说亏,那也是你亏了。”我笑着调侃,顺手掐灭了烟头。
“不亏,值了。”她定定地看着我,里面蕴含的情感热烈而复杂。